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欢侣

90.欢侣

这一夜天黑路险, 倾戈在半山腰也不敢冒险行动,是以就在那山腰凹陷处歇了一夜。

次日天色灰蒙蒙时乌桑三人便醒了,这山间树上就算有野果也难采摘, 更别提捕捉野兽, 三个人饥肠辘辘, 商议定了乌桑和朱离再去山腰采药, 留青槐对付倾戈。

倾戈昨日眼见三人摔落山崖的, 况且山腰没有吃食,他一定会下山来,青槐本就胜过倾戈, 如今她还以逸待劳,可谓稳操胜券了。

从玄奇峰采了云藤花回去时早过了三日之期, 朱离再在北地表现良好, 离开这么久也是过了, 已做好受罚准备,只是想乌桑定然见不得此, 一路都为怎样支开乌桑费脑筋。

谁知到北地之后,遇上正监管着众人犯劳作的官差,非但没有凶神恶煞地来拿人,倒是陪着笑脸紧赶着迎了上来:“可算回来了!又有人来找你,等了你足有两日!”

朱离一时疑惑不解, 想不起还有谁会来此找自己且这般执着地等上两日, 而况看官差的笑脸, 这人定然舍了不少钱财给这些官差。

他初来时还有柳家兄妹来寻他, 柳吹絮百般劝他不必再服苦役, 设法走脱为上,他严词拒绝加上柳棉劝解, 柳吹絮也就不怀此心了。

若说仇人,陆少保的人连倾戈都出动了,还能有什么人!

那官差见他若有所思,笑着解释:“来人是个胡人,问和你一起出去的人,我说了之后他就等着了!”

原来是乞合,哪里是来找他,那是来找乌桑!

伊万妹妹或许就是乌桑母亲,她的死乌桑和朱离两人没再细究,但这事却终究是两人心病,乞合恰是这事中的关键,听说他在此,乌桑和朱离脸色都是轻轻一变。

那官差还只管招手叫来副手:“你看好这里,我去去就回!”他要亲自引着朱离过去。

朱离虽待人和气,却不惯别人这样刻意殷勤,只落后了官差一步走着,青槐冷着脸说有事,抱着两株云藤花先走了,只余他两个,朱离心里有些烦乱,只顾低着头走,却觉乌桑乘着官差不查握住了他的手。

这无言安慰叫朱离心里定了几分,无论恩仇荣辱,都是他们两个人的事吧,他该信乌桑。

直到乞合面前,乌桑也未松手,那官差忙着拿赏钱,根本不曾注意,乞合目光在他两人手上掠过,便也不再停留了。

伊万一族平反之事有朱离一份辛劳和担待在里面,乞合因此对朱离十分客气,但客气毕竟与亲近不同,朱离听出乞合言外之意,应酬过一番,便借故走开。

他是犯人,自去劳作,歇息时天晚已晚,乞合还留乌桑密谈,朱离心里烦乱,乘着众人安睡,自己溜出去在外面散步。

这晚却有半弯明月,北地笼罩在荒寂的月色之下,朱离只走出许久,忽然听见杯盏摔在地上的声音,他循着声音寻去,只走了几步,便见青槐倚在一垛柴垛之下独饮,地上一排整齐的酒坛,旁边已摔碎了一只空酒坛子。

饶是如此,青槐还警惕如旧,听见分毫动静,冷眼已飞了过来。

朱离无心躲藏,反堂堂正正走过去,说了一声:“是我!”

朦朦月色下只见青槐两颊已经飞红,双眸里轻淌着一点醉意,看着他笑了一下:“朱少爷!”又举坛喝了一口,兀自靠着柴垛望着明月。

朱离提了她一坛酒,道了声:“谢了!”坐在一边拍开泥封,也对着酒坛子喝了一口,不禁眉目舒展:“北地还有这等好酒?”

青槐娇柔一笑:“哪里都有好酒,有银子就能得来,朱少爷不知道?也是,朱少爷今非昔比,膏腴美酒,只能可望不可即了!”

朱离嗯了一声,一点也不恼:“就算有美酒如此,这般饮法,也是辜负了!”

青槐含着笑的眼眸落在朱离脸上,一瞬也不瞬,娇娇娆娆地看着,并不开口说话。

她一旦这般模样起来,朱离反不好应对,轻咳了一声别开脸:“青槐领主果真好相貌!”

“哈哈哈!”青槐敛了那柔媚之态,放声长笑,举坛豪饮,只将一坛酒喝尽,酒坛子重重摔在地上:“好相貌?”她踉跄站起:“好相貌也比不上朱少爷刺字流放,容貌被毁之人!”

她果然是嫉妒,朱离只道:“各人自有缘法,姑娘往后必有更如意之人。”

青槐哼了一声:“我总归已经尽了力,只好甘心服输!这酒,就赠与朱少爷吧!”乌桑面冷心也冷,她从前并不指望,后来乌桑在山上帮她许多,两人也算生死与共,而朱离又毁了容貌,且是乌桑杀母仇人的儿子,她以为有此种种还可一搏,哪里知道有仇必报如乌桑,也有放手恩怨的时候。

“请朱少爷转告乌桑,送药之事等不得,若他……还有别事牵绊,我便先走一步,五千金折一半,留票据给他。”

朱离想了一想:“若他明日启程,哪里找你?”

青槐说了地方,便飘然而去,再不回头一眼。

朱离独自对月,多饮了几杯,夜色渐深,他只缩在柴垛后面与几坛子酒为伴,心里想的是只歇一歇就回去,却渐渐有了困意,放任自己要睡过去。

朦胧间直觉脸上有些痒,他伸手抓了一下,抓住一只冰凉纤瘦的手来,登时睁开了眼,乌桑正在他眼前,看他还有几分迷糊,问他:“这里很好睡么?”不等他回答,已跟他挤成了一堆。

醒来微觉凉意,趁着三分酒劲,朱离拱在乌桑怀里,声音低沉:“青槐叫我转告你,你若明日不走,她先送药回去,酬金只付一半!”

乌桑闷着笑了一声:“那我明日就走!”

“难道乞合找你无事?”

终于还是问了出来,乌桑不答,就着朱离眼前酒坛里的残酒喝了一气:“有事,他叫我去趟胡地,到母亲与舅舅坟前祭奠。”

朱离豁地挣脱出来:“母亲?舅舅?你当真是……”

乌桑叹了口气,靠回柴垛上,将朱离也拉进怀里:“伊万与他妹妹同父异母,一个胡女所生,一个是我朝女子所生,容貌相差甚大,而我与她,却有九分相像!”

伊万的妹妹是胡人掳去的当朝民女所生,生前不曾外出,偏乞合留有一张画像,他只看一眼,画上的人像是将他自己的轮廓稍微柔和,再挽上发髻珠钗一般,再是抵赖不脱。

而况还有乞合所述往事,说乱中他被遗在白落家下仆人门外等等。

朱离哦了一声,一时不知该如何应答。

罗家不是亲生,待乌桑生疏,乌桑不曾受过温柔对待,现在终于知道了亲生父母,虽都已故去,但总是好事一件,可是,偏偏他的母亲是自己的父亲帮手杀死!

乌桑却似想不到这里一般,只捉着朱离手指问:“我答应了他去,却要带你同去,你……你会和我一起去么?”

朱离一时想到许多,但见夜色里乌桑目光殷切期盼,只应了声:“好!”

那就去拜祭一趟,往昔恩仇,他在冤主跟前略有了断!

乌桑听他答应却松了口气,在他指尖吻了一下:“我明日去送药,办完差事来寻你,这里离胡地近,咱们从这里出发。”他明显雀跃。

朱离唯有点头,靠着乌桑清醒过来,早没了睡意,好一阵又问:“明日就走啊!”

乌桑嗯了一声,叹了口气,又道:“得一半酬金其实也够了!”

只是总还想亲见白衣和前任领主好起来,可这次相聚日短,他并不想匆忙回去。

朱离也不舍,想了半天才道:“两千五百金也不少,不能白便宜了青槐,你就走一趟吧,横竖我就在这里等着!”

次日就要分离,两人只依偎着待到天亮,朱离清醒时还问乞合找乌桑是否有他事,乌桑直说没有。

次日朱离送乌桑到青槐下榻之处才分别,回去时乞合还未走,他寒暄两句要去上工,却听乞合问他:“三年期满,你和乌桑怎生过活?”

朱离疑惑:“我两个大男人还能没有生计?”

“并不是这个意思,朱少爷过惯了朱门酒肉的日子,只怕和乌桑一起不耐清贫!为此我劝他来胡地入仕,他合计许久,竟告诉我还不如在这里开家镖局做些生意,嗐!”乞合拿眼觑着朱离。

朱离想及以后却有了笑意:“他不是能惯官场之人,若说开镖局,我两个身负武艺,却是正好!至于清贫,自有清贫的乐趣!”

乞合终究不便再劝,只能告辞:“乌桑来回不过两月,两月之后我再来!”看来乌桑要带他拜会母舅之事,也已告诉了乞合。

朱离虽窘,但也大方应诺,送走乞合,照旧每日上工服役,掐指算着日子,二月又十天,乌桑已然来了,这次虽是风霜满面,但相较第一次着实好了许多。

他如今手里有钱,自然贿赂了官差,带着朱离与乞合往胡地而去。

到了乞合地盘,万事体贴顺遂,及至择定日子去拜祭,乞合只陪到墓前,留乌桑和朱离祭拜。

乌桑沉默寡言,只是在伊万墓前磕了三个头,待到伊万妹妹墓前,却是紧紧捏着朱离的手久跪无语。

朱离陪他跪了一阵,烧了香烛纸马,先规规矩矩拜了三拜,才道:“夫人亡灵在上,昔日我父亲多有不义之行,致使夫人抱憾而亡……父债子偿,朱离万不敢推诿,只是此生,此生……只是朱离此生要与乌桑相伴而终,不舍就死,不能为夫人偿命,先断一指做个凭证,百年之后再与夫人赔罪,夫人舍我余生光景,往后生生世世,朱离不辞夫人之罚!”

乌桑面上神色有些古怪,朱离其实有几分忐忑:“只断一指确实敷衍,可我已这般光景,落下更多残疾也是与你不便,这条命先借我,可好?”他说着,待要抽回手,乌桑却捏的死紧。

朱离挣不脱,只得将另一只手的小指放在嘴边就要咬断,却被乌桑扣住手腕,两人拉扯半天,终是乌桑占了上风,已拔出剑刃断了左手一指,登时献血涌流。

十指连心,乌桑脸色都疼得发白,却忍痛将那一指埋与母亲坟前,重重磕了三个头:“儿子不孝,不能报仇,余生却还要与存之共度,只得死后得遇母亲再来赔罪!”

余生可待,此时他们都惜生怕死,只能这般塞责先人,偷生于世了。

两人还跪在墓前,朱离替他止血包伤,只听他说:“存之,我们请柳家兄妹来北地一聚吧!”

朱离啊了一声,不甚明白。

乌桑顿了一下,终于还是说道:“乞合也算一个!你我这般我也不知该如何,相熟亲友喝一顿酒,便算约定终生了吧。”

竟是嫁娶之意,只是不能大办!

朱离一时竟不知如何应对。

乌桑却道:“我原想告知母亲,也想与你细细商议,只是不知怎样开口,方才你先说此生要与我相伴,我……”

“好!”朱离打断他:“好,我答应,还该告知我母亲,再请青槐!”

“青槐她……”乌桑踟蹰。

“她并无坏心,玄奇峰上若非她舍生相救,你我早都死了!”

乌桑嗯了一声答应:“往后的日子我也有打算,我已在徐州看中一家铺子,就开镖局,这二年我先辟出一两条路来,等你回来,咱们再慢慢做大……”

朱离不等他说完,先自答应:“好!头一次生意就算在青槐身上,敲她一笔算作礼金!”

乌桑失笑:“好,她金银无数,不怕敲诈。”

两人相携出去,先口头请了乞合,而后乌桑才亲自去请别人,与中秋佳节在北地相聚,所邀者除秦氏不能来都已聚齐,遥祭了乌桑父母,拜了秦氏捎来的新衣只当拜过朱离高堂,喝过酒,便算礼成了。

乌桑在北地陪朱离一月,便去徐州张罗生意,从小物小件到大宗生意,从青槐和柳家兄妹的人情镖到陌生人的生意,他辛苦张罗,竟也做的像模像样。

走镖间隙才去与朱离一聚,少则十日,多则一月,听朱离与他分析各地人情利弊,哪些山头要拜,哪些人情要走,他回去再一一照做。

两年多时光飞快,期满之日乌桑接了朱离,回徐州先去拜见秦氏夫妇,而后再回镖局,却见柳家兄妹与青槐得知消息,早已等在镖局,设宴欢迎他归来,他一进门,先被礼炮炸个猝不及防,只见青槐抱臂含笑:“两年前着实寒酸了些,今儿给你们再补一次,吃完酒就送入洞房,随你们拆床掀屋地,可着你们尽兴!”

柳棉还是年轻姑娘,听了这话羞的要蹦起来,却还要捱上去送礼:“朱,朱大哥恭喜恭喜!”

是两双鞋,看那别扭的针脚也知是她亲手做的。

柳吹絮也不敢恭维妹妹针线手艺,只得另辟蹊径夸奖:“棉儿为这两双鞋熬了好几个夜晚。”

乌桑先躬身谢了,还没直起腰就被推进内堂,里面红绸满布,大白日也点了一圈儿臂粗的红烛,一派喜庆。

更有人捧上大红喜服,拉着两人去换,青槐笑得格外妩媚:“喜服红烛和绸子,我都捡了最贵的定,报了你镖局的名号,过两日会有人来结账!”

乌桑气得瞪一眼过去,只听那女人笑:“两年前我无镖可送,你非拿了我一盒胭脂从徐州送到青州,又从青州送回苍霞山,讹了我五百两银子,这才一半而已!”

乌桑要待辩驳,却见朱离已换好喜服站了出来,冲他眨了下眼睛,温柔一笑,嘘了一声,他立刻安静下来,这大好的日子,他做什么和青槐一个孤家寡人计较!

自然拉着朱离重新饮酒拜堂,而后送入洞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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