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第五十六章 受刑

56.第五十六章 受刑

熟悉的天牢、熟悉的刑具、熟悉的一角天窗、熟悉的灰色墙壁, 萧然庆幸地发现,每次他被关进天牢,都是进的这间专门关押朝廷要员的囚室。这里至少比较干净, 也没那么潮湿、阴暗, 还有一个小小的窗, 可以看到外面的天空与阳光。

牢头亲自为萧然上了手足的铁链, 态度依然恭敬、谦卑:“王爷, 皇命难违,恕小人无礼了。请王爷在此安心呆着,小人已差人去向宇文统领禀告, 想必他很快就会来的。”

萧然淡淡微笑,那抹笑容淡如月光, 缥缈得宛如夜间的雾气, 看得牢头一阵发愣:“王爷, 你别难过……”

萧然摆手,牵动手上的铁链, 发出清脆的摩擦声:“本王无事,多谢你了。”

等牢门关上,萧然慢慢在床铺上坐下来,背靠着墙,感觉到墙壁上的寒意一点点渗入肌肤, 心一点点安定下去, 疲惫的感觉却一点点浮上来, 犹如蛛丝般绕满全身。

终于回来了, 终于回家来了, 可以看到妻子与女儿,看到……大哥, 他还会来看我么?他轻轻一笑,充满苦涩与自嘲。这些年,我一而再、再而三地违背他的命令、欺瞒他、令他伤心、惹他生气,我这个弟弟,根本叛逆、不孝到极点,就算他将我千刀万剐,也是我应得的。

可是,大哥,请让我见你一面,让我向你忏悔,就算你不原谅我,就算你将我打得死去活来,甚至亲手打死我,我也愿意。

我最怕的,是你对我已经失望透顶,再也不屑于看我一眼了。自己的兄弟,是绝不能落入旁人之手的,但回到自己身边,却能时刻激起你那些鲜明的记忆。所以,你会眼不见为净吧?将我终身□□在这天牢中?还是流放幽宁塔天威营?还是下旨将我斩首?

萧然啊萧然,逃出皇宫前早就做了最坏的打算,即便有这样的结果,那也是你罪有应得。你还在想些什么?可是,水儿,烟儿,还有未出生的孩子,我怎能抛得下你们?我愧对你们,每一次都是为了仁义、为了正义、为了情义,就自然地将你们抛于一边。我是个无情的丈夫、无情的父亲,你们恨我么?你们应当恨我……

不知道过了多久,牢门再次打开,宇文方青色的身影出现在萧然面前。

“你们退下,将牢房关上。”轻轻地吩咐,将外面的世界隔离开来,一方囚室中只剩下宇文方与萧然。宇文方上前两步,伸手抱住萧然,抱得很紧,就象一位将弟弟失而复得的兄长,心痛、喜悦、担心、生气,到最后全部变成了哽咽的声音:“然儿,你终于回来了。”

“宇文大哥,我抗旨私逃出去,有没有连累到你?”这个问题在萧然逃出去的那晚,就已经在心中问过自己无数遍。肯定,否定,否定再肯定。以大哥的盛怒,宇文恐怕难逃其咎;可是宇文是他最器重的属下,又是自己的过失,大哥能否网开一面?

“哦,没有。”宇文方立刻否定,可其实在萧然私逃出宫的第二天,他被就萧潼罚了一个月的俸禄,还破天荒第一次罚他值了七天的夜。

萧然见他这么快否定,分明是被罚过了,心中愧然,轻轻松开他的手,深深一躬:“宇文大哥,对不起,我总是连累你。”

宇文方赶紧扶住他:“说什么傻话?本来就是我的职责所在,皇上罚我是理所应当的。”

萧然沉默了片刻,终于忍不住问出心中盘桓了半天的问题,“我大哥……他还好么?我走之后,他有没有被我气病?”

宇文方见萧然满脸期待,分明希望从自己这儿听到一个好消息,可他却无法满足他,不仅不能满足,还要带来一个更为残酷的消息。他心痛如绞,泪水已一次次涌进喉咙里,却死命咽回去。安慰自己,不到最后关头,就仍有希望。

“皇上还好,只是……方才我去向他禀报你被抓进天牢的事,他却完全无动于衷,没有喜,也没有怒。”

萧然慢慢低下头,清瘦而高挑的身影在这渐渐暗下来的牢房中显得分外萧索。半晌,他轻轻笑道:“我明白,宇文大哥,谢谢你。这次……皇上没有下旨给我施刑么?”

宇文方猛然一震,好像突然从梦中惊醒过来,想到自己此来的任务,唇色发白,艰难地道:“皇上下旨……靖王抗旨不遵,私逃出京,实属大逆不道。杖责三十,押入天牢,择日……”

萧然听到自己胸中有什么东西突然碎裂的声音,猛地一下咬住自己的嘴唇,嘴里尝到咸咸的腥味,身子倒退两步,努力站稳。然后,他慢慢松开牙齿,一点点勾起唇,一点点展开笑容,看着宇文方,眼睛黑得深不见底:“是择日问斩么?”

宇文方费力地吸了一口气,却无法平息胸口撕裂般的疼痛:“……是……”

“我明白了,谢谢你。那么,就为我行刑吧。”萧然的声音平缓而清晰,一字字吐出来,宛如清泉从石上流过,干净、清洌、不含杂质。

“然儿,你……”宇文方的眼泪终于涌到了眼睛里,伸手握住萧然的肩膀,“你别灰心,我已派人去通知梁王,还有靖王妃,他们一定会想办法救你的。”

“不,不用了。我已经犯了太多国法,大哥一次次包容我,有违帝王之道。我不能再让他为难。宇文大哥,你是我大哥最忠实的属下,不管我大哥对我做什么,请你遵从他的命令,千万别再违逆他,惹他生气了。就当小弟求你……”

萧然说着,双膝往地上一跪,吓得宇文方也连忙跪了下去,慌乱地去扶他:“然儿,折煞我了,你是王爷,我只是一名侍卫,怎能让你跪我?快快起来。 ”

“宇文大哥,答应我,不要再为我触怒大哥了。”萧然抬头看着他,漆黑的眸子中慢慢泛起雾气,恳求道,“我大哥没有错,错的是我。所以,请别再为我冒犯龙颜了。”

“好,我答应你,你起来吧。”宇文方拉着萧然,两人一起从地上站起来。宇文方咬咬牙,转身拉开牢门,扬声喊道,“来人,为靖王行刑!”

不是第一次进那间刑房,当年为了抗旨不去进攻塔萨,萧然也被关入天牢,挨了四十刑杖。可是,那一次施刑过后,大哥曾亲自到牢房中看他、照顾他、为他请太医疗伤。这一次,萧然知道,他已经不会再有这么好的待遇了。大哥,他不是不怜惜自己,是心冷了、麻木了,再也不愿施舍他的疼爱了。

所以,当萧然被去衣绑在那张刑凳上,当烈火焚烧般的剧痛肆虐着他的臀腿,他在羞耻与痛苦中苦苦挣扎,拼命咬紧自己的唇,将撕心裂肺的惨叫压回胸腔里。唇上被咬出了血洞,汗水浸透了他的中衣,湿漉漉的头发紧贴在苍白失血的脸上,那双黑得如同墨染的眼睛里,是无边无际的悲伤与绝望……

宇文方终于看不下去,沉声喝令掌刑的狱卒把握分寸,同时将自己的巾帕塞到萧然嘴里。然后蹲跪下来,握住萧然的一只手,无声地安抚着他。萧然的星眸中渐渐泛起薄薄的氤氲,却依然倔强地含着笑意:“我没事,宇文大哥……不必担心……”

好不容易挨完三十杖,萧然自腰以下已经没有一场好肉,鲜血染红了他身下铺着的麻布。宇文方真希望他昏过去,好暂时逃过这铺天盖地的痛楚,可萧然却始终睁大眼睛保持着清醒,好像有意在跟自己的身体较劲。

将萧然抬回牢房,宇文方吩咐牢头拿伤药与温水来,他蹲在萧然床边,为他细致、小心地擦洗伤口,擦干血水,敷上伤药,层层包扎好,整个过程花了足有半个时辰。一盆清水早就被血水染红,饶是宇文方在龙翼接受侍卫训练时见惯责罚,也被眼前的样子骇到了。

萧然始终咬紧牙关、一声不吭。宇文方心疼到极点,在他耳边低声劝道:“然儿,疼就□□出来吧,我不是外人,叫我听见没什么丢脸的。”

萧然趴在被子里,闻着被子上散发出来的淡淡霉味,只觉得身后的疼痛直直地钻进脑子里,不断鞭打着他的神经。可是心中早已痛得麻木,身上的痛加上心中的痛,他已分辨不出究竟哪里更痛。

他轻轻摇头,费力地吸口气,不让自己的声音中透露出丝毫软弱:“宇文大哥,我没事,练武之人,哪里禁不起这点棍伤?你快去吧,若是皇上迟迟等不到你回复,恐怕要怒了。别再惹怒他……快去吧……”

宇文方默默站起来:“然儿,你心放宽些,王妃与梁王肯定会想办法的,他们可以去求皇后,可以请满朝文武联名保你。你别多想,只管好好养伤。”

萧然已经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只是微微侧目看了宇文方一眼,动一动嘴角,表示听话。

牢房又一点点沉重地关上,发出喑哑的声音。在宇文方离开的瞬间,萧然陷入了无边的黑暗。等他醒来的时候,他发现天色已经完全黑了,牢房里点了蜡烛,秋若水与女儿萧寒烟坐在他身边,两人的眼睛都红红的。

“水儿,烟儿,是你们?”萧然开口,却发现自己的声音已经沙哑。

秋若水已经流了很久的泪,可此刻见萧然醒来,她却擦干眼泪,露出一个温柔宁静的笑容,仿佛这里不是天牢,她也没看到丈夫伤成这副模样:“萧郎,终于回来了。此行顺利么?泽悦王子没事吧?”

就好像一位贤惠的妻子迎回了自己出门访亲的丈夫,她柔声细语,从她脸上看不到半点痛苦或悲哀。

萧然的心狠狠一疼,秋若水越是这样坚强、越是这样深明大义,他就越觉得亏欠她,他的心就痛得越厉害。

伸手握住妻子的纤手,忍着身上的剧痛,露出温柔、宠溺的笑容:“他不仅没事,还多了个孪生弟弟,对了,他以后是泽国国君了,还有了王后、王妃。”

“这样就好,那我就放心了。”

萧寒烟却爬到萧然身边,紧紧抱住他的身子,泪水大颗大颗地滑落下来:“爹爹,爹爹,回家去,不要在这儿。”

萧然看着女儿泪痕斑驳的小脸,一时心酸难抑,却努力侧过身子,把女儿抱进臂弯,亲着她的小脸,柔声哄道:“爹爹没事的,爹爹犯了错,大伯父生气了,罚爹爹呢。等他气消了,爹爹自然能出去。你乖乖跟娘亲回去,听娘亲的话,好么?”

萧寒烟点点头,长睫上挂满泪水,抽抽噎噎地道:“那烟儿去求大伯父,求他别生气。”

Copyright © 2026 甲骨文小说 All Rights Reserv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