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Shit 40 少年蓝波

40.Shit 40 少年蓝波

废弃的区域, 街道上散落着零落的碎片。

一家药品店,大门残破,里面的货架七零八落。木质地的夹板在棱角上磕出浅的木色。

当镜头绕过横着竖着遮挡视线的障碍物, 可以看到靠墙躲着的两个人。

黑色卷发的少年穿着皮质拖鞋, 潮流的花衬衫。此时他正扁着嘴, 缩在两膝之间的大脑袋上挂下两滴眼泪。

“再哭就把你扔出去。”纱容有些头大。

“要……忍耐。”蓝波吸了吸鼻子, “你还没告诉我你的名字呢……唔!”蓝波的头被大力按了下去, 额头砸在地上,尖锐的木渣、玻璃碎片硌到皮肉里,腿也被不温柔的压迫扭得很疼。然而蓝波还没来得及发出痛呼, 一阵比烟火更绚烂的爆破声从头顶发生,距离过近以至于耳朵不能分辨而发出轰鸣。玻璃连着窗户木边框以及碎石砖被冲击波掀飞, 有些直接镶嵌进对面的墙壁、货架, 有些在撞击中爆炸成更细小的颗粒。

随着轰爆声的迅退, 砖块伴着碎片像是垃圾斗倾倒灰尘般兜头而下。铺在地上迷起一层薄雾。

“咳咳……”好不容易将令人疼痛的姿势转回,蓝波趴在地上咳嗽。

纱容抬起头看向爆炸传来的方向, 原本还算得上完好的窗户现在就像是直接在墙壁上开了一个洞,已没有窗户的模样。裸/露出红色砖块的粗糙伤口还往下脱落粉尘。

按住蓝波,纱容挪近洞口侧耳倾听一会儿,再小心上移观测外面情况。一边的蓝波大气不敢出。确定附近可视范围内没有追兵,纱容拎起蓝波选择视野障碍而易于隐藏行踪的小巷。

疾速而轻盈的脚步声旁跟着踉跄仓促的杂音。像是不同调的协奏潦草地被书写在狭窄的英语练习本的三线格上。

“我我……跑不动了!”蓝波甩开纱容的手, 撑着膝盖踹气, “难受……死了, 肺、肺都要炸了……”说话的声音不像是吐出来的而是抽气的缝隙里的一阵阵泄露。还有因为恐惧、慌乱而撩拨得疼痛的神经, 疲惫和委屈顺着额角的汗水滚落, 在地上砸出的湿点像是夏季暴雨的前奏抑或是积蓄过多而坠落的眼泪——很想十代目,只要他在的话一切都会顺利的吧, 不会像那个丫头只会凶他……

“我准许你停下了吗?”纱容一步一步走到蓝波身边,一把抓住对方软软卷卷的头毛——手感不错——揪着走。

“疼疼疼啊!”

蓝波弯着腰七扭八拐地跟着头皮上传来的力道跑路。

偷眼看头上的女孩,没有红晕的脸色可以称得上苍白,只有额头微微沁着汗水。

一想到对方不过是个10岁出头的小女孩,在战斗后连续一天一夜带着他跑路还可以脸不红气不喘,蓝波鼓了鼓脸,迈开软绵绵跟踩着棉花似的腿,也跟着闷头跑起来。

不过……

可以不可以把抓在他头顶的手放掉啊!

他又不是牛不需要牵着的啦!

夕阳在身后暖暖地罩在废弃的街区,照出温暖的颜色。

像是远古的歌声,简陋的乐器。

天黑不过一瞬间。

折掉半截的树,老式的房屋退潮般朝身后涌去。

纱容猛地一甩胳膊,把蓝波甩了出去,自己耷拉着肩膀,在疲惫感中寻找最适合的呼吸。蓝波四仰八叉地倒在地上喘气。

现在离那片废弃街区已经有一段距离,他们来到了远离公路的树林里。

纱容伸手摸了摸后背,再放到身前张开手心——潮湿的液体染红指尖,带着不新鲜的深色。果然不是汗啊……

在硝烟中隐却的血腥味在空气中随着蒙在布料中的汗水袅娜蒸腾而出。

那些漫灌而下,濡湿袜子的鲜血让人像是脚踩在泥泞里一样不舒服。

“你还真是奇怪啊,”一边爬起来的蓝波找一棵树靠坐着,“跑的时候不累,现在休息了一会儿反而开始喘了。”

纱容睁开眼,飘忽地眯了蓝波一眼。

“我去洗个澡,你不要偷看。”

“蓝波大人才不会干偷看女生洗澡那种事情呢。”

〉〉〉

穿着背心在溪水中浸泡一会,不过溪水太凉,纱容也不敢泡太久。

升直手臂,将那件背部早已被血蓝色的背心慢慢往上掀。

苍白的指尖细微颤抖,冷汗从鬓发里和着溪水流下。

衣料已经和背部黏在一起了,微微用力,重新撕裂的伤口就会从破开的干血块中溢出新的血液。

急促而浅地吸气呼气,然而缓慢地一点一点地剥离,像是慢慢蚕食、啮噬……纱容恼火而暴躁地将背心从正面撕裂。布料发出脆弱的裂帛声,带着细微的脱线。

伸手够到背后,拉扯着布料的边缘继续拉扯。

一边疼痛的颤抖,一边更加烦躁地继续。

背后的水突然发出哗啦声,是谁摔进了小溪里。还脚底打滑地整个摔坐了下去,打破的水花甚至扑溅到她的头发上。

纱容冷冷地转过脸就看见蓝波一身狼狈地从鹅卵石和泥巴混杂的溪水底部爬起来,手里还抓着岸边的杂草以及连着断裂的根部的一点未被洗干净的泥巴。

水珠从他的卷发里滚落,在他的脸上滑下。

打湿的衬衫和西装裤黏腻地贴在身上,一只拖鞋悬悬地挂在岸边。

“对、对不起!我没有要偷看!”一瞬间对上对方漆黑的眼睛,蓝波从失衡的落魄中反应过来,急忙捂住眼睛侧过身,一张脸涨得通红,“我只是一个人有点害怕……不,我就是过来散散步,不小心脚下滑了一下……”

一边急速地语无伦次地争辩,一边开始寻找回正常的肢体语言。

蓝波背着身想爬回岸边,然而不到腰部的溪水像是有什么魔力吸住了他的脚步。

那些如烟丝般缠绕而过的红线真越过他远去、消逝。

像是落入盘中的泼墨,一点点地烟云消散。

手指插.入冰凉的溪水中,似乎还残留着一缕一缕夕阳的虚幻的温暖。

光片的晃荡中,有什么在流逝。

蓝波感到有什么爬上眼睛喉咙,像是水泵抽出身体内的水分。

在溪水中流淌的红色原来不只是夕阳的余晖。

隐约地在害怕什么,不敢转过身,因而脖颈像是生锈了一样,并怀疑自己听到了咿呀咿呀的金属摩擦的杂音。

面前的女孩正用手撩起散落到背后的长发,避免它们黏上伤口。

在夕阳光的涂抹下,那片血肉模糊的背部显得并不太可怕。

只是再定睛一看,那些残留着黏挂在伤口和血肉混杂在一起的碎布料,以及从旧的深的伤口上翻涌出的新的浅色的伤口让人头皮发麻。

那样稚嫩的肩膀似乎随时都可以倒下,让呼吸跟着风声一起散去。

“你受伤了……什么。”

问话戛然而止,蓝波突然想起那声爆炸。因为挡在他身后所以受伤了吗?或者是上一次手榴弹爆炸她踹飞他的时候?

蓝波吸了吸鼻子,眼泪含在眼眶里。

“怕了吗,垃圾。”纱容捞起水扑过肩膀,让那些水冲洗伤口。

“那样的伤口要好好处理才行,这样子会伤口感染的!”蓝波急忙靠近。

“我有带绷带,”纱容转过头看蓝波,“能帮我把伤口上的东西处理掉吗?dare?”

像是撕扯一片一片的皮肤,而不是布料。

因为那些连着肌理的人工材质下是裸.露的血淋淋的伤口。

蓝波不管怎么小心、怎么放轻不听使唤地颤抖着的手指也无法避免那些伤口。那些鲜血就像是诅咒一样无可避免地染红了他的指尖,温热、咸湿。

在眼角的余光中,感受到一次一次的肌肉紧绷,和他额头同时滑落汗水的手臂、肩胛,还有紧抠着掌心的手指。像是用自己的呼吸模糊出对方神经的纹路。

“……你不怕吗?”试图用说话来转移注意力,减轻对方的疼痛感。

而未知的恐惧感一直淡淡地萦绕在蓝波的心头。

“有什么好怕的。”纱容转用余光扫视了一下蓝波,打湿睫毛的汗水让她的眼神变得有些潮湿,“如果我有恐惧的话,它应该已经死去了吧。”

投放在被森林的边缘割据的天空的视线有一瞬间的空渺。

爸爸说,「人害怕,是因为活着。」

有一天你失去了一切,你会害怕地死去。或者,什么也不怕了。

〉〉〉

暮色开始笼罩世界,森林的阴影层层递进。

没有篝火,为了避免引起注意,在开始湿冷的浅夜他们只是身披暮色。

纱容缠着绷带的身体外是蓝波原先嫌热丢在树边的外套,因而还是干燥的,虽然带着淡淡的汗味以及硝烟灰尘,但是还是给已经虚弱的身体以安慰。

蓝波静静地坐在一旁,努力用身体的热气蒸发仍旧潮湿的衣服。

“休息一会,马上赶路。”

纱容靠着树干闭上眼睛,手里紧紧地握着匕首——□□里的子弹已经用光了。

在还不浓稠的夜色中可以看到女孩那张苍白的面孔,像是流尽血液的苍白,混杂着微弱的冷汗。

没有止痛药也没有止血药,一圈一圈的绷带绕上去,再一圈一圈被血浸湿成斑斓的红色。现在套上那略微狼狈的西装外套,似乎一切安好。只是不安稳的呼吸还是细语般泄露秘密。

纱容感觉到蓝波一直像是守夜人放哨一样看着她,想说什么但是又懒得说,被昏昏沉沉的意识所牵扯,在迷惘的黑海里沉浮。告诉自己应该看看时间是否该赶路了,但是又想要多几秒闭眼,太疲惫了,疲惫到了极点以至于不想要清醒过来。因为那种疲惫也是一种折磨。

再次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凌晨,大概两点左右,天空没有曙光,但是原本黑黢黢的颜色中开始发灰发蓝。纱容是在反反复复的寒冻之中醒来的,四肢像是被抽去了温度,脑子却忽冷忽热。连呼吸也变成了一件耗费力气的事情。

不能再停留了……至少在自己到达极限之前……

纱容爬起来,却发现蓝波不在附近。

他什么时候走的她一点也没有发觉。

〉〉〉

凭借蓝波留下的足迹、印痕,纱容追到了原先刚逃出来的废弃区。

不能理解好不容易才跑出来,那个白痴为什么又折回,但是纱容还是不得不一头扎入迷乱的小巷去寻找蓝波。

除了按原路返回的寻找没有别的办法。

随着时间的流逝,以及体力和精神力的逐渐消耗,纱容感到自己越来越烦躁——虽然她的表情是越来越冷漠。

当看到蓝波偷偷摸摸、贼头贼脑地从那家废弃药品店猫着腰跑出来的时候,纱容在一边扯过他就是一拳头砸他脸上。

蓝波因猛然的击打而侧摔在地。

与此同时那原本鼓鼓囊囊塞在他怀里的东西也乱七八糟地滚落出来,散在纱容脚下。

纱容这才看清楚蓝波可笑地把衬衫下摆系在腰上,扎得紧紧的。而那些药品就被他塞在衬衫里兜住。绷带、止血药、止疼药、感冒药……杂七杂八有袋装也有硬纸盒的。少年敞开的衣襟露出的胸膛被咯得红红的。

“要、忍、耐……”蓝波垂着脑袋坐在地上忍耐一会,默默地把已经打死结的衣摆再勒紧一点,跪在地上,毛毛躁躁地将药品捡起来、塞回去,再抱着鼓鼓的肚子有些慌乱地站到纱容面前。

“喂……你不要哭啊……”蓝波惊得把塞不下了而抓在手里的一盒创口贴抖在地上,然而除了抓耳挠腮团团转却一点办法也没有。

“我没有哭。”

眼泪从发热的眼眶中滚落,而除了眼眶微微发红,纱容的神色一直安静着。

从那一刻起我就开始懂得,要理所当然地去承受生病和伤口带来的痛苦。因为失去依靠的孩子丧失了哭泣的资格。

所以我一直都不去在意。

只要不在意就不会那么疼了。

可是现在……

好疼啊。

受伤的地方,很疼。

“对不起是不是我脸太硬了?要不……你轻点打?”蓝波惴惴不安地小心地瞟了一眼,然而那双漆黑的安静却不断滚落泪水的眼睛叫他不敢直视。他只能像是做错事的孩子一样低下头,扭了扭因为在夜晚跑得太急而丢了拖鞋的光脚丫,可怜兮兮地央求,“不过能不能先上药再打啊……”

一道反射的光线掠过纱容的眼角,来不及确定情况,纱容猛地扑倒蓝波。

耳朵捕捉到机关枪扫射的声音,在地面迅速拉近的瞬间,纱容想,也许她要被突突突,突成马蜂窝了吧。

然而并没有追击而来的子弹,代替机枪的突突声的是男人的惨叫。

纱容护住蓝波站起来警戒着。

在晨曦的光辉中,一个拉长的身影从墙角的转折处泄露出。

纤长的影子中依稀可辨飘荡的帽檐和垂直下来轻轻摇晃的斗篷。

“谁?”她的声音沙哑而虚弱。

“……我只是路过。”玛蒙说。

他抿着嘴角站到那个狼狈的孩子的面前。

“玛蒙……”

一瞬间放松下来的眼神,然后就那样闭上眼睛倒了下去。

世界被放空成黑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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