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1.抉轻重

71.抉轻重

乞合动作粗鲁, 只在腋下夹着朱离,将他丢在店内一堆碎布头里,转身便要走。

外面情形堪忧, 乌桑又是重伤之身, 那些人一旦发现乌桑踪迹, 且在乌桑身旁不见了自己, 定然要对乌桑下手!

朱离一想到此, 急得体内气息乱窜,但乌桑和他身手相当,乌桑动手制住了他的穴位, 他又怎能轻易解开,他拼着最后一点力气, 也只有二指能动, 顺势扯住了乞合衣衫, 望向乞合时额上一层汗珠,眸中水雾迷蒙。

乞合不是乌桑, 即使看见他这等狼狈凄凉也毫无所动,他说官话生硬,更带着一股冷冽之气:“外面乱的很,我无暇护你,你好自为之!”

朱离苦于不能开口, 但眼下唯有此人可求, 他怎能放手, 只攥紧乞合衣角, 殷切地望着他。

乞合有些不耐烦:“乌桑危险, 我先去救他,至于你, 回来再说!”他本欲挥手打落朱离捏着他衣角的手,哪知朱离听到这里却自觉地收回了手,只望着他松了口气。

乞合心里倒很不是滋味!

他今日守在此处确实不为朱离,他是为了乌桑。

朱府这事中间凶险诡诈,哪是乌桑这等不通俗务之人能掺和的,何况朱府还不是朱家少爷当家,许多事情,便是朱离这个朱家唯一的儿子说了也不能算数,乌桑却不听自己劝告一头扎进了朱家的事里,现今果真惹上了杀身之祸,他又怎能不救!

可谁知他一见到乌桑,这人的第一句话竟是要他先藏好朱离,他不及辩驳,朱家少爷已被塞进了他手里,他再要追出去,只怕乌桑也不依,只能先将朱离藏在这里。

可那些人的目标本就是朱家少爷,朱家少爷一直和乌桑同路而行,过了个巷道便不见了踪影,他还能讨到什么好处!

乞合想到这里,眉心几乎蹙出一座山丘,他步履匆匆,沿着交错曲折的巷道拐出去时,却已不见了乌桑推着板车的身影,乞合不由心里一惊,差点在人群拥挤的街上跑起来。

他好容易才勉强镇定下来,乌桑是个杀手,逃跑定然是和他的剑术一样是必修之技,他绝不至于在这短短的时间内毫无声息地被人擒走或者杀害!

乞合稍舒一口气,一边闲适而行,一边目光往四处巡索,好一阵儿才将目光落在一个点上,那里一人披着一件颜色暗沉的披风,夹在人群里不慌不忙地走着,若不是瞭向四周的眼神太过凌厉,简直与寻常百姓无异。

但他很快便发现这人身后已经缀了好几个尾巴,正在行人的掩护下一步步逼近过去,乞合心知不能再等,走快了几步,装作酒醉撞翻了好几处街边的小摊,横在地上的摊位阻碍了行人,摊贩的叫嚷之声也吸引了那些尾巴的注意,他紧走几步,赶到那人跟前,正要伸手牵那人手腕,却觉自己手上一疼,他惊慌回头,只见身边的人笑得极冷:“原来是你!”

却不是乌桑,而是徐家的女公子!

乞合不知乌桑如何,心里一阵慌乱,他用力一挣,那徐家女公子并无意和他争斗,也已松开了手,只是哼了一声:“看来朱家少爷是在你手里了!”

乞合瞬时明白过来,他举目四顾,果然见一个与朱离身形极为相似的人在不远处站着,冲这边行了个礼。

徐家女公子亲自出马,却在追过这一道巷子之后不见了那推着菜蔬的两人的身影,疑是这里有人相助,但想朱离和乌桑两人回朱府可不只是为了自己能回朱府,他两人手上还带着那个抱夏,绝不会两人都蜗居不出而将抱夏一个弱女置于险境,那么这里相助的人只怕只会保住一人,而另一人就得相继施救。

她摸不准到底是有人接应乌桑还是有人接应朱离,只得两手准备,一面扮作朱离和乌桑的模样等着徐州城里接应的人来相助,另外派了些人沿着巷子四周继续查探乌桑和朱离踪迹。

只是她也未料到参与其中的竟是这个胡人!

但也不难想象,她与人合伙行事,对方底细自然要摸个清楚明白,这个乞合和乌桑颇有交情,乌桑牵扯其中,他出手相救也是常理。

只是他会舍弃乌桑而救了朱离?徐家女公子有些疑惑。

乞合被骤然逼问,心慌之余迅速镇定,他也冷笑了一声,“你我目的相同,我若有朱家少爷在手,何必再担心乌桑这小子!”

徐家女公子不知是信了没信,只在唇角挑起一点笑意,乞合却颇是义愤:“要朱家交出《沉香谱》,只管拿朱少爷就是,为何要动乌桑?我听闻他差点丧命!”

徐家女公子答得漫不经心:“为何要动他?呵,他劫走了抱夏,眼看就要查到父亲头上,我还能留着他供着他?”她说话之间眼神却不停歇地在四处找寻。

乞合何尝不是心神不定,徐家女公子手下的人功夫怎样他是见识过的,此刻也是四处张望,但他不必掩藏自己的着急:“从前不算,只说现在,徐公子亲自出面,已成功将徐大人掩在了后面,乌桑无足轻重,还是找到朱少爷要紧!”

徐家女公子没听见似的,只轻轻啊了一声:“你瞧!”她手指指向前方。

乞合在她轻叫出口时已将目光落在了前方,那里正是一阵骚动,提剑急刺的人虽则招数又快又准,终究出招无力,只几招便被人围在了中间,乞合已在这当口往前挤出一些,看出那人衣衫虽换,脸上伪装也和先时不同,但轮廓正是乌桑无疑。

他拔出腰间弯刀,还不及出手,已被徐家女公子按住了手腕:“朱家少爷重要,乌桑也一样重要!”

乞合手腕一翻,那徐家女公子却也变招迅速,几个推拿勾兑之间,两人一时难分胜负,但徐家女公子却气定神闲:“你按兵不动,我只抓他,你若执意捣乱,我便杀他!”

她这话说得及其轻巧,乞合却闻言住了手。

这女子向来言出必行,且此时对方人多,他难以抵挡,而况异地他乡,闹市之处他一个外人不敢太过张扬,只能眼睁睁看着乌桑腿部手腕中了两刀,被人逼在地上。

想来乌桑自下山伊始还从未被人擒住过,脸上神色十分难看。

乞合蹙着眉:“我要见他,我有话问他!”

徐家女公子很是轻松自如:“你交出朱家公子,我便让你见他!”她说着摇了摇头:“不,我还能放了他!”

乞合气得拂袖,忍了许久才道:“好,你不许伤他,我必倾尽全力去捉朱家少爷!”

徐家女公子眼神在他脸上巡索良久,才呵地笑了一声:“玩笑话!你要见他便见,最好能劝他说出朱少爷的下落。”

乞合哼了一声:“他若肯听我的话,又怎会落到今日这地步!”

徐家女公子侧着头想了一下:“那倒也是!不过劝他说出抱夏的下落也好!这个抱夏本事也不小,我查了乌桑前后进城的人马,竟没有一个相像的!”

乞合只当做无意,等她排布完了人马才道:“寻到抱夏又如何,指不定她已将知道的全部告诉了朱离!她可是朱府里那一位一母同胞的妹妹!”他只是试探,这位徐公子未必肯为一个手下而饶了抱夏性命。

徐家女公子的手下押着乌桑,她带着这一群人往回撤,却还有手段在这闹市街头抓完人带走时低调地不引起别人半点注意:“也是!朱家少爷终究要知道朱家是怎样一个污泥淖,他身后押着朱府一府人,还有近亲远亲各族人的性命,不知道的时候还能跳腾,知道了还能跳腾地起来么?”

乞合听闻此言还不及松口气,便听她又自言自语道:“只是抱夏在眼皮子底下被人劫了,这口气着实叫人咽不下!”她笑了一下:“真恨不能打乌桑一顿泄恨!”她看着乞合脸色阴沉,掩着唇笑得十分娇俏:“说说罢了,哪能呢!”

她生的冷艳,这般矫揉造作地笑起来更叫人背上生寒,乞合却只得忍着,及至徐家的地盘,这位徐家女公子笑着问:“你要见乌桑,我若在场,不妨碍吧?”

乞合也只得忍着气道:“自然无妨。”

她怎肯放他和乌桑单独见面。

只是有徐家女公子在场,乞合只得沉住气。

乌桑除却身为男儿轮廓冷硬一些之外,其实与那位故人长得极为相似,以至初次见面,没有任何信物的情况下,他也不由地心生亲近。

此时这人就在距他几步之外站着,身上捆着铁索,衣衫上还沾着血迹,脸色苍白倦怠,见到他时疑惑至极,眼中都冒出一缕光芒来。

但乞合只得忍着,冷了声音问:“朱家少爷撇了你独自跑了?”

乌桑不屑回答,别转了头。

他态度不恭,立刻有人在他膝弯里踹了一脚,乌桑本就无力,被踹地单膝跪在地上,也不知是磕到了哪里的旧伤口,痛|吟了几声。

徐家女公子察言观色,见乞合眉头皱着,当即挥了挥手:“罢了!”她自己开口问:“抱夏呢?你们将她藏到了哪里?”

乌桑哼了一声:“她路上不配合,杀了!”

徐家女公子虽没吱声,但纤长的眉头却皱在了一起,眼里神色有些不快,那属下察言观色,当即在乌桑背上砸了一剑鞘:“公子问话,好好回答!”

乌桑痛的俯下身,又呻|吟了几声,神色却还是极其不逊。

乞合大步走到乌桑跟前,他头也不回:“他身上伤口太多,不能再失血,我可否为他包扎?”

徐家女公子笑了一下:“当然!”她并不回避,瞧着乞合一边动作麻利地给乌桑清理伤口,一边劝乌桑:“我要《沉香谱》,只能和这位徐公子联手!朱家的事不是你能左右,你说出朱少爷下落,才能换得自由!”

乌桑只是耐不住疼似的含糊呻|吟着,乞合继续劝道:“你有朱少爷行踪的蛛丝马迹,说出来也好!”

乌桑一句不答,只是痛哼的声音大了些,在这炎凉秋日里,脖颈背上都是一层冷汗。

这时却听徐家女公子轻哧了一声:“堵上他的嘴!”

乞合愤然回头:“你我是联手,乌桑与我交情不浅,你何必侮辱人!”

徐家女公子还是笑着:“自然,他若不插手朱家的事,我何必为难他!只是,我听着他叫痛的声音,总觉着他是说了些什么!”

乞合气极反笑:“好,好!徐公子不信便罢,只请莫再折磨他,我去给你找朱家少爷!”

徐家女公子倒是一本正经行了一礼:“那就有劳了!”看着乞合拂袖出门,她移步到乌桑跟前,存了些疑惑:“你究竟是痛?还是真的和乞合通了些消息?”

乌桑只在鼻子里哼笑了一声,像是不屑她的疑神疑鬼。

徐家女公子倒不以为意,只挥手招来自己手下的人:“盯着乞合,至少盯过今晚,朱府外面的人更要惊醒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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