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1.出狱
在迷迷糊糊的时候, 柳嫤感觉自己被人从被窝里挖了出来,口中被喂着又腥又苦的液体。液体湿润了她干涸的唇,但那滋味实在叫人咽不下去, 柳嫤抗拒地咬紧牙关, 然后有人粗鲁地捏着她的鼻子, 将味道难以言喻的液体硬灌了下去。
“咳咳!”药水虽然进了喉咙, 却呛了鼻子, 柳嫤觉得自己难受极了。而且这液体,不知是什么东西制成的,又腥又臭难闻得很。勉强喝下去的时候, 舌头都是麻麻的,一股既酸又苦的味道绽放在味蕾之上, 百般滋味混杂, 恶心得要死。
于是, 柳嫤将好不容易被灌下的一整碗黑乎乎的汤药,尽数吐了出来, 昏天黑地,污染了一整片身.下的土地。
“林夫人!林夫人!醒醒!”有人在她耳边喊着,柳嫤却听不太清楚,用尽全身力气睁开眼睛,却也只能见得人影朦胧, 就像是显像不清晰的老式电视机, 生生把一个人晃成了三个人的影子。
白玉朗站在一边, 看着两个女差吏将自己熬好的汤药给柳嫤灌了下去, 又见她全部吐了个干净, 心里很是焦急。柳嫤被关押在大牢的消息,他是在几日前才知晓的。
自从和林家人分开之后, 他整个人就沉醉于白家秘传医术的博大精深里,时日久了之后,此前对柳嫤产生的那一些小心思倒是消下去了。只是到底相处了一年,这感情不是那么容易彻底褪去的。而且在江城时候,他照顾抚养了安安那么久,还是安安的接生人,这里边的确也有几分舐犊之情,同样不是那么容易从心里舍弃掉。
白玉朗凭着自己的能力,成功地成为了皇宫里的一名御医,之后,在某个休沐日之时,带上了几盒手信去了林家宅子拜访,想要看看安安现在的情况,也想要再见一回柳嫤这女子。这么一拜访,他才知道柳嫤竟然陷入了祸事之中。而林长盛也带着林知淑和安安以及一众林家下人,准备离开京城回到江城去。
说实话,见到林长盛这行为,白玉朗一开始是很生气的。自己的嫂子是生是死还不知,作为小叔子的林长盛竟是为了躲避还未到来的祸事,就决定要远离此处,对深陷牢狱的嫂子不闻不问,这还有人性吗?
当时的白玉朗忍不住满口诛心之言,然后和同样着急无措的林长盛,狠狠地打了一场,拳拳力气全部进了皮肉里,一片火辣辣。再然后,听了林长盛的苦衷以及柳嫤临走前的叮嘱之后,他把想要留下来的林长盛劝住了,不让林长盛推翻其好不容易作下的艰难决定,亲自将林家人送至离开京城的码头。
白玉朗只是个小小的御医,这样的身份说高不高,说低不低,单看和谁比较而已。他有些心机,而且有老白御医的亲身教导,很快的,白玉朗在一众老耄的白胡子御医里脱颖而出,成为最有潜力的新人。后来他更是给多年无嗣的贵妃,奉上了一张生子秘方,成功地让贵妃娘娘以二十八岁的高龄怀上了孩子。
至此,白玉朗已经是宫中最得势的一个御医了,这里面固然有贵妃娘娘的赏识,也少不得皇帝的恩赐。皇帝老了,自然精力不再,宫里已多年没有传出妃嫔们的怀孕了,这让江河日下的皇帝十分无奈。贵妃的孕事,让老皇帝觉得自己还能再统治大唐半辈子,心里大喜!
所以,备受贵人们信赖的白玉朗——白神医,向喜不自禁的贵妃娘娘求了个情,在今日进得这处大牢,见到了里边奄奄一息的柳嫤。
“白御医,这可怎么办啊?喝下去的都吐出来了!”方才那个把药灌入柳嫤口里的女差吏,手上拿着一个瓷碗,黝黑的脸上呐呐的。
这牢里的人被关押了那么长时日,都不曾再有人进来看望,她本以为这女人已经被那些贵人们忘了呢。毕竟外面环肥燕瘦,百花撩人眼,就算这女人花容月貌,但被忘了也是常事。
就像隔壁牢里那个疯疯癫癫的婆子,她在被关押进来的时候,也是鲜艳娇美无人可及的样子。可结果呢,她做这牢里的差吏十几年,也看了那个女人十几年,而她一直不曾东山再起。有麻雀翻身成凤凰的例子,可极少!
可没想到,本以为就此沉寂的柳嫤,竟然在被关押一个多月之后,还有人过来看望她,还是正得宠的新晋神医——白玉朗。女差吏已许久不曾注意牢里的女犯人了,这将人带进来之后,见柳嫤这要死的样子,心里也是惶急,就怕白玉朗会因此给她苦头吃。所以,女差吏没有制止白玉朗进入牢房给柳嫤看病,甚至还殷勤地找出个乌黑的小炉子给他熬药。
“把剩下的药再灌一次!”白玉朗手持金针,在柳嫤人中处扎了两下,暂时封闭了她的知觉。其实柳嫤感觉到的所谓腥臭,不过是她病糊涂了,舌头尝不出味道来而已。白玉朗煮的药,让一般的人来闻,是散发着一阵淡淡清香的。
如此这般,花费许多力气,总算让柳嫤喝下了治病,或者说是救命的药。又叫人给她清理了粘在身上秽物,白玉朗便带着药箱离去了,他走之前,托女差吏好好照顾柳嫤一些时日,还给女差吏塞了张一百两银的票子。
喝了白玉朗的良药的第二日,柳嫤终于从昏昏沉沉的睡眠中醒了过来。昨晚这一夜,前尘往事种种都在她不甚清醒的脑海里翻滚,便是现在她也还不太清醒。
昨日照顾了柳嫤一会儿的女差吏,又给她送来了一碗药,黑黑的苦苦的。她艰难地将其全部吞咽了下去,并求女差吏给她弄来了一盆干净的热水,让她可以稍稍擦洗一下粘腻的头发和干燥的脸颊。喝了药之后发了一身的汉,这味道她自己都受不了。
吃的也不再是难以下咽的窝窝头就冷水了,而是一碗热乎乎的鸡汤,一盅炖得绵烂的小米粥。虽然鸡汤清可见底,小米粥几乎看不见几颗米粒,但也让柳嫤吃得很是香甜。没有比较,哪里知道何为珍馐美味?不挨过饿,哪里知道,粒粒皆是农人们的辛苦血汗?
毕竟是在病中,柳嫤也吃不下多少东西,她很快又睡下了。女差吏给她拿了个火盆进来,现在整个牢房里的寒气都被驱散了,也让隔壁的那位女狱友受了益。女狱友整个人趴在和柳嫤牢房相连的木栅栏上,不时嘀嘀咕咕地说她几句。
柳嫤这一回生病,来得激烈又反复,虽然有白玉朗的妙手救治,但过了一日之后,她又开始烧了起来。白玉朗此时也是有心无力,他可以见得柳嫤一面,都是用掉了极多对贵妃的恩情了。这几日贵妃娘娘受了暗害,腹中的胎儿十分不稳定,根本离不得人,他□□无力,只能百忙中托人给柳嫤又送去几剂汤药而已。
全身无力之际,柳嫤迷迷糊糊地感觉到一阵冷意,接着便被一个又温暖又柔软的东西包住了。她意识不清醒,想要醒来却始终不得已。身体的下面不再是冷硬的牢板床,她觉得自己停留在半空,被人抱了起来,一颠一颠地远离了那个昏暗的大牢。
然后,她始终被一个温暖的怀抱拥着,耳边传来车轱辘转悠的吱呀声,想来是到了马车上。
拥抱着她的人把她的头紧紧按在胸膛上,还在她耳朵亲昵地说些什么话。柳嫤太累了,听不清楚,在又一次彻底昏睡过去之前,只还有一丝心情调侃地想一下:这人也够心大的,她自己都受不了自己长久没洗漱过的身子了,这人还如珠似宝地蹭着她的脸......
柳嫤感觉自己被灌下了几次汤剂,又在被窝里捂出了一身汗,然后有绵软温暖的柔荑给她换了衣物,清洗了身子,还用细细的篦子给她仔细地梳理了一头长发。
她昏昏沉沉的打不起精神来,因着这次的病失了大部分的元气,只隐约从伺候自己的丫鬟口里,听得几句“夫人”、“主子”之类的词语,还有“得宠”、“姨娘”之类的字句。
又是一日半夜时候,沉睡许久的柳嫤终于醒了过来。睁开眼睛,面前是一片漆黑,她侧过脸,可以看到床头外两端的红烛透过厚实的纱帐,显出几点黯淡的光。
有人躺在她身边,把手圈在她的纤腰之上,搂得紧密不露一丝缝隙。她露在被子外的脖子,可以感受到那人呼吸间的吞吐气息。不用一会儿,还在病中的柳嫤又觉得疲累了,安心地依靠在这人宽阔厚实的肩膀上,沉沉地睡了过去。
此时,再次睡下的柳嫤还以为,身边的这个男人,是她那个死了又活的丈夫,林知淑和安安的生身父亲——林长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