6.第六章 叶家娘子名孤城
大家都知道，《陆小凤传奇》里的叶孤城是个和西门吹雪旗鼓相当的剑客，白云城的城主，一个偏执狂。
大家也都完全承认，叶孤城这个人，他是男的，还是个很有魅力的男人，虽然他喜欢搞禁欲主义。
大家可能还知道，从年龄上来讲，叶孤城比西门吹雪要大上那么一圈，并且这年龄曾让我一个写不来耽美的人痛哭流涕。（喂！）
但是就是有一天，叶孤城发现自己突然成了女儿身。
这件令人悲伤叹惋泪流涕零的事情，实在是说来话长。
要归结出源流，还得说到紫禁之巅的那一场旷世决战。
剑神娶妻生子，剑心不在；剑仙助纣为虐，剑心不纯。
而决战之刻，于黑夜之中十丈之上的无处着脚的琉璃瓦上，只见得银光交缠，电火爆裂，外人许是看不出门道，但此二人却心知肚明。
西门吹雪知道，他的剑向来以快取胜，这次却慢了一步。
然而叶孤城败了。
此次助平南王世子发动宫变，谋夺大宝，紫禁之战无非是掩人耳目，然而这计谋却被陆小凤识破。
紫禁之下万重围，霸王怅为垓下歌。作为同谋者，叶孤城必死无疑，倘能侥幸逃脱，亦不仅不能如楚之项霸王至今为人所记，还要背负万恶的名声。
一代剑仙，飘然南海之上，凌然于白云之间，却不知是何缘由，竟堕及人间。
然而无论如何，叶孤城若以篡位者之名见斩，陆小凤不忍，西门吹雪更加不忍。而叶孤城自身也不愿再沾染这人间污秽。
死于西门之剑下，无疑是他最好的归宿。
叶孤城比西门吹雪想的更远。所以西门收剑不及。
又也许西门吹雪已是明白的，但高手相争，必尽全力，更何况他的剑，是杀人之剑。
叶孤城终于是完成了自己最终的心愿。
虽则败，紫禁之巅的传奇仍在为人所道，令万千豪侠叹惋。
何以要助平南王世子？
这或许是叶孤城留给陆小凤和西门吹雪等人最后的秘密。
只是在那一剑之后，胸中的血花在夜空中绽放。
白衣胜雪的西门吹雪仗剑而吹血，白衣若云的叶孤城如谪仙般倒落九霄。
叶孤城死了？
西门吹雪抱起了他的尸体。
剑冷，尸体更冷。剑神长啸，破空而飞出万重围之外，无人可当。
叶孤城没有死。
叶孤城醒了过来。
有些人十三岁时只能耍一套花拳绣腿，叶孤城不是有的人，他是叶孤城。
十三岁那年，作为白云城的少主叶孤城就第一次成功使出了“天外飞仙”这个绝招。
他六岁即开始学剑，学得很辛苦。
叶孤城没有想到自己的身体会再次回到六岁。
上天竟然给了他第二次机会？
这一次，他是否还会选择卷入人世的纷争？
窗外的天刚刚亮，刺激着六岁孩童清澈的大眼，叶孤城在那一刹有些迷茫。
然而很快他就知道，上天从来不会给任何人第二次机会。
错就是错，不能更改。所有的污名，他必须承受。
因为——
因为这个“叶孤城”，已不是他。
他和叶孤城六岁时有着同样的容貌，同样的体形，却不是他。
或者说这个“叶孤城”，应当是“她”。
叶孤城根本控制不了自己现在的身体，因为这个小女孩有自己的意识。而他不过像是寄生在这句身体之上的另一种思想。
叶孤城活着，却活得从来没有这样苦笑不得过。已近不惑之年的他，居然被一个尚未开蒙的六岁女童所掌控。
紫禁之巅，他中西门之剑死去，已百无牵挂。这会儿醒来，却颇似狗尾续貂，让他想问问不知是哪位神仙像贴狗皮膏药一般把他顺手贴在了这个莫名其妙的世界。（……我错了，正是区区不才在下）
没有任何行动能力，或许无法再次握剑，却必须时刻忆起那些不堪回首的往事。
这个六岁女童虽则年幼，但恐怕也是早慧之人，也意识到了他的存在。
叶孤城作为一种意识的成分，存在于她的心上或是大脑上。
于是一个小萝莉，开始了和莫名其妙出现在自己神思之中的中年大叔的脑内对话。
小叶孤城道：“你是谁？竟敢偷偷进入我的身体？你不知道我乃是白云城少主叶孤城吗？”
要和一个小孩子对话，叶孤城感觉有些头大。
况且这还是一个似乎颇为蛮横的叫“叶孤城”的小孩子。
叶孤城不说话。
小叶孤城道：“大胆狂徒！还不快快抱上名姓！”
叶孤城叹了口气，道：“叶孤城。”
小叶孤城道：“好你个坏人！竟敢直呼我的名字，你你你你……你到底姓甚名谁？”
看样子，小叶孤城也不知道要如何对待这个莫名其妙出现在自己身体里的“人”，因为他不能把他赶走，又不能忽视他的存在。
叶孤城道：“我的名字，似乎也是叶孤城。”
小叶孤城想也不想地道：“你骗人！”
叶孤城哭笑不得，道：“一叶扁舟轻帆卷的叶，一片孤城万仞山的孤城。南海白云城主叶孤城。”
小叶孤城道：“你不许抢我的词！你……”
叶孤城道：“我已年近不惑。”
他道：“我已被人击败，中剑身亡。”
小叶孤城道：“但是……”
她能看到，她脑内那个男人的模样，白衣飘飘，宛若谪仙人，比自己的父亲更似白云城的主人，连自己都要为之倾倒。而他的眉眼，和自己有些相似。
沉吟良久，她才道：“你是未来的我吗？”
看样子，小叶孤城的心理承受能力比叶孤城本人想象得要好，也比叶孤城要想象力丰富得多。
叶孤城道：“也许是，也许不是。”
小叶孤城仰首道：“作何解？”
叶孤城道：“你是女人。”
小叶孤城道：“那又如何？白云城中人皆知少主我是男的。”
叶孤城道：“我是男人。”
小叶孤城不说话了。她自小假充男儿养大，为的是继承白云城，有时候她自己都忘了自己其实是个女孩子。此事所知之人不多。然而何以她长大后就成了“他”？
良久，她才眼神黯淡，试探地问道：“你记得你五岁时，母亲逝世前给你一块玉佩吗？”
叶孤城道：“此物是母亲传家之物，上有一朵玉梅花，嘱我交予未来心爱之人。”
叶孤城说完，自己也是默然。
他五岁丧母，而后一直痴心于剑，母亲在他印象中已是十分模糊，谈起时亦无悲喜。
而小叶孤城却似乎将这件事看得很重，许是因她毕竟身为是女子。
小叶孤城叹了口气道：“这件事我从未对外人讲过。”
她明白，住在她身体里的，是真正的叶孤城。然而不知为何，却是男儿身。
小叶孤城道：“你已年近不惑么？”
叶孤城道：“是。”
小叶孤城道：“我六岁。”
叶孤城道：“是。”
小叶孤城道：“你被人用剑刺死？”
叶孤城道：“……是。”
小叶孤城道：“那个人是谁？”
叶孤城道：“西门吹雪。”
小叶孤城道：“西门吹雪？你败给了他？”
她又问：“他是怎么样的人？”
叶孤城道：“一个同我一样痴心于剑的人，我敬佩他。”
小叶孤城道：“……你痴心于剑？”
她想了想道：“剑那种东西，怎么也有人喜欢？你喜欢就喜欢，反正我不喜欢。”
叶孤城不说话。
小叶孤城又认真地补充道：“你既在我的身体里，想来只有我知道你。你叫叶孤城，我也叫叶孤城，可我是真的，你是假的，所以我不能把名字让给你。”
小叶孤城道：“你不能叫叶孤城。”
这个小叶孤城不爱剑。
天地果然不仁，戏弄于叶孤城，使他“活着”，却也许终此一生，都不能够再次品味拿起剑的感觉，甚至要夺去“叶孤城”这个名。
叶孤城想：如果他真能回到六岁时候，又会是什么样光景？
他能再次拿起剑，再次舞起天外飞仙，或静默苦修，或与剑家对决，只为追求剑之极义。
叶孤城想了想，叹了口气，冲自己作一个又讽刺又苦涩的笑。
人人都道他似仙，但他果然还是一个凡人，竟然想着如何夺取一个本不属于他的小孩的身体。
人皆有七情六欲。既言求道，反为道累。
也许，他出现在她身上，都是因为他对那一剑执念太深，遗憾太多。
可是，这一世，如果还算得上一世，他又应如何度过？
他是叶孤城，却永远不是叶孤城。
他的手，也永远拿不了剑。
这还是叶孤城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