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环燕：春蚕到死丝方尽

红烛张暖, 灯火流光。

今日是她的新婚花烛夜，一切如她儿时畅想的一样梦幻，可站在她面前的这个男人, 却不是她心中所念的那个人。而即便是那个人, 也不曾这般一身喜服, 出现在她梦中, 这样站在她面前。

尽管她眼前的这个男人, 英俊不羁，成熟沉敛，亦存运筹帷幄, 决胜千里之势，胸中万壑。父亲也曾说过, 此人绝非池中物。

而当曹操的身子压下来的时候, 她不禁脱口而出：“主公不担心阿襄么？”

然后, 她看见了曹操眼中的迟疑。

再然后，曹操便离开了。

她一个人躺在宽敞舒适的新床上, 满足地沉入梦想，她不知为何会感到一阵欢悦，而这欢悦，将她的思绪带回了少女时。

……

——十四藏六亲，悬知犹未嫁。

她险些就答应了太常家公子的婚事, 就在她准备去寻父亲给予答复时, 她改主意了。

环大夫家从来不养花, 况且正值寒冬, 她竟嗅到一阵芬芳。她闭着眼, 寻着这牵绊她思绪的香气寻去，竟见着位如玉的公子, 一身石青色的深衣，头上一支束冠所用的白玉簪，她只能看到他眉如远山，目若朗星的侧颜，负手立在花厅中，正观赏着墙上的浣兰图。

所谓君子，其臭如兰。

她喃喃念叨着，然后看见父亲突然出现在她的视野中，她忙躲到一根廊柱后面藏着。

“都是府上下人通报不及时，竟让文若先生久候了。”这是父亲的声音，原来这如兰君子，名唤文若，倒是与他极为相称。

“晚辈不敢自称’先生’，环大夫只管唤晚辈’文若’便可。”这是她第一次听到他说话，声如春日清泉，三月晨风。

悄声无息地流进了她的心中。

后来她知道文若公子名讳荀彧，乃是颍川名士望族荀氏之后，尚未出仕时，便以“王佐之才”名动天下。

父亲向来喜好与名士结交，这她是知道的，后来父亲每次见客，她都要偷偷躲在花厅外的廊柱后面，可她却再也没见过荀彧，一次也没有。

她收集了所有关于荀彧的事情——名士的传闻，向来为大众所津津乐道，她一边庆幸着这样容易便了解了与他有关的一切，一边暗自神伤着她要与那么多人分享着离她越来越远、无时无刻不在受人敬仰的荀彧。

直到有一日，她走到了名满洛阳的“荟香居”，见到一个眉眼皆似他、香气如兰的少女。她想都没想便凑上前去搭话，也不管这举动是否唐突，但她总归知道了这少女果然也姓荀。

—— 十五泣春风，背面秋千下。

荀襄是荀彧的妹妹。当她得知这一点的时候，她虽带有目的地去接近荀襄，却总是忍不住地想要对她好，也许是因为荀襄那与荀彧极为相似的眉眼，使她不自觉地待荀襄比亲妹妹还要好上几分，连环鱼都会吃醋。

可荀彧始终不会知道她是谁。虽然有一次她曾鼓起勇气，想去探望被禁了足的荀襄，却千千万没有想到为她开门的人是荀彧，那一刻她觉得，这简直是上天奖励她那么多年所做所等的一切。

她知道她永远也没有机会嫁给荀彧，哪怕是离他近一点。

他有妻子，一个宦官之女。

她羡，她妒，她恨。直到后来她嫁给曹操，终于见着那“赫赫有名”的荀彧夫人，唐孚，她才笑自己当年的艳羡和嫉妒是那么可笑。

唐孚没有她漂亮，唐孚的身世不如她好，甚至她还能感觉出唐孚的才情也不及她。

可是唐孚是荀彧的夫人，她环燕是曹操的侧夫人。

就因为这一层身份，她就注定永远只能在远处望着荀彧，而唐孚却可以正大光明站在他身侧，唤他一声“夫君”。

她可悲地发现，嫁给曹操没有什么不好，除了安定的生活，她还能得到一个“环夫人”的头衔，当她偶然路遇荀彧时，他会认得她，尽管他认得的是“环夫人”，而不是“环燕”。

曹操是她最崇敬的人，是她的夫君；曹操是荀彧心中的明主，是他的主公。

她怀抱着这一丝来之不易的缘分，视之珍贵。

或许这世界上不会再有第二个人知道曾经有个少女，将所有的注视都给了他，哪怕她后来嫁作他人妇，那如兰的气息还是深深镌刻在她心中。或许她会把这个美丽的秘密埋藏到死，等有一天她该进了坟墓，心心念念的，也还是那年，独立在她家花厅中的荀彧。

这一切，谁都不会知道，包括荀襄。

……

明亮的阳光透过红帐，环燕缓缓睁开眼睛，门外是婢女唤她起床梳洗的声音。

她们唤她：“环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