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秋寒寺志怪·其五 黄泉主
通天教主抱着小猫, 与朱华驭风而行。浓雾之中，逐渐可辨滚滚黑烟和冲天火焰。此起彼伏的怪叫暗示着藏在浓雾深处的精怪妖魔们。
“精怪妖魔大多离群索居，鲜有成群结队, 为何这么多妖魔聚集在此？”狰拧眉道, “黄泉主在此隐居多年, 为何又突然被妖魔群攻？”
“必定是有人召集了这些妖魔。”朱华断言。
“什么人竟能驱使妖魔？”狰更为忧心。
“这样的场景过去也有过, ”通天教主叹道, “封神大战前，女娲曾祭出招妖幡，召天下群妖诸魔, 败殷商气数。”
“难道竟是有人用招妖幡驱使妖魔？”狰大惊失色。
正说着话，一个黑影猛然扑了上来。朱华挥舞丈八蛇矛, 浓雾中也看不真切, 只听得筋骨断裂的声音。
“黄泉主在哪！”朱华吼了一声, 无人应答。
朱华变回赤蛟，朝天发出一声龙吟。须臾远处云层中也传来一声龙吟。片刻之间云雨大作, 电闪雷鸣，一条金色巨龙从天而降。
“黄泉主。”通天教主只千年前与此龙有一面之缘。
“通天教主……仙驾至此……多有怠慢了……”龙吟不绝，远远近近只听得无数惊恐而愤怒的尖叫：“截教主来了……截教主来了……”
“你们怕了么？”狰挑衅地哂笑道。
“这是怎么回事？”通天教主问。
“东华大帝要夺轮回台……”黄泉主怨恨地咆哮。
“轮回台是盘古遗物，当年北有玄龙，南有赤龙, 东有青龙, 西有白龙, 中间黄龙, 五龙同守轮回台。后来四泉干涸, 如今只剩黄泉，”通天教主回忆起千年前的往事, “东华大帝设‘六天’操纵酆都，如今又要夺轮回台，是想打转世魂魄的主意。”
“天下生灵魂魄，诞生自盘古精气。得魂魄者，掌握天地命数……”黄泉主龙尾一甩，击碎一只肥遗。而另一只牛身白首，独眼蛇尾的怪物却一口咬住了它的腹部。
朱华一矛刺过去，将那怪物挑了下来。
狰刹那间化作五尾一角的巨兽，将那怪物一口吞下。
“大胆蜚兽，焉敢造次！”它张开血盆大口，朝天怒吼。
“黄海这种地方，除非教主这样的大罗金仙，寻常神仙抵不过瘴气，”黄泉主道，“所以东华大帝号令妖魔前来杀我。”
“妖魔太多，逐一追杀不是法子，”通天教主道，“我去天庭找倪君明。”
“师尊！”朱华担忧地握住他的手。
“区区天庭，不必担心，”通天教主单薄的眼皮冷峭地挑起，露出一抹微笑，“我欲劈它久矣。”
圣人就算嘴角衔笑说要毁天灭地，那也绝不是开玩笑的。黄泉主过去便听过这截教主布诛仙阵万仙阵杀得仙界昏天黑地的传闻，今日初见他温文尔雅，以为是个好相与的，此刻才知道自己被他这副温柔皮相彻底诓了。
那个好相与的神仙一言不合就要劈了天庭……
狰听了通天教主的话心底一笑：老道人才不是一言不合想劈天庭呢，他分明是积怨久矣！如今鸿钧老祖也不在了，他简直肆无忌惮！
朱华看着通天教主的脚下青莲怒绽，就要从黄泉之下径直飞上天去。他以蛟龙之身追上，在他身侧一卷，便变回人形将他拥住。
他侧过头，吻住了仙人柔软的唇。仙人唇齿间有莲花的清香，他贪婪地吸食着。
“刚刚就想亲你了，师尊。”朱华轻声道。
通天教主垂下眼，半晌才道：“我也想。”
朱华笑了起来，“刚才人多，我知道师尊肯定不好意思。”
“现在人也多……”通天教主终于无法保持宁静仙容，露出些局促。
“可我实在忍不住了，”朱华撩起他的长辫，又吻了吻他的辫子，“劈天带上我，我可是继承了劈天神斧的力量，正合适。”
“不管是碧落之上，还是黄泉之下，我都要在你身边。”朱华翠绿的眼眸如春日的湖水饱含温柔之色。
瑶池之中，王母忽然睁开了眼，“有厉害的仙家到了。”
李靖奉命带着天兵天将赶到南天门，一见到面前这玄袍长辫，足踏青莲的仙君，心底就叫苦不迭：怎么又派他对付他这位通天教主？通天教主很好对付吗？派他来有什么用？派太上老君来都不一定有用好吗！
“李天王还请让个路，贫道要见东华大帝。”通天教主手里拎着宝剑，不温不火道。
李靖和通天教主已打过多次交道，深知这仙人秉性，即便是下一刻就要劈了天庭，也能一身仙风道骨心平气和地说话。
“教主，小将受王母之命，请教主回云台山……”李靖硬着头皮说。
他话音未落，头顶一声巨响，南天门轰然坍塌。
通天教主挽了个剑花，冷冷喝道：“滚。”
自殷商覆灭，封神大战，千年来的怨气果然非比寻常。鸿均道祖一走，通天教主便屡屡想劈了天庭，如今终于得以如愿。朱华心底由衷心疼他这师尊，当初顾虑那么多，自己一个人苦苦忍受了上千年，如今什么都不必再顾虑，他终于可以随心所欲了。
丈八蛇矛的红光漫天飞舞，天兵天将被击得东倒西歪。通天教主提剑直入。
一个美丽夺目的女人挡在了瑶池前。
“西王母，请让路。”通天教主道。
“女娲所做一切，是为了盘古创立的世界能够延续下去。天庭之所以存在，是为监视和阻止任何想要毁灭这个世界的人。”西王母道。
“若非如此，你以为我何以忍到现在？”通天教主冷冷道。
“为了生灵的延续，天庭掌握轮回台是必要的，”西王母道，“一个关系到魂魄轮回的重要之物，弃之幽冥，由一条龙把守，未免太儿戏了。”
“原本是五条龙把守，你们杀了其中四条。”忽然一个清冷的声音响起。
西王母听到这个声音，像触电一样，遽然回头。她花容失色，一眼不眨地盯着浑身雪白，双目湛蓝的神兽。
“西王母，你原本是西昆仑山上豹尾虎齿的妖兽，为了换取美貌，甘愿做女娲的爪牙。”神兽的眼中似笑非笑，看进深处却又让人感到浑身冰冷。
“白泽……”西王母倒退了两步，摔倒在玉阶上。
“让我还给你本来面目吧。”白泽说着，身体散发出白光。它走上前，用额头轻轻碰了碰西王母。
西王母瞬间如融化一般消失，须臾一只其丑无比的怪物从华丽的仙裳中钻出。
通天教主叹了口气，径直走过她，步入瑶池。
瑶池空无一人，凌霄宝殿也阒无人影。
通天教主正沉思，忽见数道金光飞上了三十三重天。他催动青莲，连忙跟上，只见昆仑十二金仙各自手握兵器，杀上天来，众仙之首，一仙人白衣如雪，银发拂肩，傲然立于云端。
“师兄。”通天教主追了上去。
元始天尊回头见了他，笑道：“师弟！”
“师兄如何来天庭了？”通天教主问。
“我算出轮回台妖魔聚集，怀疑有人动用招妖幡。我却算不出此人在何处，那他必然就在三十三重天了。”元始天尊道行更高一筹。
“师弟怎么瘦了！”他忽然又蹙眉道。
“哪里瘦了，你眼花了。”通天教主道。
“脸上都没肉了，那小蛟怎么伺候你的？来我玉虚宫，我采昆仑雪莲给你补补！”元始天尊转头朝黄龙真人喊，“黄龙，你别去了，你回昆仑去给你师叔采后山的雪莲去！”
黄龙真人哭丧着脸，“好不容易师父带着我们师兄弟一起上天来玩……徒弟还没去过紫霄宫呢，去完徒弟立马给师叔摘莲花行不行啊？”
“什么玩？就知道玩！我们是上来办正事的！”元始天尊作色道。
“没错，是办正事的。”玉鼎真人提着寒光闪闪的宝剑，玉石般美丽冰冷的脸上露出一丝微笑。
“……玉鼎，一会儿先不许杀人！”元始天尊气得剁脚。
“师弟，我的徒弟就是你的徒弟！”元始天尊忽然又按着通天教主的肩膀，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
通天教主一怔，低声道：“没正经。”他说完撇过了脸。
“扭头做什么，你是不是偷着笑呢？”元始天尊扳着他的脸。
“没笑，别闹。”通天教主微笑着挥开他的手。
三十三重天上依旧是一片死寂，紫霄宫矗立在一片紫色幽芒之中。
元始天尊和通天教主再次回到紫霄宫，内心都感到了痛苦。那美丽冷漠，时而刻薄时而温柔的仙人，已经永远的消散在这三界之中。
鸿均道祖不在了，过去在黑曜石廊中来往忙碌的紫衣小童们也都消失不见。庭院中一片寂静。巨大的青铜门前，元始天尊迟疑片刻，推开了门。
青铜门内不复鸟语花香，反而秋叶翻飞，寒意透骨。过去用法术幻化的那些鳞次栉比的楼阁水榭消失不见，唯有一池碧水，如昔日般幽邃寂静。
“倪君明在何处？”玉鼎真人皱着眉头搜寻。
“在水底。”元始天尊立在水面，水面便绽开了一朵白莲，香气宜人。
通天教主不多言语，一剑劈开水面，踏莲花飞了下去。
池水远比看去更深，而水底并非一片黑暗，反倒越来越亮。须臾通天教主的莲座升出水面，却发现头顶是苍白的天际，池水仿佛一面镜子，而此处是镜子里的天地。
苍白的天际下是波涛翻滚的大海，东华大帝手中握着一面巨大的旗帜，立在法阵之中。
须臾间元始天尊也来了，“水下有结界，只你我这等法力方能进来。”
倪君明躲在这里自然也是有缘故的，通天教主听了元始天尊的话也不惊讶。
“东华大帝，把招妖幡交出来吧。”元始天尊道。
“不愧是元始天尊和通天教主，竟能追到这里。”东华大帝笑道。
“不要打轮回台的主意了，天庭的手已经伸的够长了。”
“你等逍遥神仙自然不懂，我若不拿轮回台，西方教也是要动手的，”东华大帝指着水面，“看，地藏王已经去了地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