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光明

37.光明

张大人此去有些久, 门口看热闹的百姓仍迟迟不肯散去,并津津有味地谈论这起案件。

薛晏一开始还饶有兴致听上一两句,可张大人始终不见踪迹, 她一直跪在寒冰一般的地板上, 膝盖以下又冷又酸。就在她忍不住快要怒砸京兆尹衙门之时, 张大人才姗姗来迟。

张大人看薛晏的目光更加怪异, 再次拍响惊堂木, 大声道:“此案证据不足,先行将人犯羁押,稍后审理。”

站在最前方的两名衙役得令过来押解薛晏入牢。薛晏不知张大人此去发生了什么事, 一回来就要关自己,她不服气, 推开衙役挣扎着站起来, 驳道:“张大人, 即是证据不足就该放我回家,为什么要关我?”

张大人道:“你是此案最大的嫌疑人, 当然要严加看管。你若真是清白无辜,本官自会还你一个公道。”

虽说是羁押,但薛晏身份不比一般侯府千金,张大人为着薛铭并没有真的将她下狱,而是把她关进后衙一间厢房, 门口六个衙役严加看管。

厢房内桌椅板凳一应俱全, 还烧着炭盆, 比起昏暗湿冷的牢房堪称人间天堂。如果忽略门口的六个衙役。

这种待遇虽不差, 可终究顶着一个嫌疑犯的帽子。薛晏既盼着张大人能寻出蛛丝马迹证明此事是他人所为, 又害怕证据指向燕人再挑起争端。她思来想去也没得出个缘法,眼皮倒是越来越沉, 最后歪在床上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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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王府门前,愁眉苦脸的小武在两尊石狮子像之间来回转悠,嘴里还不住嘟囔着“这叫什么事”。忽闻一阵得得马蹄声,小武忙看过去,就见世子单骑而至。

见裴玠翻身下马,小武伶俐地上前接住缰绳,这时裴玠整好衣冠,问道:“薛小姐可回家了?”

小武心里哀嚎一声,老实答道:“奴才刚从衙门回来。京兆尹张大人把薛小姐关进大牢了!”

裴玠的目光如仞射向小武,“怎么回事?你没等到惠安公主派去的人?”

“等是等到了,奴才不仅等到了惠安公主派去的人,还等到了王妃身边的田嬷嬷。田嬷嬷也是奉命去作证的,两拨人正好撞在一起见到张大人,奴才谁都没法子拦。”小武苦着一张脸交代。

“田嬷嬷去作什么证?”

“奴才回来一打听才知道,靖边侯世子不知哪里听来昨天王妃邀薛小姐赏灯,一早就过来求王妃帮忙作证救薛小姐。”

裴玠大感不妙。此事他本欲过几日寻个合适的由头告诉父母,故而听说薛晏惹上官司之后没有亲自出面,而是入宫求了惠安公主帮忙,哪想到还是无可避免地捅到齐王妃处。齐王妃能使田嬷嬷去府衙想必对昨晚的事情知道了大概,只怕回府后有得是疾风骤雨闪电交加。只想想裴玠的太阳穴就突突地跳。

“现在我母妃是什么反应?”

“王妃命人传话说让世子一回来就去见她。”

他就知道,早晚会有这么一天。

裴玠挥退小武,敛正身姿,如劲松伟岸,亦如寒梅傲然。他迈着不急不缓的步子往府中走,在抬脚跨入门槛时,他昂首看了一眼门楣上高悬的“敕造齐王府”的门匾,唇边浮起一抹淡的几乎看不出来却极为讽刺的笑容。

这是显宗皇帝的御笔亲书,是于臣子的无上荣宠,齐王府却从来不需要。于齐王府而言,这块门匾是耻辱、枷锁,是府中三代人挥之不去的噩梦。

进入正厅,入目是齐王妃支手托首斜歪在一张榻上,眉宇间萦绕着化不开的郁郁之气。

裴玠解下披风递与丫鬟,走到榻前三步远的位置站定,躬身道:“孩儿给娘请安。”

齐王妃漠然置之,就像根本没有听到裴玠的问候一样。她不做声,裴玠也不敢起身。就这样僵持了大约一盏茶的时间,齐王妃终是叹了口气,“起来吧。”

裴玠这才直起腰板。

齐王妃摆摆衣袖,屋内一众丫鬟会意都默默退下去。四下无人,齐王妃端起手边一杯清茶,另一只手拿着茶盖拨弄茶沫,目光却落在长身鹤立的儿子身上。

玠儿是她的独子,也是齐王府唯一的血脉,从小就聪颖过人,无论是学问还是武功,都是这一辈中的佼佼者。可他既托生在齐王府,就注定不能太过优秀,纵使有经天纬地之才,将来也只能像他父王一样做个富贵闲王罢了。既然如此,现在又何必徒惹猜疑嫌隙。

齐王妃心里一阵酸软,却不得不硬下心肠,把茶杯往裴玠脚下一摔,狠心道:“你跟娘说清楚,你昨天晚上是不是去见薛晏了?”

“是。”

“那天在宝相寺你借口去给我拿披风去了那么久,是不是也去见她了?”

“是。”

虽早就猜的八九不离十,可真听裴玠亲口承认齐王妃还是气得身子止不住发颤,“好!真是我的儿子!你说,你们是不是早就好上?”

裴玠忙解释道:“不是这样的,是孩儿心悦于她,从来未有不轨之行为。”

“糊涂!”齐王妃霍然站起来,扬手就要打下去,可看着儿子决然无畏的脸庞,她怎么也下不去手。她闭了闭眼,扬起的手徐徐垂下,语气却凌厉至极,“靖边侯自幼是皇上伴读,现在是连襟,从来都是恩宠无上权利滔天。这样的人家我们躲都躲不及,你怎么敢生出这样的心思!”

“娘请听孩儿一言。”裴玠无视溅满茶渍的地面直接跪下去,目光坚毅地看向母亲,“这六十年来无论祖父还是父王明明胸怀沟壑却甘愿一生闲云野鹤放逐山水,为的不过是保全惠宗这一支的血脉。正因为如此,齐王府在朝中卑微蛰伏了整整六十年,任何政务从不插手,平日里结交的也都是江湖义士山野闲人,言行举止不敢越雷池半步。人人都说齐王府众人活的平庸,殊不知我们只想明哲保身而已。”

齐王妃沉吟良久,才轻轻叹道:“你既都明晰,又何苦来哉。”

“娘,原本孩儿也这样想。世人皆汲汲于富贵权欲,我们就这样平平淡淡的活着未必不是一件好事。可自从先太子出事以后,孩儿就再也受不了这种看似平淡实则苟延残喘的日子!娘,初一入宫觐见的时候您也在场,太皇太后拉着二皇子的手,说他文通武达盖世之豪杰,说他是小辈中秉性最像显宗皇帝的孩子。如今世人皆知显宗皇帝天纵圣明,又有几人记得先祖惠宗也曾横刀立马为大夏开疆扩土!”

话音未落,门口传来一声极尽无奈的叹息。

“惠宗皇帝并不逊于显宗,只可惜天妒英才。他大业未成,早已是史书上一个冷冰冰的标识,已经没几个人愿意提起来。”

齐王裴庄刚过而立,长相俊雅,十分符合世人眼中裴氏子弟的温润君子模样。他着了一件绣着“鹤鸣九皋”的玄色棉衫,行动间衣上白鹤振翅欲飞。

“王爷…”

“父王!”

裴庄在儿子面前站定,胸腔中刻骨的抑郁与哀戚似要喷薄而出。他气息不稳,声音也有些颤抖,“我儿想说什么?”

裴玠正色道:“父王,齐王府沉寂的够久了。祖父与您终其一生都活在‘避嫌’二字之下,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儿子不愿意继续避嫌了。自先太子亡后,朝局几次动荡,内政不修边界不平。身为裴氏儿郎,我想堂堂正正的站出来,像裴瑾一样建功立业。我想让世人看看,惠宗皇帝的后人是顶天立地的汉子,不是孬种!”

“可是这谈何容易!”裴庄心有戚戚,“我也是裴氏儿郎,何尝不想保家卫国血洒疆场。可是当十七年前的青州之战爆发后我也只能窝在齐王府一角喝个酩酊大醉,甚至于连句抒怀的诗词都不可写。何也?不过是想留着一条命而已。儿啊,苟延残喘又如何,人活着才能代代相传,惠宗一脉不可绝呀!”

“父王可知真正该传承不可绝的是什么?不是性命,是品格。于国,以民为本;于民,以德为本;于室,以和为本;于邻,以睦为本。这是惠宗皇帝的《戒嗣书》,父王不会不记得。”

裴庄眉睫颤了两下,眸光有些许湿润。

见父亲有些动容,裴玠大为兴奋,接着道:“这样的品格压抑在骨髓里,一代两代会记得,三代四代说不准就会遗忘,等到五六七八代之后只怕早就灰飞烟灭了!父王,纵使君王猜忌又如何,齐王府不涉朝政,不掌实权,只是在战时于军中求得一席之位,哪怕是死,也是死得其所。”

裴庄一颗心犹如烈焰刮杂,他并不畏惧死亡,可死得其所比苟延残喘的活着更要艰难。他紧闭双眼,定了定神,再睁眼时眸中已是一片澄澈宁静,“当年名动天下的长宁公主未必不是这么想的,可如今早就化为一抔黄土,何来死得其所。人心易变,你现在可以大义凛然地说出这样一番话,等到你真正尝过了权力的滋味,恐怕便再也放不下了。与其那时候同室操戈遗祸万民,倒不如这样继续下去。”

裴玠还欲辩解,齐王妃却顺势截过来话,“玠儿,你父王说得不错,无权方得无欲。你不要再胡想瞎想了,如今你父王走过的路就是你今后要走的,那个薛晏你趁早和她断了,省得惹人平白猜疑。”

“娘,这二者并无关系。我喜欢她,我想娶她做我的世子妃。就算避嫌,大不了以后回封地离了这是非便是!”裴玠努力说服父母,也在说服自己。

之所以有了建功立业的念头,除了骨子里那份裴氏儿郎的森森傲然,薛晏占了很大一方面原因。薛家深处权利中央不是那么轻易能抽身,他若想要娶她就必须一步步走到她的世界里去。至少现在看来,五皇子裴璿是个淳善之人,裴玠愿意搏上一搏,为他与薛晏搏个未来,也为齐王府搏出一片光明。

可是他并没有说服他的父母。

“不可。”裴庄毅然道,“你的世子妃就算出身侯门世家,也得是无权无势只有虚爵的人家。如你母亲所言,薛家势力显赫,你想都不要想了。”

“父王…”

“无需多言,说了这些话我也累了,你退下吧。”

裴玠嘴角微翕,最终应下一个“是”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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