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祸起萧墙

50.祸起萧墙

这场风暴远比想象中来得猛烈。

真相也远比想象中的触目惊心。

原本只说是询问, 胤祉平素是与胤礽走得最近,皇帝既然废了太子,党附太子之人, 皇帝自然不会轻易放过。最后胤祉却意外被拘执了。但凡知道一点内情的官员个个噤若寒禅, 一下了朝, 便闭门谢客, 惟恐自己沾上一丁半点, 累及自己多年打拼下来的仕途,更怕保不住自己项上大好的头颅。

风暴尚未席卷至京师,大家便已经闻到了血腥的气息。这样朝野震动的大事, 胤禛自然关切,他日日等待着胤祥的书信, 可惜, 自从废太子之后, 胤祥一直无只字片语传来。

今晚的月色分外的皎洁明亮,笼得万物似乎罩上了一层冷冽的光。月色再是美好, 也注定要被辜负,皇城内外,只怕没有人有欣赏的闲情雅致。

已是深夜,原该是万籁俱寂的时候,此处却灯火通明, 细语不断。

“真是没想到……他怎么看也不像——何至于被拘了起来。若细细追究起来, 有哪一个可以全身而退。”

“哎, 怎么扯到自己人身上来了。好好地别触霉头。”

“我们可什么也没——做。”

“现在不是大发感慨的时候。眼下还有很多事情等着我们去做。”

“兔死狐悲, 怎么可能无动于衷呢?说不定哪天——”

“哎, 你又来了。”

“眼下的情形不是好事么?你怎么反倒揣起一副菩萨心肠来了?此时后悔已是来不及了。”

“谁说我后悔来着。我说说而已,怎么, 还不兴我说话了?”

“我几时不让你说话。他从来不曾站在我们这边,我们何至于去为他去担心?”

“就算如此,平日里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好歹是有一些情份的……”

“现在是什么时候,哪里还能顾得到这一点?若是这回出事的是我们,有谁肯为我们说上一句话?”

“这是怎么了。一个一个地这么咒自己。也不嫌不吉利。”

“好了,莫要吵了。放着这么多的大事不管,却为这么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斗嘴。”

“如今已是草木皆兵,但凡沾上一点,就别想全身而退了。”

“这话说得没错。其实这样并没有什么不好,对我们来说,倒是一个难得的机会。”

“……”

“莫要忘了,梁九功身上,还大有文章可做。”

“梁九功是只老狐狸,他一心向着太子,绝不招惹别的麻烦。谁会和他有多大的瓜葛呢?”

“无中可以生有,小题可以大做。眼下在他身上,就有一着漂漂亮亮的好棋。只不过,这次难免伤及某人,我怕我们当中有人会不舍得。要是到了关键的时刻心软,前功尽弃是小,说不定连我们自己也被搭了进去。”

“……一切各有天命。我……我断不会——为了自己的一点不舍,而耽误了大事。我一切都听大家的。”

“好。有你这句话,我便放心了。大家打起精神来,我们大展拳脚的时候到了。”

当初旨意下达的时候,皇帝的心已是灰了一层。

为什么非要走到如今这样的地步?

胤祉是他心爱的儿子之一,温文尔雅,满腹经纶,他的为人,应该是纤尘不染,若说他卷进龌龊的阴谋里,皇帝实在不愿相信。但他又无法斩钉截铁地确认他的清白。毕竟,胤祉与胤礽之间的瓜葛甚为暧昧。

皇帝幼时承教于孝庄文皇后,他从小得到的教育,便是不可以感情用事。他素来是个听话而好学的孩子,这一点他一直铭记于心。他处理朝政多年,历经风浪,每次都能化险为夷,绝非只是侥幸。防患于未然,一向是他处事的原则。更何况,拘执,也只是权宜之计。

皇帝不止一遍地安慰自己,清者自清,倘若胤祉无辜,往后的日子里,爵位、佐领、田庄,他自然会加倍地补偿他。若是——若是他真的参与了什么,此时查清楚,总比将来不可收拾来得好。

垂钓,是皇帝最爱的消遣之一。皇帝的耐心够,只要有精致的鱼饵,每次都收获颇丰。每钓上一条鱼,皇帝都在心中感叹鱼的肤浅与愚蠢。这回,皇帝再做一名垂钓者,而皇帝这次所用的鱼饵,有着绝对的吸引力。太子之位是最诱人的饵,多少人为了它伺机而动,如今这个位子已经空了出来,有心争而食之的绝不会无动于衷。皇帝冷眼瞧着,等着那些居心叵测的人先跳出来。

人,有时并不比鱼聪明多少。

尤其是利令智昏的人。

迫不及待来咬这个饵的是胤禔。

胤禔突然的殷勤是显而易见的,嘘寒问暖,跑前跑后,活脱脱就像戏台上的跑龙套。英勇,在战场上是极优秀的品质,但若是把它挪用到了其他地方,就有些变质了。曾经在战场上英勇作战的胤禔,此时也是不管不顾,义无反顾,眼神热切得像着了火似的,只差没在脑门印上“志在必得”四字。这个儿子的能耐,皇帝是再清楚不过的,眼瞧着他戏台上小丑般地上窜下跳,内心默默地修正对他的评价。早先还是“勇气有余,沉稳不足”,如今早换成了“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从来不曾对他抱有过多的期望,现在连曾经的那点希望都收回来了。

从来不知道一个人心中有了执念,会做出这样的丑态。皇帝心里厌烦,渐渐地很是鄙薄他。这样的错觉是极危险的,想狠狠地掴醒他,却又担心他受不了太大的打击。——纵然不再期待,他毕竟还是自己的长子。

小的时候,儿子们温顺如猫,乖巧懂事。渐至成年,他们磨利了自己的爪牙,好胜的本性展露无遗。不甘人后,不免就会想入非非。皇帝无奈地想,自己辛辛苦苦地培养的这一群儿子,难道只是让他们用来算计自己的兄弟么?而自己,究竟要亲手毁了多少个儿子,这件事情才能罢休呢?

狂怒之后的皇帝恢复了他一贯的冷静。现在到了快刀斩乱麻的时候了,遇事退缩,从来都不是他的处事风格。

梁九功行宫的住处及京里的宅子早就已经查抄了,前些时候皇帝心烦意乱,并未处置,此刻便吩咐道:“ 梁九功那里怎么样了?”

魏珠并不知道方才发生的事情,却瞧见皇帝眼底透着一丝倦意,眸光又多了一层森冷之意,暗自胆战心惊。梁九功行宫的住处正是魏珠带人查抄的,此刻忙躬身道:“奴才找了一个清静的地方,派了几个妥贴的人照顾梁总管,闲杂人等不能靠近。一应物品,俱都封存,皇上可要过目?”

“那就瞧瞧吧。”

“是。”魏珠躬身退出。

不一会儿,便亲自端着一个盘子进来,却也只是一些珠宝古玩。珍珠、翡翠、古玩累次堆在一起,竟也让斗室生辉。

皇帝只是瞥了一眼,便问道:“书信呢?”

魏珠垂首道:“奴才曾经细细搜过,并不曾看到只言片语。想来藏在别处也说不定。或者,奴才派人去梁总管那问问?”

皇帝沉默了半晌,道:“不必了。想是烧掉了。”

梁九功嗜好珠宝古玩,皇帝也是听说过的,只是料不到私藏如此丰富。梁九功平日那么谨慎当差,图的也不过是荣华富贵吧。这么一想,盯着魏珠的目光便复杂了起来。

“这些日子他都去了什么地方?”

“奴才查过,这些日子梁总管除了在宫里当差,便是出入赌坊。前些时候,似乎还去了四阿哥府几次。”

是夜,十三阿哥胤祥奉召入殿。皇帝摒退旁人,一夕长谈,内容无从知晓。

次日,飞骑从行宫出发,八百里加急奔赴京师。未几,大阿哥、四阿哥、七阿哥、八阿哥、十三阿哥俱皆□□。胤礽、胤祉已然被软禁,除却五阿哥胤祺,年长的皇子竟无一幸免。

一时朝野大哗,人心惶惶。

宗人府宗令子时接到皇帝手谕,连夜赶到宗人府,调拨人精干的属员,为防止出纰漏,更是三令五申。丑正时分三拨人马同时出发,深夜里马蹄得得,掀起滚滚尘烟,沿途不知道惊扰多少美梦。

宗人府府丞深夜造访四贝勒府,说明了来意,出示了宗令亲自书写的手令。胤禛面色白了白,却也还镇定,问道:“总有原因吧。”

□□太宗时期宗室亲贵舒尔哈齐、阿敏也曾被圈禁过,但当今皇上自登基以来,对宗室一向礼遇,府丞也是第一次承接这样的差事。这是一件要命的差事,干得好,也不会有什么打赏。若是出了差错,便是掉脑袋的事情。他内心惴惴,行事更加小心谨慎,什么也不肯多讲,只是道:“圣旨上并不曾言明,四阿哥见谅。”

“只是我一人么?”

“不是卑职有心隐瞒,皇上的旨意,四阿哥方才已经听得明白。其他的事情,卑职并不晓得。”

胤禛见他口风很紧,也知道他怕担着干系,便点了点头,“容我收拾一下。”

府丞却站了起来,抬手阻止道:“圣旨上言明,片刻不得延误。随身的用品,府上可以稍后送去。皇上请四阿哥在宗人府小住片刻,请四阿哥不要为难卑职。”

府上的人早已察觉不妙,着人通报了福晋,那拉氏跌跌撞撞地赶来,也顾不得外客在场,一眼望见胤禛,几乎哭了出来。胤禛听着她压抑的哽咽声,“说两句话总可以吧。”

府丞微微欠身,退到一旁,“不敢。四阿哥请便。”

胤禛上前,轻拍她的肩,道:“其中定是有什么误会,待查清之后,便没事了。你不必太过忧心。我不在的这几日,府里就全交给你了。府内的事情,可以让傅鼐帮忙。凡事不可轻举妄动。你可要记住了。”事出突然,唯有拣了要紧的话说了。

胤禛一开口,那拉氏便忍不住落泪,只觉得天的一角几乎是崩塌了,除了机械地点头,已是说不出话来了。

胤禛心乱如麻,府丞站在不远处,眼睛时不时地往这边瞟,末了实在等不得了,便轻咳了一声。胤禛无奈,只得随他去了。从银安殿到正门,距离并不太短,但见两旁的侍从俱都黯然垂首相送,更有一些小丫环背转了身子在抹眼泪。胤禛便顿了脚步,对一直默默跟在他后面的傅鼐说:“这里就都交给你。你和他们说,什么事儿都没有。让所有人都拿出点出息的样子来。我不希望回来的时候还看见他们垂头丧气的样子。”

傅鼐大声道:“是。爷放心。”

傅鼐一直送到了门口,胤禛推开了他的搀扶,自己踏上了马车。站在马车之上,只觉得漫天的黑暗似乎将一切吞没,胤禛咬了咬牙,目光四转,便瞧见胤禩的府邸也是灯火通明,门前也停着一辆一模一样的马车。

仿佛是同病相怜。

闲暇的时候,胤禛偶尔也会养花逗鸟。笼子里的金丝雀,它所有的天地便只有笼子那么大,每日除了吃食,便是逗主人开心而已。纵然它羽翼健全,也再也不能飞了。胤禛不曾料到,自己有遭一日也会过着这样的日子。

宗人府早将屋子收拾好了,锦被软枕,倒也不曾苛待。只是屋里空旷得厉害,除了一张床,一方矮几,一盏灯,一个茶壶,三个茶杯,便再没有其他了。胤禛刚一进屋就极为不适。绝不是因为这里环境太差,胤禛也曾随军打仗,当时的条件比现在更艰苦,可情况却是天壤之别。当时他是天上自由的云彩,是草原上翱翔的雄鹰,是草原上最聪明的猎人,而如今,他只是困兽,没有自由,甚至命运未卜。

府里很快就将东西打点好,很大的一个包裹,里面的东西略显凌乱,显然是已经先搜过了。

--宗人府显然是奉了严旨的,绝不允许任何消息递进来。胤禛的心不免沉了沉。

胤禛素来不耐热,此刻额上已经都是细密的汗珠。包裹里除了衣物汗巾之外,是还夹了一把苏绣的绸扇。胤禛一边摇着扇子,一边思考着自己眼下的处境。

方才闹哄哄的一片,他根本来不及细想,此刻这么一琢磨,也生出吉凶难卜的忧虑了。太子被废,胤祉被拘执,紧接着,他自己又莫名地被软禁在宗人府里。

--只是,胤禩为何也被圈了起来呢?

这中间,莫非是有着莫大的关联?太子的行径,他也有所风闻,废储,并不是什么太意外的事情。胤祉和太子向来亲近,此刻受了牵连,也在情理之中。他待太子,向来不远不疏,何至于飞来横祸?是有人栽赃嫁祸,抑或是别的原因?

闲来无事,胤禛将这件事情里里外外想了无数遍,却还是想不透。想得烦了,天气又这么燥热,不免又发了些阿哥脾气,茶杯不知失手打碎了多少个。负责看守的人倒极是好脾气,茶杯碎了,打扫过了,便又送上新的过来。甚至每天都会过来问问,要用什么膳食,只要力所能及的,都一一满足。

只有一样,笔,是禁绝的,连带着看书,也是不允许的。宗人府再是好吃好喝地供着,每天这么困在斗室之中,也会食不知味。胤禛从来都是随皇帝游历惯的,每天这么呆着,着实是够呛。日子久了,便自己想出了一些消遣出来。没有笔,这也无妨,用手指醮着茶,一点一点地默写经书,这么一来,心境倒是平和了不少。

手指不经意间碰到了腰上的香蘘,心就缩了一下。越是寂寞,思念就越是跟随。

虽然早已死心,但却无法忘却。心底从来不曾后悔过,只是怨恨上天不肯成人之美。一线之差,红墙内外,阻隔住了所有的希望。

忆及往事,思虑起伏,生出了无数的隐忧。--莫非已经东窗事发了?

当日虽然做得隐秘,府里的人也不会多嘴,但在众目睽睽之下救人,自己又锦衣骏马,何等地引人注目。只怕稍一打听,就不难猜出来龙去脉。更何况,自己府邸旁还住着个事事精明的胤禩。背脊上立时窜上了一阵寒意,额上冷汗淋漓,不禁担忧起她的安危来。

宫里并不如佟贵妃所期待的那般密不透风,行宫里的消息到底还是传进了皇宫,荣妃一急之下便病倒了,竟是病势汹汹的样子。和嫔一面挑了最好的太医给荣妃诊病开方,一面暗地里盘察了出入荣妃寝宫的人,却没有什么收获。这些妃子们在宫里经营了多年,有的是传递消息的办法。和嫔也不指望能够一蹴而就,经过这么一番动作,大家彼此都收敛了很多。至大阿哥、四阿哥、五阿哥、八阿哥、十三阿哥相继被□□,整座皇宫立时一片死寂,便是宫中供人使唤的杂役,亦是轻手轻脚,唯恐惹上了滔天之祸。惠妃这次是真的病倒了,德妃、良嫔也传出身体有恙的传闻,佟贵妃携和嫔殷勤探视,对她们颇多照顾。一时之间,太医出入各个宫院,御药房里日夜煎药,倒成了宫里唯一热闹的风景。

一顶软轿落在了宫门外,便有侍女掀了轿帘,另有两名侍女扶着一盛装女子步出。但见那女子低眉敛目,正是一副标准的大家模样,偶尔回眸时,却见她眉目间颇有飞扬之色。后面有两个丫环亦步亦趋地跟着她,盒子盛着的,是芙蓉白玉团子和百合红枣粥。

宫门内一年长的嬷嬷急急地赶了过来,口中称道:“给十二福晋请安。”

预备入宫请安的正是十二阿哥的福晋富察雨晴,她亲自搀了那人一把,道:“你是佟贵妃身边得力的人,我们这些晚辈的,可当不起这种大礼。”

那嬷嬷福了一福,道:“奴婢不敢。定主子偶染疾病,不宜见客,特命奴婢在此守候。”

富察雨晴道:“若是如此,我更应该入宫侍疾。”

嬷嬷道:“定主子托奴婢转告福晋,这病来得突然,也许不要多少时日,便会自然而然地好了。请福晋主子宽心,在宫外耐心等待。”

富察雨晴深思了片刻,才微笑道:“既然是额娘的意思,那么我便先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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