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4.产房一日半条命
萧袂梨园一别后就再没回徐家, 徐从双也再没留心他的行踪。
正德二十五年十月,五皇子身体抱恙,被徐家送去别庄小住。
萧袂临走前让人给萧容送了封信, 萧容没有看只把它转交给了徐从双。他到底是还是希望萧袂回徐家的, 那次他容许徐从双从头听到尾, 无非也是希望她回家后能把人给劝下。可事实终究是没能如愿, 不过既然徐家不止不追究, 徐从双甚至还帮他留着那主君的位置给萧袂留了条后路,自然是再好不过。
正德二十五年十二月,陆千遥终于将追求多年的方大公子娶了家, 而冬青和北燕旷日弥久的战事也总算完全了解,莫无沙领军班师回朝, 圣上率百官亲迎。
这个时候萧容怀孕已有八个月, 人站起来眼睛往下望都瞧不见脚尖。韩慕家的小明心亦是飞长, 五个月的娃娃在桌上爬得欢实,瞧见什么都喜欢往嘴里放, 自娱自乐也不要人陪。萧容如今虽然抱不得他,不过韩慕每次来他都要逗逗小心儿。
莫无沙回来时还带来了北燕的使臣,当天连家都没来得及回,匆匆在宫里换了件衣服就去面圣,第二天还有接风宴, 紧接着还要招待使臣, 即便回来了也是忙得脚不沾地。
这么一来, 倒把一直盼着她回来的洛源轻气得不轻, 直接“离家出走”投奔萧容来了。
上房的外间, 萧容懒懒散散地躺在塌上,身上盖着块毯子, 目光轻斜,一派雍容华贵。“你的无沙姐不是都回来了吗?怎么舍得跑到我这里来了?”
洛源轻有气无力地趴在桌子上,“哼,她回来还不如不回来呢,一天到晚人影都不见一个,好不容易回家了,倒头就睡。”他喋喋不休地抱怨,萧容好笑地看着他,“那还不容易,等会儿我让芷阳去替你把她叫过来。”
洛源轻犹豫了一瞬,叹了口气,却摇摇头。“我也就是说说而已,无沙姐在忙正事呢。”
他其实是心疼人家回来了还休息不好,萧容自然是知道了,干脆也不说了什么。他自从怀孕以来,平日里无论谁来瞧他,话题歪着歪着都往孩子上去,这一次自然也是。
两个男人说着说着,一大个下午就这么过去了。白芷阳还是照样那个时辰回家赖,只不过这一次身后却还跟着莫无沙。莫将军的接风宴,萧容没有去,事实上,这还是莫无沙回来以后,他第一瞧见她。四年金戈铁马,饱经风霜后终于又早就了冬青另一个战神。她似乎是还未从边疆铁血沙场中适应过来,只有对着洛源轻的时候神色才稍稍缓和一些,只不过,即便面无表情,冷硬沉默,却比当年那个毛毛躁躁的丫头有味道许多。
洛源轻眼神一亮,欢欢喜喜地被自家妻主提溜回去,萧容还望着门口心里颇有几分感慨。白芷阳瞧着他从莫无沙进来后眼珠子都没往自己这边斜一眼,心里醋溜溜的,当真不怎么是滋味。有些想提醒他一番吧又觉得自己太过小心眼。
好一会儿,萧容收回视线,余光一下就扫到她醋意颇浓的脸色,嘴角一弯,笑意盈盈地朝她伸出手。白芷阳顿了一会儿,还是过去把他抱了起来往里屋走,嘴里念道:“大夫说了,你临盆前得多走动走动,不能总是这么躺着坐着的。”
“我知道的,我上午可是在院子踱了好久,不信你去问问他们。”萧容搂着她的脖子,脑袋搁在她肩上,困倦地打着哈欠,“你陪我一起躺一会儿。”
“……好。”
***
过了年关,萧容的生产期很快就要到了,白府上下继韩慕生孩子之后神经又开始绷了起来,不止是白家,便是连宫里两个都是提心吊胆的,各种补药时不时地往白府送,冬青最尊贵的两个人都如此紧张,更遑论是孩子她娘了。日子一入二月,白芷阳的紧张情绪终于到了最高点,白天人是在书院,心却是时时刻刻挂念着萧容,最后更是让子韬院的下人每隔一个时辰给她报个平安。至于晚上那就更加要命了,萧容睡梦里一哼哼,她就惊醒过来,紧接着再闭眼根本睡不着了。
萧容瞧着她满脸憔悴,心疼得很。“宫里太医都派了好几个过来了,哪里需要你这么操心的。”
话是大实话,她再担心也于事无补,但她总归是悬着颗心哪能就这么放下来。萧容每次这么劝她,白芷阳就轻轻抱抱他,反而安慰道:“嗯,你也别担心,肯定大小都平平安安的。”
她整个人一下子消瘦了不少,白芷茗每天看她顶着两个黑眼圈,作为过来人感同身受地拍拍她的肩。可白傅涵这个做娘的,很快就要晋升为祖母的,对于自家女儿这幅魂不守舍的样子,着实觉得没出息,每每瞧见都要蹙眉说道几句。后来姚氏听见了,一下子就开始数落她当年自己生产的时候,她是怎么怎么不在乎他,如何如何不关心他。
白傅涵哪里能受得住这种无理取闹的埋怨,嘴巴又没他厉害,只好就这么闷头听着。白芷阳倒是因此逃过了一顿训。
二月十三日这天后半夜,白芷阳好不容易迷迷糊糊有点要睡着了,耳畔突然出来一声细碎的嘤咛。她一顿猛地惊坐起来,果然就听萧容紧接着又闷闷呻/吟了两声。
“容儿?容儿?”
“唔,疼。”
“我,我去叫人,你,你——”白芷阳随手拿了件衣服披在身后,边说边往外面冲。屋里没点灯,漆黑一片,她又焦急,连撞带拉地磕磕碰碰。
萧容怕她撞伤了,还不忘出声安慰了一句,“你别急啊,我现在又不痛了。”可回答他的只有一声响亮地摔门声。不出一会儿,向竹急忙进来点灯,子韬院一下子灯火通明。
他吃力地撑着手想起身,那女人又衣衫不整地冲进来,一俯身就想抱他去产房。萧容没让,反而抬手去替她整衣服,“你瞧瞧你,怎么就穿着中衣出去了,外面还有那么多下人呢。”
都这个时候,她哪里还有这个闲工夫关心这些啊!可萧容坚持,白芷阳也只好先换好衣服,随意洗漱了一番。趁着这个档口,她总算是冷静了下来。白芷阳转身给萧容套了件外袍,安慰着无声摸了摸他的发。萧容朝她一笑,精神头看起来不错。
子韬院里这么大动静,很快整个白府都纷纷亮起了灯。姚氏更是匆匆绾了发就来了子韬院瞧动静。
“怎么样了?”
“回三正君,少正君才刚开始有些阵痛,离生产还要再等一个时辰。”
姚氏听着那产公回话,点点头,一回头就发现白芷阳就站在床头,握着萧容的手干干站着。姚氏眉头一蹙,“你在这儿干什么,赶紧出去。”
白芷阳看了自家夫君一眼,萧容紧紧握着她,嘴上虽然没说,可望着她的眼神却明显是想让她留下来。“爹,我陪着他。”
“陪什么陪,出去。”产房这种地方,自古都是污秽之地,女子进不得。白家最讲究这些规矩,姚氏瞪着她,使劲给她使眼色。
“唔。”
可萧容却将她越拽越紧,时不时痛苦地闷哼一声,脸上是她从还没见过的惶恐神情。白芷阳哪里舍得放开他的手,干脆也不回姚氏,摸了摸他出汗的额头,低声安慰:“我不走,我留下陪你。”
萧容微微点了点头,心里总算安稳一点。韩慕那一次他站在外面其实就已经吓得半死了,这几天临近生产更是心神不宁,从白芷阳跟着他进产房开始,他就没想着让她出去了。
阵痛整整持续了四个时辰,萧容被折腾得厉害,中间由着白芷阳喂了碗鸡汤,才有力气。白芷阳瞧着他大冬天的一阵阵地出汗,心疼得不得了一边给他擦汗一边陪他说话转移注意力。
“呆子,你说我这次生个男孩还是女孩?”
“都好,我都喜欢。”
萧容斜了她一眼,娇声道:“谁问你喜不喜欢了,我是让猜呢!”他确实不担心生男生女的问题,他家小侄儿都如此受欢迎,即便生个男孩他可不觉得会不受待见,可白芷阳这么哄着他,他心里还是甜滋滋的。
白芷阳指腹轻轻抚着他的手背,笑道:“或许是女孩。”
“为何?”
“因为——”
“啊!”
她那一句,因为这样你就不用再受苦了还没出口,萧容突然弓腰惊起大喊了一声。白芷阳一愣,屋里的产公突然全数开始动了起来,其中一人走到床边安抚萧容道:“殿下放松,奴让您用力的时候您再动力,先留些力气。”
萧容点点头,连话都没回又痛得高喊了一声。他每叫一次,就像是有人拿着跟针在她心上刺。白芷阳在一旁听得都觉得疼得半死,心中又是心疼又是怜惜又觉得自己什么也帮不了他,愧疚不已。
产公在屋里走来走去还要绕过这个傻愣愣站着的人。姚氏觉得她待着着实碍事,干脆推她出去。两人这才发现,屋外日头早已亮了起来。没过一会儿,白府的男人也跟着聚到了子韬院。
产房里,那尖叫声不绝于耳。白芷阳在外头走来走去,屋里一盆盆血水端出来,日上中天一直到夕阳西下萧容喊得声音都哑了却还是没听到孩子的啼哭声。
姚氏心里暗暗焦急,他方才见他阵痛时间短,还想着说不定后面还挺顺利的,没想到竟然反而比韩慕那会儿时间还要长。他怕萧容体力耗尽,正要吩咐下人去拿片参,一抬眼突然发现自家女儿竟然闷头就往产房里头冲。姚氏阻止不及,白芷阳的身影已经瞧不见了。
“呀!四少您怎么进来了?!”
萧容脸上全是汗,甚至都渗进了眼睛里。他吃力地睁开眼,朦胧的视线里那女人一脸焦急地走进来,目光里满是担忧。他一瞬间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竟然撑起身朝她伸出手:“芷阳!”
“见头了,见头了!殿下再用点力!”
“啊!”
屋里的产公嫌白芷阳碍事,干脆指使起她来。白芷阳踉跄地走到床边,顺着产公的指示托起萧容的腰稳稳抱着他。直到这个时候贴着他的背,才发现他的衣服早就全部湿透了。她心疼地亲着他的头发,难得情绪外露,心疼之情溢于言表,却不知如何表达,只能一遍遍地叫着他的名字:“容儿,容儿,容儿……”
然而回答她的却只是一声声声嘶力竭痛苦的喊叫。
也不知过了多久,久到她也随着他一起出了一层汗,才终于听到产公欣喜的声音响起:“是个女儿!恭喜殿下,恭喜四少,是位小小姐!”
白芷阳却充耳不闻,感觉到萧容脱力倒在她怀里,急忙去瞧他苍白的脸色。“容儿!”
萧容无力地伸手摸摸她脸上的汗,哑着声音回道:“呆子,我没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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