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君有意

56.君有意

清风寺在黎阳城郊外一处矮峰上, 黎阳地小,说得上来历的寺庙只这一座,姻缘求子, 消灾降福, 丰收团圆, 只要挂的上名号的, 都来这里祈求, 也不管供奉的佛祖顾不顾得过来。

朱离和乌桑安步当车,携手上山时正是黄昏,夕阳斜照, 天色一片金黄寺里香客众多,大殿上香烟缭绕, 都是虔诚跪拜的人, 僧人反倒寥寥, 只有几个僧人在偏殿里抄经。

两人既不是来上香,也就不去凑大殿上的热闹, 朱离带着乌桑径直去问偏殿里的僧人,那僧人见两人不是黎阳本地人,倒挺热情周到,连朱离想要参观寺院,他也念了句佛应了。

清风寺面积不大, 除去前头五重大殿, 后面就是一进僧堂, 用来供寺里修为精深的师傅延讲佛法, 那暂做知客僧人的人说起这地方也有些得意:“山下的施主有潜心佛法的, 每逢十五也来这里听师傅讲佛法呢!”

朱离听着“十五”这个时间,笑道:“来听佛法的怕都是妇人女子吧?”

那僧人喧了句佛号:“男施主也有, 山下的读书人大多好佛,有时还与师傅辩上两句。”

朱离:“哦?能和讲经师傅谈得上的,只怕悟性不浅!”

“确有几位学生很有悟性!”

朱离只当不经意:“我昨日在郊外遇上一个姓葛的书生,听他谈讲大有深意,不知是不是也来这里听过佛法?”

那知客僧人略略一想:“是了,施主说的那位葛施主确实常来寺里,不过他不常听师傅讲经,他每次上来,都要在后院要间禅房住上一晚,说是临近佛祖,学问能精进哩!”

乌桑闻言看了朱离一眼,朱离却毫无异样,只笑着问:“当真灵验么?”

知客僧人笑了笑:“敬佛礼佛,全凭虔敬之心,没有不礼佛只求佛的!那不过是他同行的施主诓他的罢了!”

“哦?”朱离满是好奇:“这等骗人的话也能叫人上当,那说谎之人也有过人之处!”

知客僧摇了摇头:“说这话的那位施主中了秀才,也不算全是骗人!”几人说着已过了那佛堂,后面是一圈僧舍,一半修竹隐掩着一道月洞门,门后绕过一道回廊,便是禅房,这时节还借住着几个人,那知客僧续着方才的话题:“不过那位施主治学勤谨,在学问上真下过一些功夫就是了!”

朱离笑着应了一句:“可见世人也不全是糊涂,只是懒惰。”

绕过僧舍竟又回到了那五重大殿之前,这时天色将暗,大殿上上香的人所剩无几,才露出佛像的庄严宝相,佛像后几排烛火在溜进大殿的清风吹拂下摇摇晃晃。

那知客僧人见朱离望着那排烛火出神,不禁替他解说:“那是施主们点的长明灯,我们寺里就供在佛祖眼前。”

朱离笑问了一句:“灵验么?”

知客僧人笑了笑:“先时有个姓周的书生点过一盏,后来果然中了秀才,大家都以为灵验!就是那葛施主同伴。”

“可施主叫做周兴怀?”

“正是!也是从他中了秀才之后,这佛前的长明灯才多了起来。”

一个点长明灯祈求考试得中的人,却在考中秀才,前途有望的时候为了一个女子惹上了人命官司,难怪葛同话语里都透着惋惜。

“听说官家小姐也常来寺里许愿上香。”

“初一十五,女施主多的是,要说殷勤,也莫过于林主簿家的小姐,林施主佛心虔诚,不论风雨,每逢十五初一,她都会来上上一炷香!哎,说来可怜,贫僧听说,那林小姐……”

朱离略显惆怅:“她既然佛心虔诚,就算去了,定然也有别的造化!也不知她生时可有点长明灯?为了什么点的长明灯!”

知客僧念了句佛号:“我们只顾着长明灯的明灭,不问施主心愿。”

“可能近前去看?”

“长明灯在旁人眼里只是一盏油灯,在许愿的施主心上却是心愿寄托,不敢有闪失,因此除了日常添油的僧人,长明灯前不许别人接近,还请施主见谅!”

朱离笑了笑:“那是应当的!”他也向知客僧人行个佛礼:“你说那周兴怀点过长明灯,那葛施主可有点过?”

“不曾!说起来,自周施主不来之后,那位施主也没来过了!”

朱离:“他们时常结伴而来?”

“葛施主上清风寺来礼佛,原本便是周施主带来的。”知客僧留住了一半话头:“那两位施主可是出了什么事情?”

“师傅为何这样问?”

知客僧戒备地看着朱离和乌桑,后面的话却不肯说了。

朱离叹了口气:“在下确实认识周兴怀,他惹上了官司,是以在下多问两句。”

知客僧狐疑地看着朱离和乌桑:“官司?寺里人来人往,周施主与这里香客大半认识,贫僧怎么不曾听说?”

“是在徐州府,他牵扯的事情和在下有些干连,这才多问了几句。师傅可是知道些什么?”

知客僧也不知信没信,只道:“周施主点长明灯的油钱是按月捐的,他虽手头拮据,却从不肯短了油钱,这次却欠了一次,贫僧这才有疑。”

朱离已被怀疑,便又直着问了一句:“师傅可知道,那周兴怀和林主簿家的小姐是否相识?”

“这……”知客僧人瞥了一眼大殿,摇了摇头:“这贫僧倒不知道。”

金黄的夕阳跌落山头,天色黯了下来,秋风拂地矮山上的树叶瑟瑟作响,大殿里长明灯的光焰晃了两晃,又站稳了。

两人这夜并不下山,也捐了香油钱,在后面借了一间禅房住了。

山里清净,两人并头横卧在禅房的木榻上,鼻尖是香烟袅袅,耳畔是钟声课声夹着风声,只觉得静极了。

等着寺里静了下来,乌桑看朱离已倚在他身边睡熟了,他轻轻挪动朱离放在他腰间的胳膊,悄悄下了木塌,往前头的大殿走去。

寺里有当值的小沙弥,正添完油灯,靠在门边打盹,乌桑在地上捡半截枯枝,合着劲力打过去,小沙弥被他打中,强撑着一晃一晃的脑袋这下彻底歪了下来,睡了过去。

乌桑摸进大殿里,这时大殿里冷寂,灯油混着香火的味道弥漫着,乌桑跪在佛前的垫子上,双手合十,虔诚祝祷了一番。

苍霞山的人杀孽重,都自知无法挽回,索性不再去信鬼神,他也一样,从屠杀杨家一府开始,手上鲜血满布,要洗清罪孽求个善报何尝容易,但听闻有人点长明灯祈福时,却还是不由心里萌动。

倘或终其一生只求这一件事,佛祖也许看在他不贪心的份上,能允许了他。

乌桑正以额触地,深深磕拜,忽觉肩上被人拍了一下,他惊了一跳,差点拔剑出鞘,却见烛光下一人身影孤直,端端站在他身侧。

乌桑看过朱离千遍万遍,此时却又有些慌张:“你怎么……”

朱离嘘了一声,在他身旁跪下,双手合十,对着座上的佛像嗡里嗡里念了半天,乌桑一句也没听懂,便默认是佛经了。

朱离诵完了佛经,才侧头问他:“你许了什么愿?”

“我……”乌桑沉默一阵,微低了头:“没有什么。”

朱离跪的笔直,仰头看着座上的佛像,手却在身侧伸过来握住了乌桑的手:“你说佛祖见到了会不会怪罪?”

乌桑虽不信鬼神,却也存着一份敬畏,此时在神像之前喧破□□,像是在极神圣的地方剥开了一件隐秘而羞耻的事给人围观一般,心腾地一下狂跳了起来。

半晌他才静下来,像是经历过一番生死的磨练,乌桑忽然心里定了下来,有了莫大的勇气和信心,他反握着朱离的手,拉着朱离面向自己,说话时声音干燥喑哑:“我做过许多比这更罪孽深重的事,算得上大恶之人,佛祖若是要怪,也该怪我!我……”

他一手捧着朱离脸颊,看了一眼高高在上的佛像,往朱离唇上亲了下去。

天罚也好,天劫也罢,都冲着他来好了。

两人都是青春鼎盛,不一时已是情动,朱离喘着气,却生生推开了乌桑:“我们也点一盏长明灯吧,日日夜夜在佛祖眼前亮着,瞧佛祖答不答应我们。”

两人绕过香烛供案,到了放长明灯的条案前,真要点长明灯,却也没有油碗灯盏,两人也不知该有什么流程,只得凑在一起,在别人点过的长明灯前一一看过去,有样学样,要做足程序。

等参详透了,朱离往条案上打眼一望,指了指一盏夹在条案中间的油灯,那盏油灯灯油将要干涸,烛火微弱:“那里,咱们就用那个油碗吧!”

乌桑依着朱离指示,拔出长剑,剑刃穿过一排烛火,剑尖在那油碗底上一挑,那油碗跳将起来,朱离伸手一接,正正接住,两人心满意足,正打算将那贴在油碗上的标识揭过换上自己的,却赫然看着油碗前刻着的三个字正是周兴怀!

两人不约而同,将剩余的灯油倒尽,从油碗底下取出放油的小小竹筒来,他们方才在每个油碗底下都看着有这么一截小竹筒,里面藏着的,就该是供奉之人的祈愿了。

两人小心启开密封,从中倒出一卷卷紧的白绢来,凑到灯火下只看了一眼,不禁面面相觑:原来在佛祖跟前求恳不可能之事的,不止他们两个!

“去周家,再问周母。”朱离将那绢布塞进怀里,拉了乌桑就要走,忽又顿住了,折回去将那油灯重新点上。

“等此事一了,咱们去徐州缘山寺求,那里很是灵验。”

烛光照的朱离的面容有些模糊,乌桑看着他,郑重地答应:“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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