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虚惊一场

43.虚惊一场

远处打更的声音随即湮没一片寂静里, 偌大的皇宫掩在黑暗之中,更显得不可思议的宁静。廊下急促的脚步声,门外隐约有低低的声音, 在宫中值宿的胤祹立时醒转, 他心下诧异, 低喝道:“什么事?”

门外值守的太监见他醒来, 反而松了一口气, 忙在外面道:“六百里急件需面递三贝勒、四贝勒。”

胤祹想了想,道:“是从承德行宫来的?”

“正是。”

胤祹不敢怠慢,趿了鞋, 紧走几步打开了门。那太监先将那份急件递到他手中,又入内拿了件外衣给他披上, 后又取了火石将蜡烛点上。胤祹又道:“皇阿玛想必有所交待。送折子的人可说了些什么?”

那太监立即道:“那人只说, 皇上严旨, 火速乘驿,将此谕交付三贝勒、四贝勒, 片刻不得拖延。”

“现在几更天了?”

“二更天。”

“离天亮尚有一两个时辰,不过此时也顾不得了。派人知会三哥和四哥了吗?”

“已经派人过去了,不刻就会到。”

皇帝到行宫避暑,日日都有消息传来,今日却有急旨传召, 莫非……莫非那里出了什么变故?胤祹不由地打了个寒噤, 只觉着手足冰冷, 几乎挪不动身子了。因皇帝指明送交胤祉和胤禛, 胤祹不便拆开来看, 心中满腹疑团无从解答。胤祹急得在屋里转圈,忽地停下步子, 道:“给我倒杯冰水。”

那太监有些愕然,但还是转身去外头取了杯冰水过来。沁凉的冰水让他猛地一个激灵,心底仿佛吹过一阵凉风,那份焦躁和不安便被暂时安抚了下去,他沉吟半晌,道:“你着人通知,内务府大臣亦一同前来。”

胤祹匆忙梳洗一番,换了衣服,便在外头等候他们的到来。胤禛来得很快,他踏进屋子,尚来不及解下斗篷,便急急问道:“怎么回事?”

“看看这个。”

胤祹将急件递给他看,胤禛拆了固封,拿到火烛下细看。胤祹亦微弯着身子,与胤禛一同浏览了折子的内容。

“今此谕一到,立即将马尔干之妻、刘嬷嬷、外科大夫嬷嬷赫氏等三人派来,同时差出精时干练之人,作为伊等随从,一律乘驿,挑选好车良马,日夜兼程,从速赶来。朕也派人从此处往迎,为此急促缮写降旨。”

——原来如此。行宫平安无事,十八阿哥胤衸先前病情有所好转,这几日却又加重了,故而皇帝急急诏令原先在胤衸服侍的嬷嬷前去照料。两人虽然也担忧胤衸的病情,但此刻都有如释重负之感。看完了折子,胤祹精神一松,便觉得倦意袭来,不由地打了个哈欠,随意地捡了张椅子坐了,在一旁吃茶提神。

胤禛道:“这事好办,只是需得让内务府大臣知会他们一声。”

胤祹笑道:“我派人去叫了,一会就来。”

胤禛这才解了斗篷,坐下来喝茶,道:“还是你周到。”

胤祹吹了吹茶水,道:“不知道十八弟现今怎么样了?出巡前除了身子弱些,倒没听说有什么大病。”

胤禛若有所思,道:“行宫离这虽说不是很远,也要好几天的功夫。虽说坐车比骑马好些,但一路上只怕还是受了些颠簸。”

胤祹在一旁笑道:“想来总是无碍。不像四哥前些日子,病势凶猛,虽说调养了数日,如今瞧着还是没精神。四哥原本是随扈的,如今却又只能闷在这京城里。今年天气比往常更热,四哥此番倒是错失了机会。”

胤禛淡淡一笑,道:“比往年热吗?我倒不觉得。”

“怎么不热?我午睡也歇不好。夜里好不容易才凉快些,子时才睡,这才合眼,宫里的人就到了。究竟是出了什么事?”胤祉说着便大踏步走进来。

胤禛和胤祹忙站了起来,唤道:“三哥。”胤禛便将那急件递给胤禛瞧了,胤祉细细瞧了,原先紧绷的脸便和缓下来,道:“可曾叫了内务府大臣?”

“十二弟叫了,一会就到。”

胤祉点了点头,便坐在上首一起等候。胤祉以一种悲悯的口吻说道:“十八弟在承德行宫住了一个多月,眼见着好了,皇阿玛才带到塞外去的。月初到的塞外,才十多天的功夫,竟又病着了。我们这些做兄弟的,虽然帮不上什么忙,总该上个折子关心关心。”

“三哥说得是。”胤禛和胤祹觉着胤祉的主意不错,忙在一旁附和。

胤祉道:“这折子倒也不急,明日知会了八弟、九弟、十弟、十四弟他们,我们兄弟几个联名上个折子就成了。”

胤禛道:“明天还是要偏劳三哥写个折子。”

胤祉正要推辞,胤祹已在一旁附和道:“自然自然。咱们兄弟几个,谁也不及三哥文采风流。再说在京的兄弟几个,三哥最长,这个折子三哥是当仁不让。”

胤祉微微一笑,半晌功夫早已腹案在胸,嘴里却仍道:“再说吧,再说吧。扯远了。”

这时便有小苏拉来报,内务府大臣赫奕请见。赫奕进来前,先偷偷瞄了一下皇子们的脸色,见他们神色还算平和安祥,微微放下心。给三位皇子请安之后,他便肃立在一旁。深夜召见,赫奕不免有些慌乱,他默默地回想自己近来所办的差事,不知道差使是否出了什么纰漏。

三人之中以胤祉居长,胤禛和胤祹都在默默地吃茶,胤祉便开口道:“十八阿哥跟前,缺少得力的人。你让马尔干家的、刘嬷嬷、外科大夫嬷嬷赫氏三人将十八阿哥平常惯用的、现在用得着的物件收拾一下。收拾好了就立刻启程,路上一刻也不要耽误。另外,你再派几个精干之人,送她们到塞外去。皇上会派人来接,务必将人好好地送到行宫。”

“是。”赫奕想了想,“是否夜里就要赶路?”

胤祉迟疑了一下,胤禛已放下茶盏,道:“夜里赶路不太方便,若是路上有了闪失,反倒不好。不如寅时出发,这时天大概也亮了。三哥,你以为如何?”

胤祉点头道:“甚好,就这么办吧。”

赫奕施礼告退,胤祹便站了起来,打着哈欠道:“折腾了一宿,我回去补个觉,两位哥哥也安置吧。”

皇帝接到他们的联名折子已经是两天以后的事情了,他对儿子们的表现颇为满意,谁说帝王之家必定无情?但凡有点眼色的,都知道在皇帝面前表示关切之意,然而皇帝最在意的那个人,却一直视若无睹。

“六百里加急?!”,太子辗转得知了这通谕旨,不由有些吃味,“这算哪门子要紧的事情?值得这样。”

凌普赔笑站在一旁,不敢作声。良久,才小心翼翼地道:“小阿哥病势不轻,随扈的几位阿哥都去探视过了。大阿哥和十三阿哥都去得挺勤,主子要不要过去探视一下?有时门面上的功夫也很紧要。皇上对小阿哥甚是看重,主子何不趁机多做关怀,皇上若是知道了定然也会欣喜。”

太子早就忘记了他小时候生病皇帝日夜看顾的事情,心里有些酸酸地,道:“皇阿玛岂止是看重他?我看在皇阿玛眼里,就只剩下他一人了。我现在顶顶厌烦这些门面上的功夫。”太子心道,“这些兄弟们在自己面前谁不是毕恭毕敬,俯首贴耳的样子,背地里却又是另一番光景。胤衸现在还小,人事不知,待假以时日,还不是会和他们一样暗地里与自己做对?如今还有什么看不明白的,太子这个位子,他们哪个不想做?既然做了这个位子,便是孤家寡人一个了,什么兄弟之情,还是趁早绝了这个念头。纵然自己还顾念着兄弟之间的情况,他们又何尝将君臣之义放在眼里?我纵是掏心掏肺,也是枉然。我就是不去瞧他,瞧着旁人能把我怎么样?”

凌普却不这么看,暗道:“皇上向来重视亲伦,对阿哥们都是没得说。如今虽对小阿哥有所偏厚,但怎么也不及当年太子您啊。”心里这么想,但却无犯颜直谏的胆量,这番话不敢在太子面前稍稍提及,只是沉默着,听着太子的牢骚。

太子冷笑一声,道:“这次出巡就没有一天痛快过。到了这等蛮荒之地,更是什么乐子也没有了。”

凌普忙陪笑道:“这边地势平坦,草木繁茂,骑马狩猎倒是不错。”

太子拊掌道:“有理。去牵最好的马来。叫他也一起来。”

凌普迟疑道:“不好吧。奴才原说不要带他来,主子却偏不答应。如果行事还这么招摇,事情只怕瞒不住。其他人倒也罢了,若是皇上知道了,便是奴才也是吃罪不起。”

太子如今的性子,哪还肯听劝,他冷道:“我看谁敢多这个嘴!”

出了帐外,一旁已有人备好了马匹。太子瞧了一眼,冷冷道:“这便是最好的马了?”

管事的官员求援似地看了凌普一眼,凌普自然瞧见了,却是一副不管不顾的样子,还在一旁帮腔喝道:“这马怎么看也不像是良驹。也不知道从哪里牵来的,尽来搪塞主子。”

这匹马已经是百里挑一的良驹,此刻却被说得一文不值,管事的官员又气又无奈,闭着嘴不作声。

太子却是不肯放过,喝道:“你聋了?没听到总管正在问你话?”

那官员只得忍着气,躬身道:“殿下,这匹马乃是蒙古亲王进贡,虽不敢说日行千里,但已算好的。”

太子听出了他的言下之意,厉声道:“我六岁开始骑马,什么样的良驹我没见过?要你来说教!不知尊卑的东西。”顺手拿过凌普手中的鞭子,往他身上抽去。

那官员不敢闪躲,硬挨了这一记鞭子,身上顿时火辣辣地疼,但这时却也顾不得了。那官员不敢再怫逆他,还得跪下谢罪道:“臣该死。”

凌普这才笑嘻嘻地上前道:“要不让奴才另替太子选一匹良驹?”

一名年青俊秀的侍卫已经被带了过来,他瞧了那官员一眼,道:“我倒觉着这马不错,太子若觉得不好,让给我骑如何?”

太子听他忽然开口,倒是有些意外,道:“这是蒙古马,性子有些劣。”他忽然凑近他,在他耳边轻笑:“摔着了你,我会心疼的。”轻佻的笑声让那人骤然红了脸庞。

太子终于不再挑剔,踩着小太监的背上马,道:“行了,先凑合一下。就凭这些废物,就算有什么好马,也被他们糟蹋了。”他拿着马鞭指向那名侍卫,道:“给他换匹温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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