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父子
不记得从什么时候开始, 那人总是出现在自己身旁,真是奇怪,以往他不是老跟着他那兄长玩乐的么?
他是没得玩乐, 于是便寻自己开心?还是如小时候那样, 单纯只是喜欢找自己打架寻个痛快?
天孤有很长一段时间琢磨不清做了他近邻的天刃星君的心思。
天孤宫里没有仙侍, 按说星子封神之后, 最差也有自幼随侍的仙侍跟随, 但是天孤没有,他在北辰宫时便一直没有仙侍,直到如今, 依然没有。
不过他已经不去在意这些,成长到现在, 他学会了接受寂寞, 既然难免孤独, 那就接受吧,天孤宫虽然冷清, 但他终于有了一片属于自己的地方。做为挑灯星官,每隔十二日巡星一回,他的星路是自南天门到北海尽头,沿途经过星原,银河, 最后到北海……虽然有些冷, 但风景不错。
寂寞久了, 终究会习惯, 渐渐也就麻木了。
“天孤!我从修罗那里赢来的果子!来尝尝!”因为没有仙侍应门, 天刃向来是门都不敲就往里闯,初时天孤还会说他两句, 见他全没有改进的意思也就随他了。
竹篮里铺着草垫,青色的果子放了两个在里面,天刃乐呵呵的递到他面前,一脸讨好。
“不给天权么?”天孤看着篮子里的青果问。
“统共四个,已经给了哥哥两个,这两个是给你的!”天刃笑道。
也许是因为离得近,天刃总喜欢来找他,来时总带些稀罕的小食,好酒,品酒比剑,天孤习惯了他的开朗,也不与他推辞,取了一只果子尝一口,味道倒是清甜可口,正要赞,这边天刃笑嘻嘻的说:“哥哥说味道不错,他那么挑嘴的人都说好吃,我猜你肯定喜欢!怎么样?好吃不?”
天孤愣了愣,看看手里的果子,有些惊讶:“你自己没吃过?”
天刃也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天孤会这么问,挠挠头笑道:“这是供奉世尊的果子,修罗偷偷输给我的,哪里舍得吃……”
天孤看着他,伸手取了篮子里剩下的最后一个果子递给他:“喏,一起吃。”
天刃接过来,一双猫眼笑成弯月:“好,一起吃……还是天孤最疼我~~”说着便凑过去倚在天孤身上……
天孤只觉得这小子重得很,一边推一边骂:“少说漂亮话!我不是你的垫子!走开!”
正说着,突然见天刃越发凑近,最后一双唇印在自己唇上……这是做什么?!猛的推开他,皱眉:“天刃!你又喝酒了?!”
天刃脸红扑扑的,笑道:“不是,前些日子见天奸跟天破这么玩儿来着,一直不知道有什么好处,就试试呗!”眼珠轻转,俏皮的撇撇嘴,又道,“嗯……好似又不是这样……”伸手抱住天孤,再吻上去,这一回,舌头想着法子往人家嘴里钻……
天孤莫名的抽了口冷气,一张嘴,给他吻进来,唇舌亲近,一时竟忘了反应,直到天刃品味够了,笑道:“果然很有趣,再来……”
“去!”天孤一拂袖,卷了道劲风将他丢出老远,“敢拿我开心!天刃,我打死你!”
“干嘛呀?!你小时候还亲过我呢……哇!”他跳着躲天孤丢过来的物什,嘴里叫着。
“还胡扯!”
“谁胡扯!事实就是!天孤,你别不承认,你明明喜欢我的!”
“我喜欢你个头!”
“只喜欢头也可以啊……哎呀~~”
这样的打闹后来在天孤宫里三不五时的发生一回,天刃铁了心似的纠缠着天孤,傻傻的表白,笨笨的追求,初时一众同僚只当笑话看……天破与天奸的私情被发现,受了一番责骂之后,两人分了,谁也没想到天孤与天刃会闹出那么大的动静……
情始于习惯,浓于爱恋,等到人们发现他们的恋情,想要分开他们时,已是不能。
凶星不能相伴,那就不做神仙好了!主意是天刃出的,两人便准备一起堕魔,成了魔,不做神仙,总不会再影响人间世事了吧?
要堕魔自然先要去魔域!两人一同出逃……却被天兵发现,一路拦截追杀到北海之上,两人铁了心,跟天兵撕杀,血染北海,却终究敌不过对方人数太多……
天孤最后只记得看到一只箭朝自己疾射过来,天刃立刻便挡在自己身前……那瞬间,他觉得自己什么都没想,也来不及想,伸手将他朝一旁抛过来的捆仙绳网中一推,然后眼睁睁看着他被活抓……却不知为什么心里一松,然后胸口一凉,整个人便倒进海水里……
魔国的种族比天庭复杂得多。
天庭中都是仙,自飞仙以上都算天庭的臣民,而仙的特点是全都是行善修阳的;而魔国,光是修阴的种族有精、怪、妖、魔、鬼,修阳的又有地仙、神仙……
当然,神仙仅有玉清真王当初带来的那一支,之后没有增加亦没有减少,但是毕竟魔国也算是有神仙,魔国的臣民对于神仙的态度偏差很大,有些人认为这些神仙为魔帝开创魔国,亦是国之功臣,但亦有人觉得,玉清真王的位高权重,迟早会威胁到魔帝的帝位,而持这种想法的人们,在魔帝与玉清真王之子,丞相子离定下婚约之后,越来越多……
偏偏就在这个时候,子离丞相又捡回了一个神仙!这令许多人都悄悄的担心起来,当然,只能是悄悄的,毕竟如今,子离正受宠,谁也不敢得罪他。
子离是在一处礁石的边缘找到天孤的,他跟随着预知的景象很容易便找到了被海水冲上礁石的人……
与预知中只看支离破碎的景象不同,真切的看着毫无生息的人时,子离心里便开始紧缩成一团,这是哥哥!他从未亲眼见过的哥哥!无论如何不能让他死!
然而天孤的情况却不容乐观,那支箭上镀有可以弑神的煞气,正中胸膛!
因为父亲是神仙,子离从小就知道,神仙的胸膛里有着星丹神珠,那是如同心脏一般的生命之源,而那只箭几乎贯穿了天孤的胸膛,可以想像,他的星丹在这一箭之下很可能已经碎裂……没有星丹的神,没有生机。
他紧闭着眼,浑身冰冷,身体还在努力的想要自救,发出微弱的淡金色光芒,但显然已经于事无补。
子离不敢动他胸膛上的那支箭,就这么抱着天孤回到驻营地,并且,随便吩咐了一下,立即带着天孤连夜回到魔都……此刻只有一个人能救他!
玉清得知子离去了北海查探战事颇有些意外,自从墨涫死后,子离就恨透了战争,任何需要发动军事行动的政见想要在他手里过,都是相当难,这次居然会亲自去查看边界,真是例外中的例外。
父子两数万年不相往来,玉清不知道儿子心里在想些什么,正在猜疑间,子离却来了!
几万年没有进过长生宫的子离,怀里抱着个血淋淋的人直冲内殿,将天孤放在自己以前居住的殿室里,而这时,去禀报的妖侍已经引着玉清来了。
“子离,你来……”玉清一时门,还未转过屏风便开口问话,口气挺硬,他还不想在儿子面前服软;但是等他走进去,却呆住了,床榻上躺着一个人,他看不真切,但从那人散发出来的微弱灵气来看肯定是个神仙……而他的儿子跪在眼前朝他叩头!
“爹,救救他!”子离急切的打断父亲责难的话,“快救救他!他……他快不行了……”
玉清一愣,走上前去凑近一看那神仙的容貌,当场便呆住了!
柔和的弓眉,修长的睫毛……淡如水玉般的唇色……有那么一刹那,他几乎以为眼前竟是那人……这……不可能!他忍不住附下身去仔细打量他,而一旦离得近,竟突然感到自身沉寂多年的生之灵气似乎被什么招唤着似的活跃起来!而相对的,那人身上原本微弱的神光增强了几分,明显能看出那与自己一样的淡金色!
那一瞬间,玉清震惊得无法动弹,这感觉太熟悉,虽然只感受过一次,但是无数的日夜里他都会不经意的回味,那时候,这孩子还在那个小小的灵囊里,当他托着灵囊在手中,那孩子发出的微弱但却快乐的灵气……竟是如此相似!
子离见父亲愣愣的看着天孤半晌没动,担心他不明白事情,不愿出手相救,急得大叫:“爹爹!他是哥哥呀!您若是不救他,就真的要失去他了!”
玉清惊醒,回头对子离道:“你出去,令所有的妖侍离开长生殿,最好撤出三十里以外,周围四邻的妖魔居民也都撤走!”
子离一听这话,虽然不明白意思,但是知道父亲是要动手救人,不敢怠慢,立刻出去布置,少时,回来道:“都撤走了。”
玉清点点头,然后道:“你也离开,少时若是看到金光,便可进来,若是见到紫光,便立刻去夜华宫见陛下,告诉他,大武神之职由白歼接任。”
子离愣了愣,惊道:“爹爹……您!”
玉清看着榻上的人,淡淡道:“你带他来,不就是要我救他的么?你做得很好!我欠这孩子的,现在还他,应该的。”说罢,回头,见子离满面犹豫之色,叹了口气,扬手念咒,将子离传送了出去。
子离被传到长生宫外,立刻腾空望着宫内,心里挣扎难受,父亲和哥哥,他一个也不想失去!
长生宫没有动静,一片死寂,由于长生宫突然将妖侍妖仆都撤出宫外,还令四邻远隔,这在魔都是件新奇事,很快传遍的整个城市,渐渐便有人围过来看热闹,人一多,便一两只妖魔被挤进警戒圈,没想到一旦进入圈中,那些妖魔被似被什么东西生生吞噬了似的,瞬间化为粉末!这令围观的妖魔们都吓了一大跳,再没人敢越雷池半步。
时间一点点过去,子离想用预知之力潜进去看看,却没想到竟不能作用,不禁更惊急,生平第一次发生这样的事,这世上竟然有他不知道结果的事!这令他慌了神……
足足过了十个时辰之后,长生宫中开始发出光来,淡金色,渐渐地光芒变深,越来越强烈,最终变成亮金色,华美炫目,子离一颗悬着的心这才回到原位,匆匆回到长生宫去看情况。
走进长生宫,便觉得身上无比舒坦,似乎有无尽的灵气在宫中流淌,他走进内殿,便看到金光是自天孤身上发出来的,正在渐渐减弱,而玉清伏在榻旁,已然昏迷过去了。
子离惊叫一声:“爹爹!”扑上去,用力摇晃父亲。
玉清哼了一声,醒过来,看了榻上人一眼,有些欣慰的笑了一下道:“没事,没事,爹爹是主生的神,没有人会在爹爹手里死掉的……”他说得轻快,但语声中却是透着说不出的疲惫。
子离愣了愣,竟发现父亲的一头黑发已经化成了一色银灰,显然是耗费灵气过度,不由得又内疚,扶着父亲张了张口,最后却只轻轻道了一句:“谢谢……”
天孤身上的金光渐渐淡下去,化成淡金色,星丹被玉清耗费了近半的灵气保住,总算捡回一条命。
然而不久,玉清就发现,这孩子的星丹不正常……
正常成年神仙的星丹应有拳头大小,外层应包有护丹灵气,而天孤的星丹却只有龙眼大小,比正常星丹小了不止一倍,更奇怪的是,他的护丹灵气即不是玉清的生气,亦非紫微的死气,而是一种玉清从未见过的四彩灵气……这又是怎么回事呢?
玉清的疑问,子离给了解答,紫微毁灵囊换星丹,天孤夺天福的灵气等等一一说给玉清知道,他听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这是他的罪孽,这孩子是如何艰难的活到现在……往后又该如何生存?玉清的心疼得无以复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