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第三十二回 邙山君还礼碧游
别了通天教主后, 朱华便去了邙山。
他虽听道人说桃花观是个废观,但看到坍塌的山门时还是不由苦笑了一下。自朱华一去九山未归,熊正去了北海寻他, 附近与他结过仇的妖精们屡屡围攻桃花观。半月前朱卯又被一道人逮回去守山门, 大将都不在, 小妖们吃不消, 也渐渐散去。
朱华回到桃花观, 看到的便是如此惨淡光景。
他拾阶而行,走入山门。观里的山房也都被砸的破破烂烂,朱华在里面找到一些剩下的米面袋子。整个桃花观只剩三清殿还算完好, 大概妖精们顾忌三大教主的威名,不敢把三清殿随便砸了。
三清的塑像在当年就已被朱华挪到大殿两侧, 如今它们孤零零地倒在灰尘中。朱华打量着太上老君白须整齐的雕塑, 回想着数日前刚出炼妖炉见到的那童颜的太清道人, 顿时失笑,心道这雕刻塑像的人一定没见过神仙。目光转向元始天尊, 通天教主的塑像,大抵也都是老气横秋。不知本身如何相貌,朱华漫不经心地想,一时间回忆起在洛阳桥头遇见的玉宸道长,心下顿觉此人一身仙风道骨, 竟不比那日所见太清太上老君逊色。
朱华将三清殿打扫一番, 又到山里猎了几只山鸡野兔, 回来时已是月上柳梢头。他倚着门柱坐在石阶上, 长出一口气, 怅望着天上弦月。
心里空荡荡的,仿佛有什么该记得的事, 却全然无法记起。
朱华只要一感到即将抓住什么头绪,就立刻头痛欲裂,记忆的末端也瞬间就丢失。
古人皆道望月思故人,可朱华心中却没有一个可以让他思念的人。没有归宿,也看不到一步步走到今日的足迹,这个世界在他的眼中,变得何其飘渺虚幻。
几日来唯一让他心头一暖的,只有洛阳桥头偶遇的道人而已。
两人对视的一瞬间,朱华以为他们一定是故交。然而交谈下来,朱华就立刻否定了这想法。
他不相信一个人能用这般平静淡然的语气和故人交谈。如果是他自己,在见到失忆的朋友的瞬间,就必定扑上去再不放手。
或许还是该去找太上老君问个究竟,那日朱华怀疑他心存不轨,不愿轻易留下,怕落入他圈套。可几日来他对自己的过去毫无头绪,便又开始暗悔那日未能沉住气,委以虚蛇。
此时朦胧的月色映入他的眸中,像极了那玉宸道长的气质——飘忽不定,稍纵即逝,只可远观而不可亵玩。
朱华慢慢垂下眼帘,思绪渐远,意识坠入无梦的深渊。
立春这日,淫雨霏霏。大地初回暖,日头还没热乎起来,一场细雨透着股春寒。
通天教主坐在六角亭中,看着寝宫门前水火童子蹬着□□贴春联。他神态恹恹,把玩手中的薄胎黑陶酒碗,听从北海归来的穷奇的汇报。
那一日在共工台上,通天教主感受到了朱华体内莫名的的强烈灵力。而共工的尸体就倒在旁边。他心中暗自怀疑,莫不是朱华杀了共工。几日前意外见到朱华,他试图用法力看穿朱华的这股力量,却竟无法看透。是故他令穷奇去了趟九山,再细细查看现场。
“……共工台的洞穴我也下去了,最深处是北海海底,没发现什么异常,”穷奇道,“不过未必不是已被人收拾过了。”
“最清楚整件事情的就是邙山君,可他偏偏失忆了。”穷奇叹道,瞅着通天教主神色又问,“教主,邙山君的事,你不打算告诉狰他们吗?”
狰知道了,又不知要怎样暴躁,穷奇想。通天教主大概也在想这情景,兀自叹了口气。
“巨鳌说他因为四足被斩断心中不平,为了复仇摆下天劫阵。虽然也不算说不通,但就以巨鳌的死了结此事,我心里总觉得未必妥当。”通天教主道,“有很多事,太过巧合了。”
穷奇道:“可偏偏找不到蛛丝马迹,好像一切都被抹得干干净净。”
通天教主这时却想起了巨鳌死时百会穴中瞬间一现的铅花,目光微动,摇了摇头。
此时从云海上传来一股波动,通天教主手中酒碗里的绿蚁微漾。他一愣,连忙起身,扶着沿廊阑干,向云海走去。
云海上,朱华正站在奔涌的流云中,长长的衣摆随风飞舞。细密的小雨略略浸湿了他的衣服,原本的大红色变成了暗红。
通天教主亦未来得及带伞,怔怔地看着朱华。
“我住到桃花观去了,那里还真是一个人都没有。我打了些野味拿去城里卖,赚了些银子。正好立春,顺道买了春饼送来,报道长‘一面之恩’。”朱华举起手中篮子道。
“你不必如此介意……”
朱华打断道:“我打听云台山的玉宸道长,山下村夫说云台山只有个住在碧游仙境里的通天教主。”
通天教主不由自主抿起了唇,一时无言以对。
“春饼要被雨浇坏了。”朱华有些苦恼地说。其实比起春饼,朱华更在意的是雨中道人愈发苍白的脸色。
通天教主道:“善信浑身都湿透了,快随我进去。”
二人穿过讲坛,沿着斗折蛇行的长廊,进了丹房。
朱华刚将春饼放在八仙桌上,就见水火童子身后跟着一只猫火急火燎地赶到丹房门口。通天教主道:“童儿,你拿一套干衣服给这位公子。穷奇,你带狰去别处转转。”
吩咐完,他转身找到了块干净的手袱儿,递给朱华:“善信把雨水擦干吧。”
朱华擦着脸上的水,道:“道长是神仙吧。”
通天教主已接过水火童子送来的衣物,无视他憋着一肚子话的表情,将他打发出去,便关严了门。
“贫道不是神仙。”通天教主说得也是实话。
“通天教主不是混元大罗金仙么?”朱华感到道人总是在回避,他反而想要一探究竟。
“那是过去的事,现在不是了。”通天教主回答。
“为什么?”朱华不禁惊诧,这回答也太敷衍了。他隐隐觉得,道人在回避的,仿佛就是他。这个通天教主一定知道什么,但是他不肯说。朱华本想就那日太上老君之事询问通天教主,此时却改了主意。既然通天教主有些话不肯说,他也不能把自己的情况都告诉对方。没有绝对把握时绝不将手上的牌随便摊开,以免陷自己于被动,这已是朱华数百年来的习惯。即使失了忆,他依旧是多疑而善谋的。
通天教主却完全被情绪所控。听朱华问他“为什么”的这一刻,他的整颗心仿佛被人狠狠攥了一把。
他那么想见朱华,可是每次见到后却又那么痛苦。
通天教主把衣服递给朱华,指了指屏风道:“善信可以到屏风后面把衣服换了。”
朱华答应着就去换衣服,屏风后传来衣衫窸窣的声音。通天教主慢慢坐在椅子上,只觉得浑身汗透。
至爱之人就在眼前,他却不得不装作陌生人。
这种强颜欢笑的滋味实在刻骨铭心。
胃拧了起来,一个劲的跳痛,通天教主整个人都在冒冷汗。
不想见,可是又想见。如今这份感情就像是一种毒瘾,让他欲罢不能。
朱华换好衣服走出来,只觉得通天教主的精神很差。他问:“道长,春饼都要凉了,你要不要先尝尝?”
通天教主用手掩着上腹,有气无力道:“好。”
朱华掀了一张薄饼,将小菜裹进去,折好双手递给通天教主。
卷好的饼短短一截,接过时通天教主的手指难免碰到朱华的。那久违的接触,让他的心霎时一紧。
虽然只是手指,然而这种肢体碰触的充实感却还是让他满足得几欲涕零。春饼散发着香喷喷的气息,通天教主却只是机械地咬着。随时要提醒自己不可叫出朱华的名字,同时感受着这份矛盾的陌生而又熟悉的温情,这实实在在考验着通天教主的定力。
自从在九山被烛龙所伤,通天教主的胃疾就愈发严重。即使一天什么都不吃,有时也会毫无预兆地呕血。他已习惯这些事,每次擦去血迹后便把帕子扔进火盆里,事后也不与水火童子提起。
通天教主的胃拧成了一团,朱华递来春饼,他吃了两个,便不再动了。
“不好吃?”朱华问。
“好吃。”通天教主虚白着脸,微微一笑,“但修道之人不能贪多。”
窗外春雨潸潸,屋内却仿佛是一个与世隔绝的小小世界。朱华觉得和道人面对面吃春饼,竟是一件久违的让他心里暖融融的事。
在这个碧游宫中,在这个人身边,他从未感到违和感——虽然陌生,却又熟悉温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