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第十一章

46.第十一章

几日后, 秦肃在小阁楼里开着电视,一边烤土司一边看晨间新闻。

“日前,由于全球经济环境与执政党执政方针的趋向性, 我国在经济上遭遇了不短的寒冬。自尼科夫总统辞职过后, 临时议会也于三日前正式宣告解散, 新一届的公民大选即将展开。我国二十个大选区的公民都将有权利进行选举。目前民主党候选人阿鲁尼克, 米勒萨克, 自由人民党候选人卢卡西比尼的票数领先,五星运动党派及公民选择党派的候选人紧追其后,同时参与选举的还有意大利力量党派和希望党派等十二个少数党派。因上次临时议会选举未能选出执政党, 此次的议会选举或许会诞生少数党执政政府或是联合党派政府,具体情况请跟踪本台报道。下面让我们来采访一下民主党主要候选人阿鲁尼克先生……”

叮。

用白瓷盘接住从烤土司机器里跳出来的吐司, 小麦的香甜气味萦绕在鼻尖。

秦肃一手拿过遥控器果断转台, 一边打开了咖啡机。

“大选……”他往机器里舀着咖啡豆, 缓慢操作着,享受晨间独有的宁静。

“意大利的大选和我也没什么关系。”他自言自语道, “就算是有几个人让我小心……我又不是意大利公民,这样的大事怎么会牵扯上我呢……”

“还是先关心早餐吧,花生酱还是沙拉酱……”他站起身仍由咖啡机工作着,拿过两个玻璃罐子和餐刀,最后决定:“花生酱好了。”

把花生酱仔细抹在烤的微微发黄的吐司上, 咖啡也煮好了。

用白瓷的咖啡杯接满了一杯热咖啡, 往里面掺入鲜奶和奶油, 搅拌。秦肃坐在餐桌边喝了一口满是奶香味的咖啡的时候不由得自嘲道:“真是, 不知不觉就变了喜好。”

一整套白瓷的餐具杯具都是迟御买来的, 那个男人喜欢这种圆润纯白的瓷器,也不用花纹。说他浪费, 还言之凿凿道摆着好看,能让人心情舒爽就是有用的。

秦肃最后还是衡量了这套瓷器的造价,把自己用了不久的不锈钢餐具收了起来——可是看久了,他也觉得这样文雅气十足的器具赏心悦目起来。

秦肃原本最喜欢楼下那家有着好身材的老板娘开的咖啡店里的黑咖啡,加双倍的奶精来中和苦味。

可惜迟御只喜欢往咖啡里放鲜奶和奶油,把整杯咖啡弄得像是巧克力的颜色。

“……你这样还不如直接做卡布奇诺,何必这样费工夫?”

“我其实更喜欢速溶的鲜奶咖啡。”迟御端着咖啡杯张大了眼睛看他,“煮的咖啡没有速溶的好喝。”

秦肃被他气笑:“你能不能表现出一点品味?”

“你不能歧视速溶咖啡。”

“我歧视的是你。”

对话最终还是不了了之,男人深谙他的习性,凑上来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和一触即分的浅吻。多少火气都消失在微甜的气息中了。

于是那个男人理直气壮地屡教不改下去。

秦肃也不是特别强硬的人,几次过后也懒得煮咖啡还要分两次煮了。他于口腹之欲上并未多做追求,和迟御同居的那一个多月,最后竟然也习惯上了这样的口味。

“真甜啊。”他感叹道。

花生酱加上鲜奶咖啡。

他想到迟御,便正好收到了迟御的电话。

手机就放在手边,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接通电话时声音不自觉就带上了柔和:“早上好,甜心。”

“早上好,亲爱的。”迟御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略微失真,反而多了些少年样的纯净。

秦肃再知道自己的男人是个奔三了的职业还不怎么正统的人,也不由得被这样的声音所迷惑。一大早就收到情人的电话是很让人心情愉快的事。

这几日的天气都挺好,秦肃便笑道:“这么早打电话过来,想我了吗?”

“我无时不刻不在想着你,亲爱的。”迟御的声音认真而微沉,叫人听了就坚信不疑,“期待约会吗?”

“我们约会很多次了。”秦肃一手拿着餐刀,用刀尖在餐盘上虚画着圈,“罗马的万神殿,竞技场,许愿池,圣彼得大教堂,米兰的时装周,佛罗伦萨的艺术气息很棒,托斯卡纳的田园风光也心旷神怡,那不勒斯,比萨和西西里也逛过,撒丁岛都住过几天……甜心,意大利的约会圣地,只剩下威尼斯了吧?”

迟御反驳道:“不止这些呢,电影,歌剧,舞台剧演出,哑剧,游乐场,海滩,白鸽喷泉池……我们去过的地方很多了。但是亲爱的,威尼斯还不是时候。”

“哦?”

“你知道的,我大约对水城有种独特的情感。就当我近乡情怯。”迟御轻声道,“等过了这段时间,等我们真正稳定下来了,去一趟叹息桥。亲爱的,你会满足我的吧?”

“当然,我无法拒绝你。”秦肃感叹道。

那个男人可以用压低的柔和的声线说话时,根本没人能够拒绝他。

“不过前提是不是出了差错?我可是觉得我们已经很稳定了。”他挑眉道。

迟御在那边看不到他的表情,只轻笑道:“我说的不是我们的关系。亲爱的。我的意思是,等我们的工作……都稳定下来。”

“我已经辞职了。”秦肃故意为难他,“琴行也关门了。”

“亲爱的,别为难我。你知道我们这儿……对大选有些安排。”

“是的,你提醒过我许多次要小心了。”

“我知道你不大情愿了解这些事,但是亲爱的,家族插手了不少事务,我从没收敛过和你的事,牵扯到你的可能性是很大的。”

秦肃突然笑了:“我知道,甜心,你太过担心了。其实一开始……你不就是这么打算的吗?”

“我……”

秦肃听到那边声音突然凝滞了一瞬,轻叹道:“我没有怪你。你不是也一直试图告诉我你的打算吗?只是我不太想听而已。甜心,相信你男人的实力,你真以为我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所谓‘艺术家’吗?”

“我从没那样以为。”迟御轻声道。

“好了,先挂了。你也忙吧。我期待着威尼斯的旅行。”

挂了电话之后,秦肃心情并没受多少影响,只是再看向餐盘里凉了些的吐司,就有些没胃口。

他觉得已经半饱了,就一口气灌下鲜奶咖啡,站起身来收拾餐桌。

电视还在播放,声音略微嘈杂,屋子里便不那么冷清。

扣,扣,扣。

敲门的声音。

秦肃把餐盘放入碗柜里,一时有些奇怪是什么人会来找他。他在意大利的人缘并不差,但也并没有什么能够深入交往的朋友。在那条街开琴行时朋友大多是些小姑娘,他把琴行关门后便不再和她们往来了。

这会儿能有谁能来找他?

他突然想到迟御刚才的电话。

不会这么巧?刚刚提醒就真有人来?

秦肃皱眉,又突然想着,如果真是那样,说不定还能体验一番“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的感觉?

真是想太多了。

秦肃自哂着。小阁楼的房间被他装上的可视门铃,不过敲门的时候还是只能从猫眼来观察外边的人。秦肃随意一望,发现是房东。

房东是个高大的中年白人,有种忧郁和沧桑合一的气质。下颔留些胡茬,侧着脸也能照出艺术照一样的照片来,发上网也能是被人点赞的水平。

签过了租房合同,付过了房租……房东这时候过来是为什么?

秦肃打开了房门。

另一边,迟御正坐在餐厅里吃早餐,对面坐着柯米里尔。他刚刚挂了和秦肃的通话,全身上下的气场都柔和了许多。

“怎么,今天不和你家‘亲爱的’继续约会了?”柯米里尔肆意开着玩笑,“我说老大,你们也够腻歪了。两个大男人,情话说的我鸡皮疙瘩都掉了一地。”

“你也没见过几次我们在一起。”迟御淡淡看他。

柯米里尔在心里腹诽:我是没见过几次你们在一起,不过上一次来这儿不是正巧赶上了吗?老大你能光明正大的说那不是,恩咳咳,夜间约会过后的美好早晨?荷尔蒙不要太泛滥了。再有,老大你先前的电话不是完全没避开我的吗?什么约会什么叹息桥的。老大你当我不知道叹息桥的传说吗?哦,我想起来了。上一次在这个地方,也是这个餐厅见到你和你男人的时候,两个人的气场……老大,你敢不敢告诉我你和你男人在一起时谁是主动方?

可惜这么多疑问和咆哮,他一句都不敢真的说出口。

柯米里尔仔细看了一眼坐在对面,似乎和往日并没有太大不同的老大。他从八岁被带到老菲尔德先生这里,和对面的男人一起接受教育,潜移默化中,被震撼,被驯服,被改变。

他一直觉得这个男人是很难有感情的,但说冷清或者薄情又太过了,纯粹是个性冷淡罢了。

柯米里尔想起这二十年,在迟御身边的人匆匆而过,而他的老大似乎总是停在原地,不悲伤,不强求,整个人隔开一个不同的世界。

朋友,下属,甚至曾经有过的恋人。好似在这个男人眼里并没有什么不同。都只是淡淡的看着,静静陪伴着,目视离去,也不曾感伤。唯一一次柯米里尔见过的这个男人的动容,还是八年前老菲尔德先生的离世。

如果有一个人能陪伴他,这个人会是什么样呢?活泼的?温柔的?柯米里尔和迟御相伴二十年,总有些担心,迟御会不会和老菲尔德先生一样,孤独半生,缠绵病榻而去。人生轨迹不是很相似吗?而万一,他老了以后,找不到像他自己一样的继承人呢?

柯米里尔知道自己是杞人忧天,不过他就是喜欢看八点档电视剧,喜欢在网上搜八一八,所以偶尔脑补都能把自己感动的一塌糊涂。

却没想到有一天,这个男人会淡淡告诉他,“柯米里尔,我对一个人一见钟情了。”

“什么?”

“就是之前让你查的资料。”

“……!!!老大你是说,一个男人?!!!”

冷漠了这么多年,突然转性?

在家族转型过后的最近也是最重要的一个上升期?

对着一个……男人?

柯米里尔无法揣度自家老大的真实想法。

也从自家老大这段时间来做的一些安排上看出了些许端倪,心怀不安又有些了然。

他记在心里,只觉得能够柔和了神情说些甜言蜜语的老大,比起之前总是冷淡相对的老大,更难以捉摸了,或者说是,更让人肃然起敬了。

——对于他们这些,跟随他的人。

他眨了眨眼,转头就把这些纠结的心思丢到一边,只轻啧了一声:“说起来,追求别人的手段还是我教给你的呢,是不是很有用?可是老大你说,你连一个看上去就很难攻略的大男人都追到手了,我怎么还没找到妹子呢?”

迟御都不忍心吐槽他。

真要按照他教的方法去追人,能追得到的都是些生活在幻想世界的人好吗?

三观不一样怎么相爱?

“别总操心妹子了。男人先立业,后成家。”迟御拐着弯安慰着柯米里尔。

不过他也知道,柯米里尔铁定听不出来话中话。

果然,对面那只金毛二货抬头疑惑看过来:“我觉得我的事业很成功了啊?”

“你的律师事务所的老板已经给我打过十几个电话了。”迟御把刀叉摆在餐桌上。

两人的对话被一曲重金属摇滚乐打断。迟御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这是柯米里尔的手机铃声,看他手忙脚乱地接起,略微有些哭笑不得:他记得上周柯米里尔的铃声还是抒情摇滚的……同事的爱好他不予置评,不过稍稍同情一下柯米里尔的另外一个上司。在律师事务所这样繁忙的地方还时不时听到重金属摇滚乐……哎,那位老律师的白发应该更多了吧。还好虽然住在地中海附近,却没染上中老年地中海脱发……

“是。好的,我会转达。……我知道了。”那边的通话已经进行到尾声。

柯米里尔做了几个回答后,并未挂上电话,他单手挪开手机,面色难得有些复杂:“老大,小罗切西先生让我向您问好。”

“哦?”

“他约您今晚八点在Samuele见面,并且,作为见面礼,免费附送您一个消息。”

迟御身体坐的笔直。他双手轻轻搁在了餐桌上,交叉而握,轻轻叹了口气:“是和克诺维里家有关的,对吧?”

柯米里尔迟御片刻,才道:“是。”

“告诉他,我会准时到的。”

柯米里尔于是又寒暄了几句,才挂上了电话。

然后他转头看着迟御:“老大,我听到的,是……真的?”

“是真的。”

“可是老大您……”

迟御左手微抬,悬空向下按了按:“冷静点,柯米里尔,你不是从一开始就知道,我……并不只是因为一见钟情,才去追求秦肃的吗?”

“……老大,你表现的那样情根深种……”

“我是真的喜欢他。”迟御淡淡道。

“一见钟情?”

“当然。”

柯米里尔看着迟御。

这个男人,似乎从来没变过。

自己这些日子以来所感受到的,难道都是错觉吗?那自己之前想的那么多关于老大谈恋爱老大谈恋爱的对象是个男人的事是在庸人自扰?

可是这个男人……真的如此冷漠吗?

柯米里尔不知道自己露出了怎样的表情,引来那个男人自嘲般的嗤笑一声:“别这样看着我,柯米里尔。你想到了什么地方去了?我让你少看些电视剧的。”

柯米里尔愣愣地反驳:“电视剧可以了解生活,收集素材。……老大,我觉得我想的地方是很符合常理的。您……”

“怎么了?”

“秦先生的房东,一开始就是克诺维里家族的外围人员?您和小罗切西先生一直有联络?这次大选,原本您给我的信息是我们和克诺维里家族的合作,可是……老大,小罗切西先生说,秦先生,现在在克诺维里家族的主宅做客。……秦先生他,只是一个普通的华裔艺术家……吧?”

迟御静静看着他,柯米里尔觉察出迟御对他一直以来就有的过度的包容。

他渐渐冷静下来,近来因为被“老大和一个男人谈恋爱了”和“老大和一个男人谈恋爱不算还总是秀恩爱”这样的信息洗脑而越来越糊涂的脑子终于清醒了起来。

他长长吐出一口气,笑道:“老大,您真是下了很大一盘棋啊。……就不怕,秦先生误会?”

迟御沉默了半晌。

“他不会。”

其实没有任何理由,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底气,但迟御……淡淡地说出了这句话。

脑海里一闪而过的某些奇怪的记忆片段,没来得及被人深究又深埋在了识海里。

迟御站起身,走向书房:“好了,柯米里尔,给你的时间够多了。质疑也质疑了,怀疑也怀疑了,能让我这样花心思解释的,也只有你了。二十年了,一点长进也没有。该工作了。在晚上和小罗切西先生见面前,我们还有很多事可以做的。”

“是,老大。”柯米里尔扬声应道。

他扬起一个大大地笑容,对着迟御优雅的背影,大声道:“老大,我再问你一个问题?既然你说我没长进的话,应该是不会介意回答我的吧。”

“什么?”迟御已经走到楼梯上,扶着扶手回头看他。

“您和秦先生到底谁上谁下?”

柯米里尔摆出他所知的最傻的表情面对着自家老大。

迟御冷眼看着柯米里尔蠢不可及的表情,气都生不起来。

他一言不发地转身走了。

柯米里尔目视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不由得嘿嘿笑着摸了摸下巴,自语道:“怪不得老大说‘他不会’呢,一看就是恼羞成怒的表情,果然老大不是主动方吧。哎,想想老大说不定会用酱酱酿酿的方式来取得秦先生的谅解……不知道为什么有点儿小激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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