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9.第六十九章 温柔
萧然紧紧抱着萧潼因为哭泣而不停颤抖的身躯, 无限酸楚、喜悦在心底泛滥,化作泪水滂沱而下。他已彻底恢复记忆,却又陷入了另一种梦幻般的状态。眼前的一切太让他震惊, 他根本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记忆中的大哥从来没有这样淋漓尽致地渲泄自己的感情, 即使是他诈死后兄弟俩在丰裕关重逢的那次, 大哥也只是抱着他默默流泪, 没有象现在这样哭得呜呜咽咽。
那么强势的大哥, 那么霸气的大哥,怎么会在自己面前流露出如此软弱的一面?怎么会对自己说出“你告诉朕,把所有心里话都说出来。如果你觉得朕做得不对、不好, 你说出来,朕会改……”这样温柔的话语?萧然不敢相信, 他暗暗掐着自己的大腿, 感觉到疼, 才明白眼前的一切不是梦,是真的。
萧潼的衣襟仍然畅开着, 胸前被扯裂的剑伤仍然狰狞地张着口子,萧然被他搂在怀里,贴着他的胸膛,甚至能够闻到他伤口上散发的血腥味。那个伤口不断提醒他在呦呦谷中刺出的那一剑,强烈的负罪感如魔爪般撕扯着他的心。然后又想起天牢中的情形, 那些昏迷后将醒未醒时回忆起来的情形铁铮铮地逼到眼前, 令他呼吸凝滞, 心痛得几欲裂开。
他不敢动, 不敢去打破这片刻的温馨, 他只是任由自己的眼泪一泄到底,任由萧潼抱着他痛哭。
好久, 好久,萧潼渐渐止住哭声,调整自己的呼吸,擦干眼泪。一双眼睛已经红透,低头看着怀中的弟弟,却又忍不住露出笑容:“死小子,男子汉大丈夫,居然逃避自己,不敢面对现实,你惭愧不惭愧?”
萧然消瘦的身躯在萧潼臂弯里震动了一下,缓缓抬起头来,脸上泪痕斑驳,双眸中溢满痛苦,跪着往后移动了两步,重重叩下头去:“大哥,小弟知罪了,对不起,对不起……”额头抵在坚硬的地上,身躯恨不得缩进地里去,那种惶恐自责的样子令萧潼心痛如绞。他伸手去扶他,轻声道:“然儿,你起来。朕没有怪罪于你,你起来坐着。”
萧然直起身子,却不敢起身,目光触及萧潼胸前的伤口,脸色又白了几分:“大哥,可否容小弟为大哥重新包扎伤口?”
萧潼温和地微笑:“好。”
萧然好像得了大赦一般,连忙爬起来,为萧潼包扎好伤口,到此时才有机会细细打量大哥。心头又好像被重物碾过,疼得一阵抽搐。才两个多月时间,大哥已消瘦了很多,显得下巴更加坚硬,脸上的线条更加冷峻,只是那双眼睛,那双深邃的眼睛里却盛着浓浓的怜惜与温柔。
“大哥,小弟做了不忠、不孝之徒,辜负大哥的教导与厚望,小弟该死……”他重新跪下去,以最恭敬的臣子之礼,深深叩拜,泪水吞没在胸中,声音哽在喉咙里,“小弟如今已经清醒过来,愿随大哥回去,受千刀万剐之刑,绝无怨言……”
萧潼想笑,泪水却再次涌进眼睛里,伸手摸着萧然的头,感觉还是年少时的模样:“你已经死过一回了,朕怎么还忍心再罚你?事实上……朕将你关入天牢,只是想惩罚你当初违抗圣旨,不顾自己的安危,独自跑到泽国去,朕并没有真的想杀你……”
“大哥?”萧然惊喜交集地抬起头,泪水滑落,犹如明月中滴下的清露,而那双朦胧的眼睛里,却泛起月华般的光泽。
“朕无能,朕再一次败给自己的心,败给了你。然儿,朕为你一次次丢了自己皇帝的身份,到最后只能做一位护短的大哥。”萧潼看着他,语声充满无奈、却又充满宠溺,“以你的所作所为,朕就是杀你十次都不够。可是……朕最终没有狠下心肠。”
“大哥……”萧然低下头,闭上眼睛,无限愧疚在心里燃烧成幽幽的火焰,把所有的眼泪都烧干了,喉咙又干又痛,嘴唇发白。呆了半晌,才嗫嚅道:“那宇文大哥……”
“傻小子!”萧潼拍了拍他的头,“朕连你都不追究,还会追究他?朕已经收回成命,他仍然是朕的侍卫统领。刚才你看到他了,还记得么?”
萧然仔细想了想,依稀记起刚才见到了四名影卫,还有李云亭,还有宇文方。他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瓦解、分散了,就象一池被风搅乱的浑水,渐渐沉淀下去,渐渐变得澄澈,心豁然开朗。
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自责缠绕在心底。大哥这样维护自己、包容自己,而自己却象个懦夫一般,自怨自艾、痛苦纠结,甚至逃避现实。萧然啊萧然,你愧对大哥的栽培,愧对大哥的恩宠,你枉为男子汉,枉为大哥的兄弟!
“想明白了么?”萧潼轻轻问,唇边掠过一缕笑容,温和得宛如春风。
萧然无言以对,大哥越是这样宽容,他越是觉得自己不堪。在廉国发生的一幕幕又涌上心来,想起那个自己叫了两个多月“哥哥”的人,他真想狠狠抽自己两个耳光。大哥在穆国苦苦牵挂、思念着自己,而自己却在敌国唤他人为兄。不仅如此,还亲手把剑刺入大哥的胸膛。弑君、杀兄,任何一条罪过都足以将自己打入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翻身。可大哥却一点都没有责怪自己……
萧潼见他眼底阴影交叠,猜想他又想到了什么,连忙伸手去拉他:“起来,不许再多想、再自责了。你的记忆刚刚恢复过来,此刻必定已经心力交瘁了,赶紧上床去休息。什么事都留到明天再说。”
萧然不敢违逆,顺从地应了声“是”,轻轻站起来。
“我们兄弟已经很久没有抵足而眠,你也很久没为朕疏通筋络了。朕老了,精神越来越不济,所以,今晚又得靠你了。”萧潼躺到床上,心安理得地把脚伸到弟弟面前。萧然心头一热,分明知道大哥故意这样说,好缓解自己的自责、不安。大哥哪里老了?二十七岁的他,真是越来越有成熟的魅力了。
萧然报以感激的、温润的笑容,爬到床上,按着萧潼的足底,为他输送起真气来。心渐渐变得宁静,想起湘王府中与自己成亲的卫琳兰,忆起她是自己派到廉国的风云特使,唯一的一位女密探,本名凌兰。
显然,是她向大哥传递了信息,大哥才会赶到廉国来。而她答应与自己成亲,分明是为了保护自己,呦呦谷之行也是她安排的。萧然暗暗骄傲,自己当初没有看错人,训练的这些密探个个都是十分能干、有用的人才。
仿佛心有灵犀,当萧然想起凌兰,把前后经过串联起来时,萧潼也提起了他:“然儿,凌兰姑娘为了救你,假意与你成亲,促成你我相见,才使朕重又有了信心,知道你并没有完全迷失心智。所以朕才会派风雨雷电去找欧阳神医,才会遇到你。说到底,是凌兰姑娘立了大功。只是,她一个姑娘家,与你成了亲、拜了堂,若是你不娶她,叫她的面子往哪儿搁?依朕之意,你便娶她做个侧妃吧。”
萧然含笑摇头:“大哥,你明知我心中只有水儿,此生都不会辜负她的。”
“然儿!”萧潼有些生气,“男人三妻四妾本是常事,何况你堂堂王爷?你一向待人至诚,又富有同情心,怎么可以对凌姑娘这样无情?你再好好想想,朕不逼你,但你也要问问自己的良心。”
萧然愣住,大哥什么时候关心起这种儿女私情来了?怎么两个多月没见,大哥完全转性了?刚刚跟自己说了那么多温和的话,此刻又语出惊人,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
他恨不得抱住大哥,说声:“大哥,你真好”,可他还是不敢放肆,只是偷笑着看了一眼萧潼,故意道:“小弟此生只娶水儿一个,大哥后宫佳丽三千,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不如大哥娶了凌姑娘吧。”
一句话换来萧潼一个暴栗:“臭小子,朕不治你的罪,你就尾巴翘起来了!胆敢这样调侃朕!”脸一板,眼里又露出危险的气息,“朕决定给你赐婚,你必须娶她!”
萧然暗暗叫苦,大哥翻脸真比翻书还快。连忙换了笑脸,讨好地道:“小弟跟大哥开玩笑的,大哥就饶了我吧。其实凌姑娘早就有心上人了,她才看不上小弟呢。”
“哦?”萧潼勾起唇,十分有兴致,“是谁?”
“是小弟府上侍卫统领李云亭。他和凌兰是青梅竹马的朋友,早已订了白首之约。只是凌兰年纪比李云亭小得多,所以他俩至今未婚。他俩都对小弟忠心耿耿,凌姑娘如今也已过了婚嫁的年龄,小弟是该为他们成婚了。”
“很好。待你回穆国之日,将凌姑娘也一同带回去,成就他们一对美好姻缘。”
“大哥,你现在……怎么一点都不象皇上?”萧然困惑地看着萧潼。
“不象皇上象什么?”
“象月老。”萧然一本正经地道。
萧潼一巴掌拍过来,萧然连忙捂住头:“大哥,我刚恢复记忆,脑子还不好,再打要打笨了。”
萧潼忍不住笑出来。这死小子,给他三分颜色,他就开染坊了。
“只是……”萧然慢慢收起笑容,带着些小心翼翼的味道看着萧潼,轻轻问道,“大哥要如何对待怀瑾?请给小弟一个示下吧。”
萧潼脸色微微一变,盯着他,缓缓道:“这才是你最关心的问题,是不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