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秋寒寺志怪·其三 谛听

46.秋寒寺志怪·其三 谛听

“现在封印解除了, 你认识所有妖怪,路子这么广,快帮忙打听邙山君的下落。”狰迫不及待地说。

白泽反问道:“邙山君所在, 连教主也算不出么?”

“我算不出的地方, 必是世上非常之处。三十三重天, 四海之极, 幽冥尽头, 我已逐一寻过,却一无所获。”通天教主不以为忤,心事重重地说。

“这世上的非常之地, 有些恐怕连仙家都不清楚。惟有一些久居暗处的妖魔才知道,可是妖魔向来对同族的秘密守口如瓶, ”白泽道, “我认识一个朋友, 它或许能帮上忙。”

张生第一次坐上七香宝辇,两眼放光兴奋不已。们疾飞如风, 宝辇在月色中划过苍穹。

狰不满道:“为什么要带着这个凡人?”

白泽苦笑:“邙山自古是丧葬宝地,阴气太重,此时妖魔聚集过来,瘴气蔽天。张公子一介书生,留在寺中太过危险。”

“狸奴, 带我去吧, 我儿时受过邙山君恩惠, 要好好报答他。”张生道。

“朱华那小蛇竟会这么热心?”狰揶揄道, “你莫不是认错了吧?”

“我那时见到的大蛇, 通体赤红,眼珠翠绿, 鳞片像缎子一样光滑美丽,而且它头上长着一只银色的角。”张生回忆起来,历历在目。

“那必定是朱华了。”张生不料一路沉默的仙君竟然说话了。

通天教主的眼梢弯了下来,原本冷峭的单薄眼皮显得柔和了许多,眉间虽含愁,嘴角却终于松懈了一瞬。自打见面以来,张生这是头一回见这忧心忡忡的仙君有几分笑模样,竟觉十分耐看。

白泽所说的精怪朋友住在一座破庙里。那庙四面漏风,只住着一个老僧。张生上前与老僧寒暄,那老僧见了这一班人,既不露惊异,也不多嘴舌,恭敬地奉了茶来,十分和蔼谦逊。

“虽然那西方教教主令人生厌,但这老和尚倒不错。”狰跳上蒲团,舒舒服服地趴了下来。

“休要一口一个老和尚,此僧不可小觑。”通天教主看着自家作威作福惯了的小猫,无奈嗔道。

“你那朋友在哪?”狰抖毛问。

它话音刚落,便见一似犬非犬的兽踱步进来。狰笑道:“见了它,我开始想念咱家穷奇了,那死脑筋的狗哥不知什么时候能从北海赶回来。”

“它可不是狗,它叫谛听,耳力极敏,不止能听得见世间最细微的声音,还能听到人的心声,”白泽说道,“它不爱说话,你莫要拿它打趣。”

谛听果然沉默不语,扫视了一圈,慢慢走近通天教主跟前,在他脚边坐了下来。

“看来它很喜欢教主。”白泽笑道。

“谛听,你可否愿意为贫道寻一寻邙山君的声音?”通天教主问道。

谛听看了白泽一眼,不需多言白泽便立刻领悟,“谛听说,请教主在心中回忆一下邙山君。”

通天教主闭上双眼,凝神回忆起来。众人只见他盘膝打坐,端庄宁静,须臾足下生出一朵青色莲座,破庙中清香弥散。

谛听把耳朵贴在了地面,许久未动。

张生这几日所见异象已经太多,对此情此景都不会再惊叹了。

良久之后,莲花合拢,消失不见。通天教主短而直的睫毛轻轻一抖,睁开了双眼。

谛听再次看向白泽,白泽点了点头,解释道:“谛听说,邙山君在黄泉之下。”

“当真?我陪着教主几乎把酆都六宫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找见他啊。”狰狐疑地看看通天教主。

“黄泉之下,未必只有酆都吧,”白泽支颐道,“当年幽冥有赤青白黑黄五道泉水,后来四泉枯竭,唯余黄泉一道。酆都是后来建起的,在这之前,泉下是一片荒芜。即便通天教主,恐怕也未必能把每一处都找到。”

张生忽然察觉出,白泽虽为人形,但真身仍是精怪,它似乎掌握着许许多多唯有精怪妖魔一族才知道的秘密。但他与狰不同,他对此守口如瓶,迫不得已才肯提点一二,点到为止。

作为精怪,即使通晓人情,他似乎也提防着神仙和人类。

张生又偷偷打量着通天教主,连他能都能觉察出这一层,这样的大罗金仙心底更是如同明镜。张生以为通天教主必定追问,却没料到他只沉吟一瞬,说道:“多谢相告,若是泉下,果然有一处地方,我未曾料到。”

“咦?”张生忍不住惊道,“仙君已经知道邙山君在何处了?”

“他在轮回台。”通天教主眉间微蹙,叹了口气。

狰“嗖”地一下跳起来,“轮回台?!朱华活腻了吗!”

通天教主沉默不语。他此时想起,朱华从化龙池回来,和自己住在碧游宫这几年,总是打听早先截教和封神榜的事。如今想来,他必定是介意截教门人被炼去魂魄的事。朱华之所以会去轮回台,恐怕是想要替他找回他的弟子们的魂魄吧……

……看似冷冰冰的,其实却比谁都温柔。

通天教主按住了心口,谛听此时抬起头,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忽然开口,“仙君。”

白泽按住了嘴巴,一脸惊异,“……我有几百年没听到谛听开口了。”

“仙君,不要自责。”它又说了一句。

张生这时想起白泽说过,谛听不只能听世间的细微声响,还能够听到人的心里的声音。

“仙君心事太重,小兽不忍卒听。”谛听目中流出忧伤之色。

通天教主怔了怔,旋而抚了抚谛听的额头,柔声道:“多谢相劝。”

通天教主和狰去了幽冥之地,张生笼着手踟蹰地看着白泽。

“怎么,你也想去?”白泽总能轻易读懂别人的心思。

“邙山君有难,我实在不能袖手旁观。”张生道。

“通天教主若都找不回邙山君,张公子你一介凡人,恐怕更无计可施,就算去了又有何益?”

“能不能是一回事,去不去是另一回事,”张生恳切道,“学生若明知恩人有难却袖手旁观,后半生都过不舒坦了。大师……不,白泽先生,想必你有去地府的法子。”

白泽笑道:“张公子实在胆识过人,正好我也要去地府办件要事,便捎你一程吧。”

张生千恩万谢过了,白泽做了个法,两人水遁而去。

再睁眼时,张生发觉自己正站在一片黄雾濛濛的荒野之中,远远地似乎有水声传来。

“唔……”他甫一吸入黄雾,就捂住了口鼻。

“这些雾气便是黄泉中升起的瘴气。”白泽解释道。

“连瘴气都是黄色的,说起来我一直很好奇,为什么这地方叫黄泉?”

“‘正土之气也御乎埃天,埃天五百岁生砄,砄五百岁生黄埃,黄埃五百岁生黄澒,黄澒五百岁生黄金,黄金千岁生黄龙,黄龙入藏生黄泉’,”白泽说道,“因为泉水之神是条黄龙,人称黄泉之主,世人也叫他酆都大帝。”

“酆都大帝我知道,是地府最大的神明。”张生想起了之前读过的话本和各种神仙志怪。

“其实他从不管事,地府一切事务都由天庭所设的‘六天’裁决。所谓的‘酆都大帝’不过是个招安的头衔,只因他在这里太久了,”白泽道,“过去幽冥并非如此荒芜,曾有赤青白黑黄五色泉水齐涌奔流,只不过其中四道干涸了,只剩黄泉残留而已。”

“为何干涸了?”

“因为龙神们死了。”白泽垂下眼,淡淡地说。

张生刚想再问,白泽指着不远处雾气朦胧中的灯火道:“那里便是酆都。”

“黄泉的尽头是黄海,轮回台在黄海上。我们要从酆都的渡口坐摆渡船才能去。”白泽说着便率先朝灯火的方向走去。

张生连忙跟上他,只见眼前逐渐浮现一座高耸森严的漆黑城楼,在这一片浑浊灰暗的瘴气之中,唯有城中灯火通明,人声鼎沸。城楼门口一左一右有牛头马面把守,一些老百姓打扮的人或拎着大包小包或两手空空地往里走。白泽用一件斗篷将张生罩住,牵着他随人群往里走。

入了城,主街两旁均是挂着红灯笼的商铺,小贩的吆喝此起彼伏。张生惊奇道:“酆都地府,竟然这么热闹!”

“今日赶上鬼市,每年只有这天最热闹。”白泽道。

“这小贩卖糖人呢!”张生打量着一个一脸慈眉善目,吹着糖人的小胖老头。

小贩身边一个小女孩拽着她娘亲不肯离去,嘴里嘟囔着:“娘,我要吃糖!”

“咱们还要赶去渡口乘船呢,你看,船费都要不够了。”小女孩的娘亲说着,掏出几张纸钱,指给小女孩看。

“我都没吃过,我就要吃嘛!”小女孩一边哭一边蹲在地上不肯走。

“夫人,给娃娃买一个吧,也不贵,只要一文。”小胖老头笑眼弯弯。张生看着他的笑脸,却觉得莫名阴沉沉的。

女人生前贫穷,温饱尚成问题,小女孩这一世连个糖人都没吃过,就这样投胎去了,女人想来心下酸楚。

她叹了口气,掏出一张折的整齐的纸币,踟蹰着递给小胖老头。小胖老头很快吹好一个糖人捏给小女孩。

小孩子总是又哭又笑的,小女孩接过糖人立刻笑逐颜开。张生这时却听白泽叹了口气。

“怎么了?”他问道。

“酆都的东西不能吃。”

“为何?”

“这里的小贩生前都是穷凶极恶之辈,被罚在地狱受苦。每年唯有鬼市开启这一天,他们被放出来。若是有人买了他们的东西,就要代替他们在地狱受罚。”白泽说道。

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张生一巴掌拍掉了小女孩正要送入口中的糖人。

糖人掉在地上,沾满尘土,摔得破碎。小女孩埋头失声哭泣起来,“我好饿,我想吃糖!我好饿啊……”

“小妹妹,哥哥有糖糕给你吃。”张生说着从怀中掏出一包干粮,掰了一块递给她。

小女孩的泪珠挂在睫毛上,她眨了眨眼,伸手接过来咬了一口,忽然又哭起来,“不甜,没有味道,好饿,你骗人!”

“怎么会!很甜的啊!”张生说着咬了一口,甜得牙疼。

“死人是尝不出味道的,现世的食物无法满足她,”白泽摇了摇头,“能够缓解她这种饥饿,只有……”

小女孩忽然蹲下去一把捡起尘土中的糖人,大口吞下去,脸上露出了欣喜满足的神色,“好甜,真好吃……”

吹糖人的小贩突然发出“嘻嘻”的笑声,一只手把脸皮掀了下来。

张生大惊,这才发现原来他竟戴着一副面具。小贩把面具扣在兀自疯狂啃食着糖人的小女孩脸上,那面具竟迅速和小女孩的脸融为一体,须臾只见小女孩一副笑模样,一边吃糖一边发出“嘻嘻”的笑声。小贩已经转身消失在人流之中。

张生一动不动地看着,白泽拉了拉他的衣袖,“走吧。”

张生浑浑噩噩地跟着白泽,随着人流往前走,忽然之间余光瞥见了一顶浮空的黑色轿子。他心脏骤然一紧,一把抓住白泽的手,“快看!”

这时轿子停了下来,轿顶游光的八颗脑袋四下转动,侧耳倾听。

“是饕餮的浮空轿,低下头别说话,快走!”白泽低声耳语。

两人随着人流前行,视野逐渐开阔起来。张生看到不远处有一座桥,桥上熙熙攘攘许多人走过。这些人只往一个方向走,却不见谁走回来。

走到桥头,他低头瞧见石头上刻着“奈何”二字,差点惊得跳起来。

“白、白泽先生……这就是奈何桥?”他往后退了两步。

“这位公子,一路辛苦了,不如喝杯热汤解解乏?”一个老婆婆和蔼地笑着。

张生一下子躲到了白泽身后,“我、我不用了……”

白泽笑了,“婆婆不要戏弄我这朋友了。”

“白泽大人这是要去哪里?”那老婆婆倒和白泽说起话来。

“轮回台。”白泽道。

“劝你别去。听说此刻,那里正大乱。”老婆婆低声道。

“正因如此,才要去啊。”白泽苦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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