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7.第八十七章
夏夜清透, 山谷里雾气氤氲。
亭内花香弥漫，夜风轻拂纱幔，将月色拢在透明的雾气中。
和师姐坐在亭中促膝长谈。
我想帮她运功试试看, 她却轻轻摇头拒绝, “若凡, 受伤以后我想了很多, 也终于认识到自
己不是什么都可以, 也不是强势到无所不能。原来，我也只不过是一个女人，尽管从来没有
承认, 可是现在我却意识到这一切。若凡，不管未来怎么样, 我都希望你会幸福。做你喜欢
做的事情。”她细长的眸子在灯光的辉映下清明如洗, 朝我轻笑, 本来妩媚脱俗的容颜一层
淡淡的祥和。“师姐，谢谢你。可是――我真的不想你有事, 我想你们都活着，快快乐乐的。”
我抑制不住流下眼泪，胀痛眼眶。
“若凡，一切看淡就好了，不要跑去给我报仇, 除非你有十足的把握, 那个华智上人,
很不简单, 他会蝶影神功, 而且内力怪异，还夹杂其他怪异的武功, 你一定要小
心。”师姐担忧地看着我，抬手拂过我的额头，她的手很温暖。
“师姐，那个大和尚我见过多次了也和他打过交道，我会小心的。你让我帮你运功试试吧，
会管用的。”想起她拼命救我，我便抑制不住心痛，她是我的亲人，一直关心爱护我
的姐姐。
她却笑着拒绝，“ 若凡，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知道，现在不过是靠了灵丹妙药延续生命而已，
已然即将油尽灯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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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我再三拒绝，骆纹锦还是召开了全庄大会，向众人宣布玉锦山庄在她百年之后由二小姐
林若凡当家，绿漪等人协助。
我站在众人面前忽然觉得责任重大，以后我有责任保护他们的安全，让他们继续过这样平静
的生活，不将外面的杀戮带进来。
骆纹锦还告诉我浑天珠已经变形，再也无法使用，成为一颗普通的紫晶石。没有浑天珠的庇
护，我从前的身体也已经慢慢变质。
是因为文卿冉死了的原因么？
我不知道，他们的纠缠本来就扯不清，断不明。
我说那就火化了吧。
看着自己的身体在熊熊大火中慢慢被吞噬燃烧殆尽，心里是说不出什么滋味，没
有悲痛，没有看别人那种触景生情的悲伤，只是淡淡地伤感，如同梦中看着自己死去却又发
现不过是别人的游戏。
独孤轻轻地握住我的手，我抬头朝他笑，泪水终于滚落下来，他轻轻替我擦去眼泪，“你不
是还好好的么？她只是从前的你。此后与你无关。”他的声音坚定地落在心头，温暖如风。
我用力的点点头。
“师姐，骨灰就不要安葬了，着人去送给大哥吧，也许百年以后，他希望和从前的若凡在一
起，也算成全了他们。”我对骆纹锦说道，她也同意。
转眼在山庄住了三天。
这日清晨，晨风涤荡，白云悠然，阳光透过薄薄白雾，如纱似梦。
我独自在后山，提气清啸，希望小金能够听见。
啸声断断续续，大鸟在林中嘎然鸣叫，直冲天空。
过了一会听见沙沙的声音，一抹金色闪耀着清晨的清光，从山崖一侧飞速地游来。
到了我旁边它径直朝我飞来，侧身躲过，笑着戳它的金色冠子。
在地上打了几圈滚，表示它很高兴，晶莹的眼睛反射了灿烂的阳光，泛着金色的绿，它朝
我眨眨眼，然后用力甩甩头，金色的冠子便晃来晃去。
好久不见，小金。
好久不见，门主。
你变漂亮了，小金。
是英俊了，门主，那是因为你不讨厌我了，你悟道了，成熟了。
我翻了它一眼，给我一个准确的满意的答案，想好再说：玉天舒修炼蝶影神功最高心法了，
现在很麻烦，他可能会走火入魔，你有没有好的解决办法？
一杀了他，二让他杀了你，三废了他的武功然后让他靠你定期输送内力活着。
我说了，是满意的答案，这些都不可行，我瞪了它一眼，抬手朝它挥挥，威胁它。
只能如此，别无他法。
我碰到文卿冉了。
就是那个比我还妖精的妖孽么？它轻蔑地晃晃头。
他死了。
他早就该死了，多少年了。
我和你没话说了，我要走了。
真不够意思，回来一次就说这么几句。
我还有事情，现在要召开武林大会，江湖上出现一个背景复杂的藏疆大和尚，他也会蝶影神
功，虽然不会最高心法，但是他似乎在我之上。
从前有修炼过蝶影神功的人，杀掉门主，自己独步天下，估计是他们留下来的秘笈。
那他们不是也会最高心法么？那个大和尚总是纠缠着要秘笈，而且他打伤了我的师姐，
打死了白苏，我不会放过他的。
嗯，如果他们是靠吸食至阴至阳之人的血，那么修为可能会在你之上，偏离原来心法的蝶影
神功本身很霸道邪气，比你高只是短期的事情，你只要持续修炼能够到第九重的话肯定能打
败他的。而且他们修练半正半邪的蝶影神功，肯定会走火入魔，威力越大，走火入魔
就会越深。
如果是这样，那么我就放心了。我走了，再见。
嗯，你以后会回到这里来么？门主？不如我和你一起去吧。
不了，你留在这里吧，外面也不适合你。
如果我活着，如果我还有心，我会回来的。
……
如果我还活着，没有被玉天舒杀死。
如果我还有心，玉天舒没有死。
那么我会回来的。
这样想的时候心情沉重只觉得高山似乎要倾倒压来。
但是很快，我又不再去想，我不想妥协，那么多次没有死，那么多困难都克服了，那么多人
对我的关心，不想让自己失望。
一定会有解决的办法，一定会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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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山庄内逗留了几天，和骆纹锦说了很多话，听她说我不知道的从前，给她说我在另一个
世界的生活，那个几乎已经忘记的世界。
“若凡，有件事情我从来没有说过，但是现在我觉得我应该说了，你不要瞧不起我才好――”
骆纹锦的神色凄然，眉宇间轻愁淡淡。
看着曾经意气风发，傲世群雄的骆纹锦，百感交集，“师姐，你说，能做的我一定做到。”我
轻轻拍拍她的手，朝她挤出一个笑容。
“若凡，我――我有个女儿，是几年前的事情，如今她也有八岁了。那年将她生下来，我便
送了人，然后在外面住了一段时间才回来。这件事情，她们都不知道，若凡――”她轻唤着
说不下去。
“师姐，你放心，我会找到她让她来陪你。”我用力地握住她的手，却不去问孩子的父亲是
谁。
“好多年了，也不知道能不能找到了。当年我在淮都的客栈生了她，便将她直接送给住店
的一对夫妻，没有问他们姓名，也不想再联系，当时只觉得那是此生最大的耻辱，但是这些
年过去，我却无时无刻不在怀念她。”说着苦笑了两声，“若凡，师姐是不是很坏？对你不好，
对竹吟霜不好，对那个孩子也不好，师姐――”明丽的脸皱结起来，纤眉紧蹙。
“师姐，不要自责，事情会好起来的，你不要多心，也不要胡思乱想，慢慢养病吧，我现在
就去给你找孩子，一定找到她。”我用力拉住她的手，如果是看电视我一定会说很狗血的情
节，强势刻薄的人变得温顺起来，或者坏人变好的时候就要死了，师姐不是坏人，她是因为
要死了才会这样么？
那么我宁愿她还是那个凌厉霸气的骆纹锦。
“若凡，当年我没有给她起名字，她肉乎乎地很可爱，我只用一件大氅裹着她，那年冬天，
下着大雪，纷纷扬扬，就和去年冬天差不多。”她微微眯起眼睛，似乎陷入沉思。
“那对夫妻很憨厚的样子，应该是淮都附近的农民，皮肤粗糙，双手皲裂，对了，我还给了
他们一块月牙形佩玉，不是为了相认，而是给她做个纪念。若凡，我并不想着能相认，如果
她过得好的话，就让她继续吧，如果不好，你――帮我把她带回山庄，好不好？”她的眼眸
带泪，晶莹剔透。
我用力地点头，“师姐，你放心，她就是我的亲人，天涯海角我都会找到她的，会好好爱她。”
“若凡，我不能陪你参加武林大会了，不能看着你独步江湖，做一个风光蝶影门主，干一番
大事。但是师姐相信你会很棒的。若凡，一定要很幸福才行。”她朝我笑，晶莹的泪珠滚
落下来。
再强悍的女人，感情也是柔软的，坚韧的心弦挂不住脆弱的泪珠，泪水滴落的时候，心头的
隐痛到达了顶点。
师姐和独孤说了很多话，我和绿漪他们商量后面的事情没有听见。
没有再多逗留，记挂着惠州的事情，我和独孤变告辞离开。
走的时候绿漪、花嬷嬷，蓝漠、墨兰还有黄晶都跟着我，骆纹锦让她们此后只效忠我一人，
无法拒绝，便让她们同去。
离开玉锦山庄的时候，是忧伤的，如同那漫天的白云悠悠荡荡，找不到着陆的地方，看不见
出口的方向，很多事情闷在一起很难受，可是却哭不出来，也不允许自己脆弱。
“若凡，至少骆庄主是平静的，如果她不觉得遗憾，我们就应该学会往前看，她们终结的地
方，是我们重新向前的一个起点。”他朝我笑笑，手轻轻拂过我的头顶，放下来的时候，指
间夹了一片叶子，青绿的树叶，也是夭折的生命。
“独孤，谢谢你！”我朝他笑，不想让人担心，那么就笑吧，前方的路很远……
花嬷嬷一直将我当作她的孙女一样痛爱，却将自己当作我的保姆，吃饭、喝水、睡觉、练功
等等，事无巨细，她都会管，我告诉她我自己来就好，她却一定要将我服侍成一个饭来张口
衣来伸手的大小姐让我好不窘迫。
再次回到水龙镇，去拜访桑布泰，却被告之大当家已经先行赶去惠州了，苟君安却回青云国，
说是去贩卖皮草铁器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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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一行快马加鞭赶回惠州。
风雨欲来，气氛更加凝重。
盛夏正式到来，雷雨天气不断，湿答答地，溽热烦躁，知了嘶鸣，树叶微卷。
回到客栈，看到的是他们慵懒无聊的样子。
曲无花和玉箫似乎是早就习惯了这样的日子，围在桌边边吃瓜子边聊天。
慕容雪霏歪躺在床上，百无聊赖地玩弄独孤送我的翠玉竹节发簪，怪不得怎么找都不见。
梅晨星不在客栈，无花说他每天出去东逛西逛神神秘秘不知道在做什么。
又说慕容雪渊还有事情，过些日子才能过来。
一看到我们回来，慕容雪霏一下子打了强心剂一样蹭得便坐了起来，跳下床，“若凡，我
等了你好久了，你才回来。”也不管好多人在场，一下子便跑过来抱住我，用力地将我的头
按在他的怀里，我很用力地挣扎，最后还是墨兰刷的将剑架在慕容雪霏的脖子上，我趁着拨
开剑的时候才脱出身来。
“雪霏，我给你介绍。”说着将花嬷嬷、绿漪他们几个介绍给大家认识，又帮他们一一介绍
了。
绿漪和花嬷嬷还有无花、玉箫倒是立刻便点头说话，蓝漠她们几个却比较淡漠，只是微微点
头，然后便站在后面不言语。
玉箫朝我笑笑，“小夫人，小妃在我们那里，她已经开始学武功了，有模有样的，而且有个
帅气憨直的小伙子很喜欢她，小妃说只等小姐同意才好。”玉箫没有一丝的尴尬，朝我笑笑，
脆声说道。
“嗯，谢谢你们照顾她，我自然同意。”我很替小妃开心，她能够幸福就好了，何必管是在
哪里呢？。
无花说有个叫红玉的女子来过好几次，但是我和独孤都不在，所以她每次都是坐一坐喝杯茶
就走了，还说让我们回来了记得去她家串门。
“独孤，你觉得红玉真的是和大和尚一伙要来抢心法的人么？”我不禁有点怀疑，“她从来
没有流露出一丁点关于神功的试探，倒是对你比较上心，会不会你的什么仇人之类？”我不
由得问独孤道。
他沉吟半晌，“这个不好说，没有苗头之前我宁愿认为她是来抢心法的，还是小心为上。”他
抬眼看我，眸色澄明。
梅晨星回来的时候，已然露出他招牌的虎牙和酒窝“小凡，你和独孤去了哪里，好玩么？现
在江湖风起云涌，要变天了。”
他习惯一大清早便冲进我的房间，偎在椅子里，嘴里叼着根草棒一样东西，英俊的脸在清晨
的阳光里格外清婉。
“梅公子，我们公子还在休息，您还是先移驾隔壁，等下大家再细谈好不好？”花嬷嬷抬起
拐杖踢踢他的脚，梅晨星笑眯眯地看了我一眼，大眼黑亮，“小凡，你是什么妖怪？出去一
趟，就变了这么多漂亮的姐姐妹妹还有一个和蔼可亲的嬷嬷出来？”笑声清朗。
“你若是喜欢可以让她们跟着你的，不用客气。”我朝他笑笑，起身将衣服穿戴好，早就习
惯不扭捏，也习惯在他的注视下丝毫不脸红的换衣服了，反正我捂得很严实。
绿漪帮我把衣饰穿戴停妥，便去墨兰房间说话倒也不管梅晨星在房间里聒噪。
我现在最头疼的是慕容雪霏。
“若凡，我来了，你起床了么？”听见雪霏推门进来，待到看见梅晨星坐在椅子上朝他笑，
雪霏瞪大了眼睛，不高兴道，“梅晨星，你若是查案，当到外面去，你总是赖在若凡的房间
里做什么？”雪霏说着便朝我走来。
梅晨星哈哈一笑，口里的草棒吐出朝慕容雪霏激射而去，尽管不会伤人，但是那力道也可以
刺破他柔嫩的肌肤了，我抬手夹住细细草棒然后扔在地上。
却听梅晨星笑道，“你怎么知道我不是在查案？我梅晨星又不吃皇粮，难道一定要为皇帝查
案么？”
“那也不许总是这么随便，”慕容雪霏一脸正色地盯着他，我颇为头疼，这慕容雪霏也太滑
稽。
“好了雪霏，你不要没事找事了，你们慢慢聊，我有事情先出去了。”慕容雪霏一愣，伸手
环我的腰，我迅速地溜出去，直接跃上窗口，“两位慢慢聊。”轻笑着拧腰转身跃下不管慕容
雪霏在后面叫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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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清风丽日，金风暖溢，抬眼是蓝天白云，自由自在。
走在杨柳翠槐的树影里，摆脱了慕容雪霏的纠缠，心情便好得多。
想到凤眼清眸唇弯淡笑的人，素衣雪肤，乌发修眉，只觉得心头热流涌过，是深而浓烈的思
念感觉。
这样的感觉，浓到想起来便想落泪，其他所有一切都不重要了。
玉天舒他们在惠州最大的客栈，他从来不住官府的驿馆，总是提前派人知会府衙，将最大
的客栈留作专用驿馆。
在拐角的地方却碰上独孤，深眸修眉，在蓝天映衬下，眼眸越发清亮如波。
“走吧。”他只说了一句便转身走，跟在他的旁边没有说话，心情忽明朗忽低迷，让人容易
患得患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