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6.第六十六章 撕扯
怀璧一路飞掠, 人在半空,胸中宛如有一股怒潮汹涌,迫使他体内真气激荡, 直欲从四肢百骸冲出来。他右手长剑挥开, 左手掌力疾吐, 谷中仿佛掀起了一场狂飙。只听轰轰之声不绝, 溪水冲天而上、山石狂飞乱溅, 花草树木纷纷摧折,昆虫鸟雀四散奔逃。
明忠、明信、明义三兄弟原在谷外候着,此刻听到谷中如此声势, 连忙飞奔进来观看。却见半空中一条白影飞舞而来,身后留下一片混沌的世界。三人看得面面相觑, 骇然失色:“王爷不过弱冠之年, 怎会有如此功力?此刻这种样子……难道竟是狂性发作?”
三人迎上去, 纷纷问道:“王爷,发生什么事了?”
怀璧飞身落地, 袍袖俱敛,一霎时静如处子,就好像刚才发生的一切都不是他制造的。他看着三人,目光有些迷离,喃喃道:“为什么会有这种事?他是谁?我又是……”
“谁”没有说出来, 怀璧心神一凛, 仿佛想到了什么, 对明氏三兄弟道:“无事。本王刚才在谷中玩得兴起, 想想自己好久未曾施展身手了, 所以便借这空旷之地松松筋骨。”
明忠笑道:“王爷神功盖世,若是施展十分功力, 恐怕这山谷都要被王爷毁了。”
怀璧缓缓往前走,边走边道:“这里真是一个好去处,本王不记得先前是否来过,只是今日前来,竟觉得风景美若仙境,以后我要常来。”
明忠道:“是,是,只要王爷喜欢,便是天天来又有何妨。”
怀璧回头看了一眼,见卫琳兰也正穿花拂柳、飞掠而来,不禁含笑道:“原来本王的新王妃轻功如此曼妙,想是安国侯有心栽培,才令她有此好身手。将来本王征战沙场,少不得夫唱妇随了。”
明氏兄弟相视一眼,明义道:“王爷与王妃夫妻同心,其利断金。传出去必是一段佳话。”
此时卫琳兰已经飘落在怀璧眼前,见怀璧面无异样,心中稍定:“王爷,我们玩得已经尽兴,不如就此打道回府吧。”
“好。”
等他们策马离开鹿鸣山,那名墨玉色的男子与青衣侍卫才出现在谷口。侍卫扶着男子,见他脸色灰暗,不禁十分担心:“皇上,你觉得如何?”
男子摆手:“朕无事……不过刺破了点皮肉,只是,朕心里很痛……”语声低沉而酸涩,“然儿他……分明已是神智不清,刚才在谷中那样肆意发功,若是周围并非山石草木,而是我穆国百姓、将士,这后果简直不堪设想。宇文,朕一直在后悔,如果不是朕将他打成重伤,如果不是朕责罚你而令他伤心吐血、一病不起,他怎会落入敌人手中,成了敌人的棋子?都是朕的错......”
这两人,不问可知便是穆英帝萧潼与他的侍卫统领宇文方了。宇文方见萧潼神情黯然,心中也是沉重得犹如灌了铅一般,低声劝慰道:“皇上千万莫要自责,王爷违抗圣旨,私逃出京,皇上没有判他立斩不赦,只是责打他一顿,将他关入天牢。足见皇上心中仍然念着兄弟之情,是属下愚钝,没有识得皇上用心,反而触怒皇上,属下该罚。
皇上,一切都是怀瑾的阴谋,这些一国之君,斗不过皇上与王爷,净采取些卑鄙手段、小人伎俩,是可忍,孰不可忍!相信王爷吉人自有天相,何况有凌兰姑娘在,必会设法保王爷周全。再说,王爷意志过人,岂是能够轻易为药物控制的?瞧他方才的样子,分明心中还有着皇上。所以,请皇上放宽心……”
萧潼回头看着自己的得力属下,眼里有了赞赏的笑意:“宇文,你总能与朕想到一处去。也好,我们权且藏匿于城外,再等凌兰的消息。”
宇文方点头,又轻轻感叹道:“想不到王爷当初派往各国的密使中竟然还有这样一位年轻女子,王爷真是有识人之明,这凌姑娘当真是个聪明伶俐的人。”
萧潼也道:“是啊,只是委屈了这位姑娘,现在名义上成了然儿的王妃,可实际上却是替他人做嫁。然儿心中只有水儿一个,便是让他纳个侧妃他都不愿。”
宇文方不禁奇怪地看萧潼一眼,怎么感觉皇上的心越来越细、越来越温柔了?这种儿女之事岂是他堂堂一国之君管的?不过想想也是,但凡涉及靖王的,在皇上眼里便是大事吧?
可是今日的见面,不仅痛了皇上的心,将来然儿恢复记忆,岂非要恨死自己的大逆不道?宇文方心中暗暗叹息,要怎样,才能避免这两人共同的煎熬?
湘王府,怀璧与卫琳兰的新房,怀璧屏退了所有人,独自坐在桌前,一口接一口地喝着茶,仿佛那茶水可以浇熄他心头燃起的熊熊烈火。他不言不语,双眸中光影明灭,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消瘦的面容显得愈发苍白。
卫琳兰悄悄走到他身边,默默地看着他,好久,才轻轻开口,好像怕惊吓了他:“王爷,你在想些什么?”
怀璧却真的好像受了惊一般,猛地抬起头来,一把拉住她,紧紧盯着她:“琳兰,你先前认识我的,是不是?”
卫琳兰一怔,眸子中有些许慌乱之色,此刻的怀璧就好像一只刚从昏睡中苏醒过来的老虎,不知道何时就会发作。卫琳兰深知他的武功,所以心中不免惴惴,只是尽量露出平和的笑容,道:“正是。”
怀璧似乎意识到自己令卫琳兰感到害怕了,慢慢松开她,唇边又露出温润的笑容:“别怕,我今日觉得脑子很乱,心情烦躁,是不是吓到你了?”
“没有,王爷失忆之人,突然听到那样离奇的话,是会一下子接受不了。莫说王爷接受不了,便是琳兰也觉得十分突兀。”
怀璧闭了闭眼睛,好像一池被搅乱的水,慢慢沉淀下来,再睁开眼时,目光又变得清澈了:“琳兰,我只要你告诉我,我与你原先见到的那个湘王有无不同?”
卫琳兰认真地端详着他,尽量让自己措词比较客观:“王爷此时的相貌与一年前变化很大,琳兰只能说有七分相似,但若论神情、举止以及周身的气度,此时的王爷比一年前好过十倍。所以上次在宫中,琳兰曾道,一年未见,王爷变得都让琳兰不认得了。”
怀璧点点头,慢慢回忆起自己清醒过来之后所发生的点点滴滴,慢慢的,脑子里充满了怀瑾所说的那些话。那些话就好像一只强有力的手,拉动着他的思维往它那方走。他感觉脑海中有两股力量在斗争,分不清来源,只是那样鲜明地、强烈地斗争着,撕扯着他的神经。
怀瑾给他灌输的那些事占据着强有力的地位,反反复复提醒着他,就好象某种神秘的符咒,一旦出现在他脑子里,就再也无法消除。
他被自己折磨得筋疲力尽,用手撑住头,发出痛苦的□□,冷汗沿着鬓角一滴滴落下来。卫琳兰见他如此,连忙蹲下身,拉住他的手,柔声安慰道:“王爷,千万别再自苦了。既然解不开心结,就顺其自然吧。若是多想,也许就入了魔障。”
怀璧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目光呆滞地看向窗外,喃喃道:“可是,刚才那个人……他让我觉得好熟悉,看到他,我心里好酸、好痛,又有种暖暖的感觉……我不知道怎么了,我为什么要刺他一剑?他现在肯定很痛……他叫我然儿,他说他是我哥,怎么会这样?我是怀璧啊,我哥是怀瑾……”
卫琳兰的眼里慢慢泛起泪光,唇边却带着欣慰的笑容:“王爷,不要强迫自己多想,相信会有办法查清的。只是,琳兰相信王爷有自己的意志力,所以,不要相信外在的东西,相信王爷自己,好么?”
怀璧似乎被她提醒了,眼里闪过若有所思的神采,缓缓点头:“我明白。”
最深的深夜里,千叠城南,神医欧阳雪见的府邸,一片浮云遮蔽了眉月,府中隐隐响起狗叫声,却突然停止了。风吹过,带来淡淡的雾气。夏天的夜里,怎么会有雾气?唰唰唰唰,四条黑影从围墙上飘落下来,黑暗中似乎有刀剑的光芒一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