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第一章
空荡的房间, 铺着墨绿色床单的大床中间躺着穿着单薄居家服的男人正在睡梦里挣扎着,大抵是做了噩梦。他身体微微蜷缩侧躺着,手边还放着黑屏的手机。床头螺旋状的灯还亮着, 幽黄色的灯光照在床单上, 为男人在床单上打出倾斜的影子。
男人睡得并不安稳。
他皱着眉, 灯光下本就白皙的面色显得苍白。男人挺瘦, 骨架却不算小, 还握着手机的手侧放在床单上,手背处便隐隐能看见青筋。
这是间两室一厅的双人公寓,不算大, 百余平方的空间算下公摊就只有两位数了。却装修的精致而温馨。处处透露出屋主的良好的生活品味。
市中心的高层公寓,能买下这样精装修的公寓, 便能看出男人的身家不弱了。
房间的门没关。
有微弱的光线洒在客厅的地面上。瓷砖微微反光。
凌晨两点。万籁俱静。连路灯都已昏暗。这一丝微弱的光线便格外显眼。
公寓的大门传来开锁的声音, 然后防盗门被打开, 轻声地。一个高大的男人裹着黑色的皮风衣走进来,皮革摩擦的声音在黑夜中很是明显。他有着一张轮廓分明的脸和一双狭长又透着冷厉的眸子, 表情淡淡时无端透出上位者的气势来。
脱去皮鞋,男人把皮风衣挂到了玄关处的挂衣架的地方。
他走了两步,发现主卧的地方透出的光亮,不由得皱了皱眉。
这么晚了……他还没睡?
这么想着,男人往卧室的方向走。他走路向来很轻, 没发出什么声音。
主卧的大门正对着房间里的两扇落地窗, 此时窗门打开着, 夜里的凉风吹起了棉麻质的并不算厚的亚麻色窗帘。男人马上注意到了未关的窗门, 又看到了躺在床上一身单薄居家服也没盖被子的侧卧的他的恋人。他的角度只能看见那人微蜷曲的背影, 在床头微弱的灯光下格外瘦弱——明知道自己的恋人并不是多柔弱的人,男人还是不由得叹了口气。
“真不会照顾自己。”他低沉的声音响起, 轻柔地,是自言自语。
想起他们冷战了这么久,彼此不联系,又因为各自工作繁忙而许久不曾见面——男人就觉得胸口闷的慌。他先是走过去关上了落地窗,才走到床边坐下。
一走近,男人立马发现了不对劲。
他伸出手去够男人一半露在外的手臂,过热的温度透过他因吹了夜风而显得冰凉的手指传过来。男人先是一惊,然后翻身跪坐起来,把躺在床上的人半揽在怀里探过手去摸他的额头,果然滚烫。见怀里的人皱着眉睡的并不安稳,他本来升起的怒气又渐渐消散。只剩下无奈。
“你真是……”
他话未说完,便听到怀里人抿了抿唇从唇齿间溢出一个名字,“秦肃”。
那神情带了些痛楚和茫然,叫男人呼吸一滞。他犹豫了一会儿,才轻拍着怀里人的肩,小声道:“迟御,醒醒。……你发烧了。”
迟御正深陷在几段不同的记忆里。
那个正身不明的东西只说了一句“传送本世界”就消失了,但他这几次经历过的记忆却都涌上心头来,搅得他心力交瘁。若说只有一次便罢了,每一次都和秦肃纠缠在一起,从相识相知相恋,再回想起自己正一个人躺在床上寂寞的玩手机,迟御就觉得虐心极了。
我和秦肃到底是不是孽缘啊?
这程度还说是什么【每一世的愿望】,老子的前世这么脑残吗?就指着一个人了?
我不记得我自己是个能吊死在一棵树上的人,况且吊在一个树上一次就算了,每一次都选了同一棵树吊死……不免也太蠢了吧?
可想着想着,迟御又觉得委屈。
他经历了这么多次迟御和秦肃的相爱,可那些迟御都不是现在这个自己,而那些秦肃也不是他最初漫不经心相处着不知不觉却在意的不行的秦肃。
他的……丈夫。
可是那么多的迟御都和秦肃相知相识,恋情稳定又一帆风顺的一塌糊涂,怎么就他有个前男友的旧账还和秦肃吵的乱七八糟连婚姻关系都快要维持不下去了呢?
马丹,那家伙到底是积了什么德,每一次身世都如此显赫?不是皇帝就是王爷,做了军火商也是能影响国际形势的军火商,难得一次只是一个艺术家而自己做了□□老大,偏偏这个艺术家是个家有“薄资”的艺术家而自己是个洗白□□家族的□□老大——还是个养子。
要不要这么悲催啊?
对比这么明显真的好吗?
这是在告诉他,即使在他的世界,他只是一个小小(?)的经纪人而秦肃是秦老板秦老大生意做到国外,这是有原因的吗?!
迟御脑子一片混乱,太过强烈的情绪来源于每一次所渡过的迟御的记忆。
那些情绪汇集起来,他只觉得对秦肃的爱意从未这样强烈过,而越是这样,他就越是难过。
悲伤的几乎就要掉泪。
毫无理由的。
并不觉得自己有多悲惨或是什么,只是心中的难过就是压抑不住。
就是想哭。
他茫然中只觉得头重脚轻,身体仿佛浮在云端,睁不开眼睛。耳边传来熟悉的声音轻柔的呼唤着,“迟御?快醒醒……”
真是吵死了!
就不能让我一个人安静一会儿吗!
和你谈恋爱谈的够多了,我真的厌倦了!
——让我一个人待一会儿。好不好?
他挣扎着从情绪的漩涡中抢夺身体的控制权,艰难抬起眼帘时灯光照进来让他眼睛不由得蒙上一层水雾。略微涣散的焦点对准,他看到了秦肃那张脸上有些陌生的担忧的情绪。
“秦肃……?”他低喃着,然后被自己低哑的声音吓了一跳。
秦肃让他仰靠着他的臂膀,搂着人无力而滚烫的身体:“你发烧了。”
迟御却没管,只自顾自地问:“你回来了?”
“是,我回来了。你是多不会照顾自己?现在十一月了吧?就穿着这么点儿的衣服,窗也不关被子也不叠就这样睡觉?是生怕不生病吗?”虽然是责怪的话语,秦肃语调却超乎意料的温柔。
迟御不禁想着他有多久没听到这个男人这般心平气和又轻柔地说话了。
可这样睡着又不是他的错,他之前只是打算靠在床上刷一刷手机,然后再关窗睡觉的。谁知道那个正身不明的东西把他丢到了不同的世界里。
醒来的时候自己已经是这样睡着了,看情况还睡了不短的时间。不然也不至于就这样发了烧。
也可能是因为忙了很久好不容易闲下来,身体就松懈了吧。
迟御想着,也觉得身体乏力的很,却条件反射地反驳:“怪我咯?”
他表示心情不爽,身体不舒服,不开心。
他做好了秦肃会生气的准备——毕竟这个男人确实是专断而霸道的。却没料到男人似是无奈地拍了拍他的背,像在安慰小孩子一样:“乖,先量体温。”
床头柜是个百宝箱,他的习惯是把什么杂物都放在里面。男人一手还揽着他,拉过被子盖在两人身上。然后才去开床头柜的门翻找体温计。
他斜躺在男人的胸膛臂膀之间,微凉。被子的重量在背部,所有空隙都被填满。倏地就有了安全感。迟御躺着,任由秦肃把体温计放在他的腋下,一边腹诽着水银体温计就是麻烦一边觉得因苏醒而干渴的喉咙生疼。他轻咳了两声,小声道:“热水。”
饮水机就放在床头柜边上。迟御喜欢靠坐在床上处理事情或者浏览网页,就把饮水机放在了如此近的地方。
秦肃拿了干净的玻璃杯,倒了热水。
热水和凉水掺合,秦肃自己先试了试温度才把玻璃杯放在迟御伸出来的手里。
他就静静地抿着水。
量体温需要十分钟的时间。他们俩就这么默默依偎着。
真是难得的平静了。两人心中都有感慨。
等迟御慢慢把半杯的热水喝完,把水杯给秦肃后,体温也量的差不多了。
“38.5,不算高烧,吃点药吧。”他凑过去看体温计,自顾自地说。
秦肃无奈:“不去医院看看?”
“不要——”迟御拖长了音,像在撒娇,也好像个耍赖的小孩。
他眼见秦肃一脸包容妥协,就觉得心气不顺。他会变成现在这样还不是因为他们的争吵?而他们的争吵不就是因为最开始秦肃的态度?吵了这么久态度都不见软化,逼得他乱了分寸还被迫去了不同世界旅游,脑子里多了那么多记忆,回来后还发了烧……
这是谁的错啊?
但是——
真的好久没有这样拥抱了。
迟御必须得承认,他是怀念的。况且男人这种生物,注定对亲昵的肢体交缠记忆犹新。身体的热度也让他迫切的,需要一个途径来纾解现下压迫在他心头的,并未完全散去的强烈的情绪。
头昏脑涨,他觉得自己整个人都不清醒了。
秦肃正轻声道:“好吧,不去医院,我去给你拿药。”便准备起身。
迟御身上没力气,却还是抱住了秦肃的腰。他抬起身凑过去吻秦肃的嘴角,嗓子还有些低哑:“别去。发烧只要出汗就好了吧?我们做点儿能出汗的运动就行了。”
他抬起一只手去勾秦肃的脖子,另一只手正放在秦肃的腰侧。男人线条分明的腰侧肌肉微凉而弹性十足,他手上没力气,却也抚摸的很开心。
全身都很热,是发烧的热度。
心也很热,不同的记忆在脑子里窜着。
他想,他需要一个火热的怀抱。
很需要。
秦肃也几个月没碰过他了,都是男人,被这样诱惑,哪还能忍得住?却还坚持小声道:“别闹了,你在生病。”
“我没闹。”迟御反驳道,“你不想要?还是……有了别人?”
他暗示意味浓厚地用手在秦肃脖颈边画着圈,力度很小,弄得秦肃痒痒的。
秦肃心里本来就只是压着火气不忍心发出来,此时被迟御一激,这些火气都转向了另外一个地方。他翻身把人压在被褥里,亲吻那人微起皮的没什么血色的唇:“你自找的。……迟御,憋了这么久,我可忍不住。不会可怜你是个病患的。”
“谁要你可怜!”迟御冷哼一声抬腿勾住了秦肃的腰。
两人双目相对的一瞬彼此都恍惚了一瞬,然而瞬间,空气就仿佛被点燃了。男人之间某种带着较量和宣泄意味的荷尔蒙散发出来。
一时之间房间里充满了旖旎的味道。
迟御只觉得整个人快要烧起来了,过热的体温和强烈的情感在他身体里流窜着,好像整个人被一股火给包在中间。
男人的臂膀透着股凌厉的硝烟味和烟草气。熟悉的很,却仿佛很久没有闻到。
熟悉的眉眼。
熟悉的温度。
熟悉的声音。
熟悉的手和手上的动作。
——熟悉的人。
他艰难而无声地从生疼的喉间发出“秦肃”这样的音节,身体上过于强烈的感官让他不由得侧过脸,挣扎着抵抗一阵又一阵的热潮。
眼眶里有滚烫的液体流出来,模糊了视线。
这是生理性的,一定。迟御坚定想着,却哽咽发不出更多的声音。
“别哭啊。”有人无奈叹着温柔擦去他的眼泪,力道并未减缓却柔声说着:“别哭了。别难过。放松。……迟御,放松。都是我的错。所以,别哭了。”
本来就都是你的错啊!
这种“好了好了安慰你一下”的语气是怎么回事!
迟御愤愤想着。
老子变得这么多愁善感都是因为你!
都是你的错!
绝对不是在无理取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