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第四十三章 倾诉

43.第四十三章 倾诉

他象泥塑木雕一样跪在那儿, 不敢置信地看着兄长冷若冰山的面容。大哥,你对我绝情了么?你命我灭浚国,提子攸的人头给你, 若是做不到, 就将我流放到天威营去。可是, 我也立了大功, 灭了浚国, 并且为你扫除了雍国那边的障碍啊。

大哥,水儿已经怀孕,烟儿才一周岁出头, 我抛不下她们母女,抛不下即将出生的孩子, 若是你将我流放, 我不敢有任何怨言, 可是我情何以堪,我如何能够狠下心来离开她们, 去那么遥远的地方服役?

我害怕你真的将我流放,我不敢以身试法,可是,当看到子攸在悬崖下摔得血肉模糊的样子时,我做不到见死不救。上天有好生之德, 他跌落悬崖就算死过一次了, 能够侥幸活着, 就让他继续活下去吧。何况子攸已经伤了脑子, 目前连记忆都没有了, 他不会对你造成威胁的。

大哥,我不是存心欺瞒你, 我只是害怕你所说的那个结果。我承认我软弱了、逃避了,我不敢向你说实话,不敢再次激怒你。可是你目光如炬、明察秋毫,我的一举一动都在你掌握中,我逃不出你的手掌……

大哥,我要怎样才能求得你原谅?怎样才能唤回你一点怜惜?

心中溢满酸楚,剧烈的疼痛一波波涌上来,象魔爪般撕扯着他的神经,萧然努力吸着气,将所有惶恐、不安、心酸、痛楚都压下去,抬起苍白的脸,漆黑的眸底溢满悲伤,可是神情却恢复了平静:“请大哥暂息雷霆之怒,容小弟陪大哥去一次云居山,之后要杀、要剐、要流放都由大哥裁决,小弟绝无怨言。”

萧潼微微一怔,从弟弟那双黑得犹如染了浓墨的眼睛里,他看到碎裂般的痛楚,可同时也看到那种近乎死寂的平静。痛楚分明已燃烧成火焰,可平静依然凝结成坚冰,冰与火,强烈的、鲜明的对比,怎能同时出现在那双眼睛里?

这双眼睛给他太强烈的震撼,他足足愣了五秒,才回过神来,握紧的手指在袍袖中一点点痉挛:“好,朕成全你的要求,可这是最后的要求。”

最后的要求,哈,原来是最后的要求了。大哥,你果真想将我流放?还是直接拉出去砍头?你是大哥,你是皇上,你要我死,我绝不会皱一下眉头。可是水儿、烟儿,还有即将出世的孩子,他们该怎么办?我的妻子、我的孩子,我一直在忽略他们,当现实与我的良心、道义相矛盾时,我总是第一个选择牺牲自己,也牺牲他们。我对不起他们……

对,大哥,也有你,我也选择了忤逆你、牺牲你,可你始终是我此生最爱、最敬重的人。大哥,其实,天下我都可以为你去得到,你就不能容忍我一点点善心么?哪怕是我求你……

漫长的道路,坚硬的车厢,萧然笔直地跪在萧潼面前。酸楚一阵阵涌进眼底,可眼睛却干涩得流不出泪来。他恍惚记起,那一次大哥在靖安军中见识了将领们的义气与血性,责怪自己没有教育好他们,自己一路跪回曜月宫,两条腿痛得麻木。还有那次,自己被子攸暗算,大哥惩罚了靖安军五位将军,自己心如死灰,一路顶撞大哥,也是跪了一路。

今日,再次跪在这车厢中,再次面对大哥冷峻如山岳的面容,自己却已经忘记了膝上的疼痛,也许,死就在眼前; 也许,流放千里就在眼前。

萧然啊萧然,如果从头来过,你还会这样坚持自己的原则,坚守着自己的仁心么?忠孝与仁义之间,你该何去何从?

“如果从头来过,我还是会这样做的。”不由自主地,他脱口说出这句话,然后才意识到自己在大哥面前,而大哥冷厉的目光已经扫到他脸上。

“大哥,叶惊秋死了,是死于叶星月之手。小弟当初放过叶星月,是相信她的本性。事实证明,小弟没有错。”他看着萧潼,目光清澈而磊落,那双眼睛犹如秋日的湖泊,纯净得不染纤尘。

“如果你还没有认识到自己错在哪里,朕对你就再没有半点怜惜。”萧潼开口,一字字挟着雷霆的气息,震慑在萧然头顶。

“小弟知道自己错在哪里。”萧然伸手抚在左胸口,那种熟悉的钝痛又在牵动着他的五脏六腑,他拼命忍着痛楚,缓缓地、清清楚楚地道,“小弟最大的错在于欺瞒大哥。欺君之罪,罪不容诛。大哥,我只是害怕了,害怕你将我流放,我不想离开家,离开水儿和孩子,更不想……离开大哥……上一次到云间,至少还有水儿、烟儿与我在一起,可是……如果没有妻儿,没有你,小弟生不如死……”

喉咙里涌起温热的液体,泪水终于朦胧了双眼,萧然低下头,不想让大哥看到他的样子,可是声音已出卖了他的内心:“大哥,既然小弟犯下不可饶恕的罪过,既然大哥要将小弟流放、甚至斩首,请在最后判决前,容小弟向大哥吐露肺腑之言。”

萧潼眉心一动,静静地看着萧然的额头。即使萧然垂着头,他也能感受到他双眸中散发的浓浓的忧伤。

“大哥,在杀赵昶、破遂初时,小弟心中想的都是大哥的旨意,大哥命我灭浚国、提子攸的人头来见,小弟不敢违逆,一心只想完全大哥交待的任务。小弟怕让大哥失望,更怕离开水儿、烟儿,怕这辈子都见不到还未出生的孩子。

子攸坠落悬崖之后,小弟想到大哥的命令,想到大哥要见子攸的人头,便施展轻功下到崖底。我找到子攸时,他的样子惨不忍睹:手脚都已摔断,嘴里鲜血狂涌,头上、身上都染满鲜血,要不是崖下有树木挡着,他必定已经摔死了。

小弟不忍猝睹他的样子,更不忍见死不救。大哥,他已经死过一次,小弟不忍再杀他一次。所以,小弟斗胆将他救了,命侍卫悄悄将他送到云居寺。小弟不仅想救他,更想请寒月禅师用佛理感化他,使他从此化解仇恨、化解戾气,安心做一个世外之人。”

萧然说完,缓缓抬起头,双眸中已添了愧意:“小弟不敢告诉大哥,是怕大哥再次震怒,将小弟流放到幽宁塔去。大哥给小弟越来越多的宠爱,小弟就越来越害怕失去大哥的信任,小弟太贪心,太想在大哥心目中留有完美的印象。所以,当小弟违背大哥的命令,做出忤逆大哥的事情时,小弟总希望能够瞒过大哥……

小弟知错了,任何后果小弟都愿承担。只是,小弟还想厚颜求大哥一件事。”

萧潼看着弟弟眼巴巴地样子,不觉问了句:“什么事?”

“水儿对小弟情深不渝,若是大哥要处死小弟,或将小弟终身流放到幽宁塔天威营,小弟只怕水儿承受不起。请大哥让大嫂多关心她、照顾她,不要让她太痛苦,不要危及腹中的孩子。那是小弟的一点血脉,烟儿是女孩,若是水儿生出男孩,便可以承接小弟的一脉香烟,将来孩子长大,还可以代小弟孝顺大哥、侍奉大哥……”

“还有么?”萧潼再问一声,声音有些低沉下来。

“还有,师父膝前,小弟从未尽孝,等烟儿和水儿腹中的孩子长大,请大哥嘱咐他们多去探望师父,代小弟尽孝。”

“没了么?”萧潼似乎非常有耐心。

萧然怔了怔,长而密的睫毛忽闪了两下,唇角露出一丝悲凉的笑意:“小弟不孝,做了太多对不起大哥的事,不求大哥原谅,只求大哥在想起小弟时,尽量记得小弟小时候的样子,忘了现在……那时候,小弟很乖,很听大哥的话,很少惹大哥生气……大哥也很疼小弟……”

几句话断断续续说出来,萧然已经泪流满面,连忙又低下头,悄悄将眼泪擦掉。

萧潼无语,久久地看着他,深沉的眸子中露出极其复杂的情绪。死小子,什么时候变得这样脆弱了?以前不是一直宁可抛弃自己的生命,也要顽固地坚持自己的原则,而且大义凛然、无所畏惧么?现在怎么害怕起被流放,害怕起与家人分离了?

那个云中之神什么时候掉到了平地上,变成了活生生的人?然儿,你现在也开始担心妻儿,害怕连累他们了么?你终于自私了一回,终于为了保全自己而欺瞒朕了么?若是如此,朕也许该为你庆幸呢。难为你,今日说了那么多心里话。看来,真的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啊。

他轻轻叹了口气,伸手去扶萧然,幽深的眸子投注在他脸上,然后有些无奈地笑:“是谁告诉你,朕要将你斩首或流放?”

萧然愣住:“大哥,我没有砍下子攸的头,反而将他救了,你不杀我,不将我流放么?”

萧潼脸一板:“你自以为是的毛病什么时候可以改?朕只命你跪到宫外去,你却认定朕要处决你了么?”

萧然更加迷茫:“大哥,小弟不明白。”

“不明白就更该打!”萧潼一个暴栗敲过去,“这么聪明的人,做的净是糊涂事!朕警告你,你的那点小花样,从来逃不过朕的眼睛。每次你在朕面前一撒谎,你的眼睛就泄露了一切。朕早就知道你私藏子攸的事,而你竟敢瞒朕到现在!”

“大哥你是如何知道的?”萧然困惑地问道。

“寒月禅师是你的朋友,可也是朕的朋友。他看出你内心的纠结,便向朕说了此事。他早就劝过朕,并将子攸的情况告诉朕。他一心维护你,所以才出家人管了俗家之事。”

“原来如此。”萧然恍然大悟,原来寒月禅师也认识大哥,还是大哥的朋友,这个人,在自己面前藏得那样深。若非寒月禅师劝解,大哥会不会真的一怒之下砍了自己的头,或者将自己流放?

萧潼横了他一眼:“虽然死罪饶过,但活罪难免。朕早就在心里对自己说了,若是你一回来就向朕禀明此事,朕可以不追究你。若是晚一天,责罚就加一倍。到今日已经整整六天了……朕在想,若是朕今日不提起云居寺,你是不是打算瞒朕一辈子?”

萧然头皮发麻,六倍的责罚——那么他开始时定下的基数是多少?

好像为了回答他的问题,萧潼阴森森地看他一眼,缓缓道:“朕给你定的责罚是:曜月宫每种工具十下,到今日便是六十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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