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4.第54章
青苗的模样我已记不起来了, 只记当初在颜将军府她总爱穿一件青衣,低眉顺目的唤着:“小姐……小姐……”
在世之时总说只想看着我平安成人,如今我已长大, 只是她没有等到。
“主子, 在想什么?”
扭过头看着身后的翠俏笑道, “在想十多年前这里死去的一个宫女。”伸手指着那一处道, “当初她就死在那里, 那日大雪下了好几日,地上积了厚厚的一层,她身无寸缕的伏在雪中没了命。”
“那……那宫女是谁?”
“一个微不足道的宫女, 哪里会有人记得住她的名字?只是她是因我而死,所以才念念不忘。”
“主子, 人死不能复生, 总是念着也让死者不得安生。主子, 让您念着的人安息吧。”
看着翠俏笑的肆无忌惮,我哪里有念念不忘, 只是身在此处不得不想起这里曾有个人因我不懂事而送了命。当初若是我没有去同太子争锋相对,青苗想必也不会死,或许当年我会死在宫斗之中,可青苗生性谨慎,断然不会送了命。
长门宫的日子很好过, 不知不觉一日便会过去, 送来的膳食等物从未缺少过, 不知是昭帝疏忽, 还是内侍听错了话。
皇后是在我如长门宫后的第十日出现的, 她独自出现让我有些不可思议,忙上前倒地就拜, “罪妾见过皇后娘娘。”
“起来吧,既是在长门宫哪里还有那么多的规矩。”
拜谢过后将她引入破败的殿中,她四处看了看才道,“委屈你了。”
“娘娘说的哪里话,总归是罪妾咎由自取。”
“不要满嘴罪妾、罪妾,本宫没有看得出你有丝毫的悔意。自你进宫,本宫便知你是谁,即便知道也不敢与你相认。”说着她便笑了,看了看翠俏又道,“你说可笑不,年幼你唤本宫母妃,而今却同本宫平起平坐。”
鼻尖一酸,忙跪在地上道,“皇后娘娘,妾……我并非有意……”
幽幽的叹息声砸在我耳畔,伸手将我扶起来,“本宫哪里有怪你,身不由己,本宫知道。画骨啊,是本宫与圣上对你不起,是本宫没有做到母妃该尽的责任。明王虽并非本宫亲生,可为人敦厚,惹人怜爱。你进宫他曾多次来求本宫,尽心照拂你,让你不受旁人欺辱,可他一走,你便进了这长门宫。画骨啊,你让本宫如何同溯儿交代?”
看着皇后似乎并没有说谎的脸,动了动唇,呢喃道,“他……他曾来求过您?”
“求过不止一次,不仅溯儿来过,云何同云修那两个孩子也来求过。圣上老糊涂了,怎能因一张莫须有的藏宝图就囚禁了你?你这孩子也是,怎能就甘愿进了来,如今你让本宫如何保你?”
“娘娘不必费心,过不得多久,圣上定会放我出去。娘娘,如今妾是戴罪之身,还望娘娘莫要来走动,”
她长长叹息了一声,只道,“安心在这里住两日,本宫再去劝劝。”
送走皇后,倚在廊下的柱子上不住的苦笑,皇后此次前来,无非是想让我在昭帝前服个软,竟连明王都利用上了。
“主子……主子……”
听得翠俏叫喊,看向她笑道,“何事?”
“主子今日同皇后说了许多话,奴婢将该听的不该听的都听得了。”
扭头看向远处,似许诺,“我若活着一日,你便安然一日,不会有人动你。”
当年在宫中无权无势,就连青苗也保不住,而今不同往日,我若想保下一个人又有何难?只看我心里怎样想罢了。
冷宫的日子虽好过,可也无趣,托送饭的内侍找来了些竹篾,照着书上所描绘,笨手笨脚做纸鸢。在冥山,每到春日二哥便会带着我满山放纸鸢,那些纸鸢都是三师兄同五师兄扎的。偶尔我也会蹲在一旁看着三师兄与五师兄互动,三师兄的手很巧,三两日下来便能扎出个漂亮的纸鸢。
在冥山的那么些年,所放的纸鸢都是三师兄同五师兄一起做的,有蝴蝶、有蜻蜓。有一年三师兄缠着二哥画画,二哥被缠的没法子只得画了五师兄的画像,三师兄将自己关在屋子里好几日,神神秘秘的。我闲来无事便去那屋中玩耍,竟看到三师兄用五师兄的画像扎了一个纸鸢,心生作恶之心,便拿着二哥的笔在那纸鸢上写了几个字,又去拉着五师兄来看。后来五师兄有一个多月没有搭理三师兄,三师兄郁郁寡欢了好一段时日。
在冷宫扎纸鸢,纸鸢没做好,手已经被竹篾割了十多道血口子。翠俏在一旁直叫唤,不知那心疼几分真几分假。
扎纸鸢的时候一直在想,在冷宫也好,如同又聋又哑之人,对外边的事一无所知。因为不知道,所以才不会担忧,知道越多,担忧越多;知道的越少,担忧也就越少。
我的身子是越来越不好,这几日胸口一直蚀骨般的疼,整夜整夜的睡不着。突然就想到小时候对我恨之入骨的芸公主,也是进宫才知,芸公主几年前送去邻国和亲了。听说做了国君的嫔妃,因地位不高不低,过的也甚是艰难。
为何会想起芸公主,当年她将我推入池中,从鬼门关走了一圈后身子一直不好,胸口也是蚀骨的疼,疼的睡不着只能抱着二哥嚷着:二哥,我疼……我疼……
那时候二哥一直很宠我,见我嚷疼,便一直抱着我说:“画骨乖,画骨乖,忍一忍,到天亮二哥便去找金御医。”
而今不管我是疼的满地打滚,还是胡乱嚷嚷,他都不会抱着我说:画骨乖,忍一忍……
胸口疼的受不了便起了个大早,吃了内侍送来的早膳便又抱着竹篾在院中琢磨,翠俏见劝了几次无果也就随着我,自己拿了针线在廊下缝补。
“丫头……”
低沉的声音带着安抚人心的魔力,愣神间手中的竹篾又在指上划了一道口子。
“奴婢给郕王请安。”
“你这丫头毛手毛脚,哪里做的了这个?”话落,被割伤的手已经被拽了过去,微疼的伤口被温热的唇舌所包裹,鼻尖一酸便要拽回手指可却无济于事。
“你这丫头,总不让人省心!”
看着被他拽着的手忍不住哭了起来,他有些慌乱的道,“丫头……你别哭,别哭,五哥并没有凶你。”
吸了吸鼻子,抽回自己的手胡乱的抹了抹脸,又朝着他笑道,“殿下,你怎么来了?”
他看了我许久才叹道,“你交代的事,五哥已经办妥了,将军援助,我朝军队屡获捷报,在过不多久便要班师回朝。”
垂着头看着被我折腾了一地的竹篾和纸张呐呐的道,“多谢殿下。”
“父皇身子越来越不好,听内侍说这几日夜夜咳血,没有一日睡得安稳。私下里问过可靠的御医,说是回天乏术。丫头,五哥不知你是如何打算,可五哥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你出事。二哥临走前说这天下是谁的都好,只要画骨能平安无事,即便是要以命换命也是甘愿的。”
手紧紧的揪着衣角,微微的仰着头,好让眼中翻涌的泪水涌回去。近日的天气很奇怪,总能让我流下眼泪。
“丫头,五哥知道你委屈,可这世上谁还能没有一点委屈呢?二哥心里爱着谁,我比谁看的都清楚。丫头,你闹也闹过了,要出气也出了,还有什么不满意么?自小二哥便护着你,难道仅仅只因你惹人怜爱?我同老十也觉得你惹人怜爱,可我二人何曾做到二哥十分之一二?二哥待你什么模样,我们都看的清清楚楚,娶颜佩婉真真是逼不得已。你可以哭,可以闹,可你万不该以此种方式来惩罚二哥。丫头,自你进宫我总想来问问你,为何你忍心这般待二哥?”
“殿下!我做什么,说什么,都是出自我本意。二哥怎样待我,我心里有数,我既没有任性,也没有要气谁恼谁。这是我自己的路,我自己走。你也好,二哥也好都只是曾经存在过,即便此刻我不是淑妃,还是你父皇的妃子,虽在冷宫名义上也是您的母妃不是么?”
没有料到他会打我,我侧着头看着一地横七竖八的竹篾笑道,“我知道明王殿下娶颜佩婉是万不得已,那又如何?我颜画骨是曾追求过一生一代,白首不相离,可也仅仅是曾经。即便他明王心里真的有我又如何,如今他是别人的夫君,即便我不是昭帝的嫔妃也是不可能同他在一处。咫尺天涯大概就是此意,我不愿将就,不愿委屈,这便是我颜画骨。”
“丫头,对……对不起,五哥……五哥是气极……”说着又来拉我,“丫头,疼么?五哥不是故意的……你别怨五哥。”
深深的吸了一口气,拂开他的手道,“圣上命不久矣,明王需尽快回来,若是回来晚了,只怕这锦绣河山便落入太子殿下的手中。知殿下与明王情意深重,只望殿下尽快通知明王。圣上的命撑不过半个月,诏书早就下来,只是不知其中人名是谁。我只知这么多,殿下请回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