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第四十八章 点心
和亲的人马返回顷襄时, 熹也从如臯回来了。
少年在初见洛清淩时,只说了两句话,第一句是:你怎么又瘦了?难道王兄这段时间又生病了么?第二句是:冬湟的皇帝驾崩了, 新皇已经登基即位。
对于前一句话, 洛清淩只是淡淡地扯了下唇角, 不作回答;后一句却令女孩脸上微微变色:皇帝……驾崩了?
除夕时在冬湟的那一场祭典突然于脑海之中浮现, 神庙里, 男子温暖如春的笑容仿佛还是昨天的事。
心里一痛。
师兄……
你现在已经是冬湟的皇帝了……
……
“淩儿姐姐,你说这是花,为什么都这么多天了, 我只看到叶子,它怎么不开花?”
孩子乌黑的大眼忽闪着, 带着疑惑的神情, 看向一旁的女孩。
洛清淩的目光一直注视着面前那盆植物, 寒潭般深幽的紫眸中带着让人捉摸不透的情感,手指轻轻抚上它嫩绿的枝叶:这淩兰花的种子, 自从回到顷襄后她便种下了,日日悉心浇灌栽培,终于等到它破土而出的那天。当时,她欣喜万分,以为自己真的创造了奇迹;可是, 随着时日的推移, 她失望的发现, 这种子, 它虽然活了, 却并不开花。
……为什么?
她用了和那人一样的方法,照顾得甚至比那人还要精心, 为什么,它却不再开花?
“也许……是因为它不快乐吧……”
轻轻的声音,像是在回答自己。
她这样根本就是逆天而行,淩兰花只生长在涪泽,她却偏要带它回顷襄,离开自己熟悉的土壤水源,虽然勉强活了,它又怎会快乐?蓓蕾,是因为内心装满喜悦才会盛放;如果不快乐,又怎么能开花?
“快乐?……淩儿姐姐,什么叫快乐?”
孩子仰起迷茫的小脸,黑白分明的眼瞳如同清澈的溪水般澄透清新,没有一丝阴影。
“快乐就是……”
看着孩子纯净明亮的眼睛,女孩突然觉得这个问题很难回答。便如同当日在冬湟神庙里,男子无法回答 “女子长大为何要嫁人”时一般的困难。
抿了抿唇,洛清淩干涩地开口,“小圆儿,你现在还想冬湟么?还想回去么?”
“冬湟?”
小圆儿先是低低重复了一遍女孩的问题,似乎一下子反应不过来,继而用力点了点头,“嗯!淩儿姐姐,我想回去,我好想家……”
“家?”
洛清淩挑了下眉,直直地注视着孩子的小脸,“你在这里不开心么?为什么……还想要回去?”
“开心啊……可是,这里不是我的家啊……”
小圆儿微微嘟起了小嘴,脸上的神色突然黯淡了下去,声音也一下子变得很低,“在冬湟,我家里还有叔叔婶婶;邻居的小豆子、虎头会陪我玩;房梁上,我养的小鸟还等着我回去喂;我在村口树洞里还藏了一包弹子,不知还在不在;我,我……”
声音越来越低,抬起头来,眼中全是期盼的神色,“淩儿姐姐,我们还能回去么?我好想家……”
洛清淩的心一下子收紧了,最简单的问题,由最简单的人问出来,却最是让人无法回答。
闭起眼,再睁开,眸中浮上坚定的神色,轻轻握住孩子的手,“我们……一定会回去,淩儿姐姐,一定会带小圆儿,回冬湟去!”
“那,淩儿姐姐会陪小圆儿一起喂小鸟,去树洞里找那弹子么?”孩子眼中重又燃起了希望的光芒,追问着面前的女孩。
洛清淩放柔了表情,声音中也带了柔软的笑意,“会的……淩儿姐姐会带小圆儿回冬湟去,然后,和小圆儿一起养很多只小鸟,我陪你一起喂它们;再然后,还要和你一起,去找你藏的那包弹子,肯定还会在那里的……”
“回不回去冬湟以后再说,这个你却一定会喜欢……”
洛清淩身子如遭雷击般地一僵,木然地转过身去,熹已经到了她面前,脸上的笑容如同屋外的阳光一样灿烂,将一碟东西端到她眼前,“颖都城张记的点心,平常人可是很难吃到的哦。”
洛清淩的眸光闪了一下,看着眼前少年温暖友好的笑容,心底里刚刚结成的冰不知不觉间化掉,接过点心,冲他弯眉一笑,“谢谢。”
拿了一块儿,塞到小圆儿嘴里;自己却不吃,只将点心放在一边。
“你也尝尝啊——我上次去如臯时,从顷襄带来的点心,你不肯吃;这个是你们冬湟的点心,你也不喜欢么?”
点心都递到唇边了,看那样子,如果她不吃,熹会一直举着。盛情难却,她冲他笑了笑,接过他手中那块点心,轻轻咬了一口。
“王兄没有叫人把点心送来么?”
洛清淩的表情僵硬在脸上,已经吃到嘴里的点心,瞬间没了味道。
“没有么?”熹挑了挑眉,恍然状,“是了,王嫂近期就要生产了,王兄要照顾她,事情一忙就忘记了。哎,不对呀——”眸光一转,好像想起了什么,“我刚才看到常庆叫人把点心送到新过府的慕容侧妃那里,那应该是王兄吩咐过的吧。怎么会忘了你?王兄近来很忙么?我这几次到你这来,好像都没有看到过他……”
知道这世上最让人受不了的是哪种人么?那就是八婆的女人!
那,知道比八婆的女人更让人受不了的又是哪种人么?那就是八婆的男人!
洛清淩额头冷汗真冒,很想赶快结束这个话题。留海被汗水浸过,粘腻地贴在额间,她烦躁地想用手拨开,指尖上沾着的点心粉末在拨动时纷纷掉下,有一颗落入她眼中,疼得她眯起了眼,连忙用手去揉——
“别动!”
却被熹一把拉住,“——你手上全是点心的碎屑,这么一揉反倒会更加重了,让我来……”
拉着女孩的身子走到窗前阳光下,伸手捧起她的脸,轻轻扒开她的眼皮,俯下头小心翼翼的吹着……
阳光从厚重的窗格透入,斑驳地落在离得很近的两人身上。
洛清淩微微仰着头,强烈的光线刺得她睁不开眼,只能从睫毛翕合的缝隙中,隐约看到一个模糊的影子。
熹一手捧着她的脸,一边仔细检查洛清淩的眼睛,动作细致温柔。
女孩明媚的脸庞在阳光的映照下泛着玉一般的颜色,白得近乎透明;纤长的睫毛上挂着晶莹的泪珠,轻轻颤动时带动上面的反光如同宝石般闪烁;小巧的檀口微微开启,一呼一吸间吹气如兰……
吹入眼睛中的风突然停止了,有阴影慢慢压了下来,带来温热的气息越来越近地拂上脸庞。女孩迷惑地轻启眼帘,还没来得及将眼完全睁开,两片柔软的唇已经贴了过来,覆上了她的眼睛!
洛清淩的身体刹那间僵硬在那里,头脑中一片空白!
什么都感觉不到了,所有的意识,都集中在眼上那一点;和那个人身上传来的,木樨花的香气……
那两片唇只是轻啄了一下便离开了,但是在洛清淩心里,当时的时间却似停顿了千年万年一样的漫长;两人身子分开后,女孩仍然僵硬着一动不动,一双盈盈的紫眸瞪的大大的,似乎不认识面前的人一般,眨也不眨的看着对方。
眼皮上那一点,被火烧过一般发烫,仿佛那对唇还停留在那里……
少年的脸颊在阳光下泛着亮红的颜色,神色间仍如平常一样,带着狡黠和调皮,似乎刚才的事情从来没有发生过。
见女孩惊疑呆滞的表情,好笑的走过去,伸手去拍她的脸:“喂……”
洛清淩却如同从梦中醒来似的一下跳开,动作间急切的如同躲避妖魔。
“你……不要碰我!”
熹的脸上浮现坏坏的笑容,阴险的和狼外婆如出一辙:“不让碰也碰过了,你能怎么样——”
声音顿了一下,语气愈发无赖:“对了,还要抱一抱……”
张开手臂就向女孩扑了过来,洛清淩尖叫一声,夺路向门外逃去,正和要进来的人撞个满怀,一下子收不住,整个人便跌入对方宽阔的胸膛之中……
进来的那个人一脚刚迈入门里,就被一个小小的身子迎面撞进怀中,熟悉的香气令他想也不想便搂着怀中的身体往旁边一闪,轻松避过了少年志在必得的袭击。
少年停住身子,明亮的眼眸中光芒闪烁,脸上浮现调皮的笑容,“六哥,这小猫跑得可快,你来了正好帮我捉住她……”
眸光扫过蓝焌煜手中提的盒子,眼底的笑意中带了丝狡黠,挑眉看向躲在男子怀中,神色不太自然的女孩,“小猫你运气不错,又有点心吃喽……”
洛清淩轻轻从男子怀中挣脱,退后了几步,微微施礼,“淩儿刚才失态,请王爷不要见怪。”
没有回答。
洛清淩却渐渐感到有股融融的暖意,像一张最缠绵的网,轻轻包裹了她;那是男子的目光,和煦的如同三月的阳光,温暖,又不至烫伤她。
直到两人离去,站在门边的女孩才收回视线,眸光在不经意间,扫过了桌上那两盒点心。
一下定住,出神。
……
八月,顷襄最热的时节。
往年这个时候,通常会闹旱灾;今年祸不单行,居然同时发生了瘟疫。
一种不知名的热病,开始在顷襄传播。起初只是小范围的,在顷襄城外有个别村落的百姓患病,然后传播的范围慢慢扩大,渐渐由城外向城内扩散。染病的人浑身高热,意识不清,重者不过三五日便会毙命。城中的大夫束手无策,因为以前在顷襄从来没有出现过这种病症,他们能做的也只是开了几付预防的药方,让百姓们平时熬煎了服用,但是收效甚微。更可怕的是,这种查不出病源的疾病传染性却极强,每天都有人莫名地患病,然后在绝望中等待着死去。
瘟疫猛于虎,这场灾难来得奇怪,首先是爆发的突然,其次是查不出病源,最可怕的是,这种病极难医治,几乎是得者便会毙命。所有的人,无论身份尊卑,只要染上此病,都难逃一劫。
全城都如临大敌般的防范,恭王和其他两位王爷,每天都轮流在城中视察,督导疾病防治情况;蓝焌烨每次回来时,脸色都十分阴沉。
王府里也采取了措施。每个女人都被要求禁足在自己的宅院中,不让四处走动,同时带上面纱防止互相传染;男子则由常庆带领着日夜巡视,发现府中有染病的人,立刻抬出去,和其他患病的人放在一起统一医治。
死亡的人数在日益增多,渐渐地,比瘟疫更加严重的恐惧开始在百姓之中漫延;大家终日躲在家里不敢出门,生怕染上热病,街上的人变得稀少,顷襄城中到处都弥漫着死亡的气息。
谣言不知何时也开始在民间悄悄传播,都说,这场瘟疫不是天灾,而是人祸,是因为顷襄城中混入了不该有的人,冒犯了天神,所以才招来这场灾难。更有相士看到恭王府中妖气笼罩,断言,那“不该有”之人,便藏匿于此。
一时人心惶惶,所有的矛头都指向王府。顷襄朝中已有老臣上书,请恭王肃查妖孽。
蓝焌烨看到奏章时,只是置之一笑,将其扔到一边,并不理会;第二次又有上书时,他将上书的人爆打一顿,发配充军。
于是,关于此事,终于没有人敢再提。
但是,两次的上书,却提醒了男子:他虽不信妖孽鬼怪之说,手里倒确实有一件可以趋邪避秽之物,若是将那个东西拿出来,眼前的这场灾难,应该迎刃而解了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