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借宿

25.借宿

“既然找不到客栈, 那我们如今该住哪?我住的地方倒是离这有些远。”许风清在不远处的一棵柳树下坐下,提出了目前最需要解决的问题。

许风清所住的地方离先皇陵墓较近,但位置相对于城坊而言则有些偏远。而他们如今便身处坊间, 若要赶到许风清所住的地方, 只怕是天色都要晚了。

况且若是住在那里, 买东西也多有不便, 得需费些精力赶着好长的路才能到坊间。晚上蚊虫又多, 嗡嗡作响直吵得人心烦。

如此费心费力,倒不如直接住在此处。

冥七一拍胸口,“这好办呀, 我知道该住哪。”

许风清的目光投向冥七,眼里充满了希冀。谢墨和许风华则有些犹豫, 一般来说, 按着他师父的行事风格, 要想靠谱点还真有些悬。

冥七看到他们两人似乎是一点也不信他,也打消了故弄玄虚装作高深莫测的念头, 直接吹着小胡子气呼呼地环胸解释道,“住哪不是住啊?咱们为何不随便寻一处人家住下?”

许风华果真摇了摇头,更加加深了心中对冥七办事不靠谱的想法。他问道,“是白住吗?”

这句话同样也是谢墨想问的,谢墨的眼光也投向冥七。

冥七觉得自己此刻正受着道德和良心的审问, 虽然他确实想白住。

可如果说出口, 这两个人一定会他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无论他怎么说, 最后的结果一定是要他付银子才能住。

既然这样, 还不如此刻就随着他们, 也免得之后两人在他耳边叨叨着不住地劝他。

“怎么能是白住呢?当然得给银子了。”冥七摸了一把胡子心虚道。

听到付银子,许风华和谢墨才终于肯善罢甘休, 不再紧紧地盯着冥七,而是互相交换了眼神,一致点头认同。

四人一路找着人家,走过用来分隔坊市的烟柳桥,他们的眼前终于出现了一个小村庄。

村庄环河而布,河岸边蜿蜒曲折,村舍也便依着河岸而落。站在烟柳桥上望去,小河俨然就像丝带般缠绕,而村舍则如镶在丝带边上的珍珠般点点分布,疏疏落落。

他们进了村庄,许风华轻轻敲了敲左排第一间屋舍的门。

过了半晌,门处才有了细微的响声,原来是门被打开了一条缝。许风华看见门缝间一只眼睛滴哩咕喽转了又转,似在细细观察着他们。

像是发现了他们无有什么威胁般,门微微半开,从门内探出一只女人的头来。

女人面色不善,一双丹凤眼,眼尾微微上挑,浓眉横对,透着一股子戾气,看样子很难接触。

女人看见他们松了口气,抚了抚胸口,自语道,“吓死老娘了,还以为官府又来征税。”女人面色又一变,一脸谨慎时刻提防着他们,道,“你们来干什么?”

见身旁的谢墨冥七等人无一开口,许风华硬着头皮走上前,端庄大方有礼度的一笑,一副翩翩世家好公子样,“大娘,此地没有客栈,我们想在这里住上几日,银……”

话还未说完,女人就不耐烦道,“你看看你们,有手有脚,为何不去挣些银两再去找个地方建屋子?再说了,你们这么多人,我家没有那么多口粮,也没有再能克扣的税钱,养不起你们这些大富大贵之人!”

语毕,不待几人开口辩解,门就啪嗒一声被锁得严严实实,直接将四人拒之门外。

人家已经拒绝得很清楚明了了,他们不好再厚着脸皮强求,只得把脸皮暂且放在袖中,去找下一家。

走到第二家门口,许风华见仍旧无人愿意上前敲门。

该上前敲门的又是他。

他又轻了轻敲了敲门。门依旧只留下一条缝,缝中露着一只毫无光彩眼里无神的眼睛,他们站在门口静静地接受审视,直至门被彻底敞开。门内站了一个瘦骨如柴的老人,粗布短衣,蓬头垢面。

老人柱着拐杖,拐杖上一只雀鸟栩栩如生,像是随时要离开拐杖飞入空中。老人佝偻着腰,颤巍巍道,“几位公子有何事啊?”

声音如含在蚌壳的沙砾般粗糙沙哑。

许风华和颜悦色,回答道,“老伯伯,我们几人路过此地,未见到客栈,便想在这住上几日。老伯放心,我们会付银两的。”

老人不作丝毫犹豫,便冲他们招着手邀他们进屋。

待四人全都进屋后,老人关了门,在前面带着路。

几人面面相觑,谢墨和许风华心照不宣地上前扶着老人。

老人重重地叹了口气,语重心长道,“其实我并不是想要你们的银两,只是希望你们能在她娘摆摊回来之前多陪陪那个孩子。”老人伸出枯瘦的手指了指正蹲在花草边抱着一条黑狗自言自语的男孩子。

老人说话许是太过费力,耸动着肩膀咳嗽了几声。许风华轻拍着老人的背,帮他缓缓气,听着老人又道,“我啊,老了,陪不了他了,但我不想看着他孤单下去,他娘也没有空抽身陪他,我想恳请你们,多陪陪他,银两我可以不要。”

许风华心里一酸,想他年幼时,因体弱多病,众兄弟都不大喜欢和他玩,见到他都是远而避之,唯恐避之不及,惹了病疾。但只有许风清还与他粘在一起,整日去殿里找他玩。许风清不怕被传染,但他的母妃萧贵人怕,萧贵人苦心积虑地以温习功课为由将许风清困在殿中,不允许任何人去找许风清。

许风华觉得自己连累了许风清,也干脆不再去找他,他自己也怕把病疾染给许风清。

那段日子,先帝有政务在身不得脱身,无法陪他,母妃又忙着争风吃醋,顾不上他。殿中的宫女也碍着他皇子的身份不敢与他说话,他便一人孤孤零零凄凄惨惨地待在殿中自言自语,看花草虫鱼飞禽走兽。

到后来,一十五岁时,他去了谢墨那里治病,回宫后正值皇上要选太子之际,一向与他不多说一句话的许风齐骤然间对他热络了起来,有人与自己说话,许风华当然乐意,也不去想那些人的目的何在。

而许风齐一主动,其他皇子也都纷纷开始和他交好起来。那个时候殿内都被那些皇兄皇弟们的礼物塞满了,许风华自然是开心至极,但他更开心的是,自己一醒来就有宫女通报说是有皇弟来找他玩了。

想来自己话多的毛病估摸着多是年幼时憋出来的。

许风华安慰他道,“老伯放心,我们几个兄弟都很喜欢和孩子玩,有我们在他绝对不会孤单,我拍胸脯向您保证。但银两我们会定期给您。”

老伯摆摆手进了屋,“不用了,我也快用不着了,淮儿他有他娘照顾,这银两,你们留着吧!”

“咳咳……”屋里传来几声老人的咳声。

许风华觉得自己不能白住在这里,眼看快到午膳的时候了。许风华想起早上买的鱼,他找了谢墨,要过鱼,也不顾谢墨惊讶的眼神。

一钻头便进了灶房,灶房很小,里面也很暗,墙上镂了一扇透气的小窗,才不至于闷热。他望了一圈,地上只堆了几片被虫啃过的烂青菜叶子,便再无他物了。

看来,饥馑问题已经很严重了。

许风华将鱼洗干净后,拿起了刀,对准鱼腹,就要开膛破肚。

谢墨跟了进来,凑到了跟前,“你还会做鱼?”许风华隐约看见鱼腹上有一条被刀划过的口子,可他方才还没切呢!

许风华看着鱼随口答道,“恩,本王什么书都看,不分种类,以前有看过这类书,也有看过别人做鱼,自然是偷偷学了一点。对了,你怎么不去陪那个孩子了?”

谢墨抿着嘴,捂着鼻翁声翁气道,“我不喜欢小孩子,太麻烦!再说了,那孩子有我师父和许风清陪着,没我什么事!”

许风华见他捂鼻不觉间有些奇怪,“你捂鼻做甚?”

谢墨退了几步,离鱼远了几分,“这鱼,怎么这么腥?”

许风华凑近仔细闻了闻,他在里面呆久了,应该是适应了这气味。不过这仔细一闻,确实有闻见一股浓重的腥味。

他顺着那条划痕扒拉开鱼肚,血不断流出,仔细一瞧,却见里面塞了些东西。许风华从鱼肚中一掏,才发现是一块被血染得鲜红的纸团。

纸一掏出,鱼身顿时扁平了许多。原来是为了让鱼看起来肉多以便卖出去。

“你们也看见了?”门口处,老人轻轻问道。

许风华看着老人一脸平静,没有任何惊讶的神情,“这在安泰城司空见惯吗?”

老人跓着拐杖朝他们走来,心平气和道,“你们啊……真是不巧,这鱼是邻居前几日送给他娘的,他娘舍不得吃,便拿出去卖,只是几天了都没有人买。没想到却被你们买了。”

谢墨听后虽然有些懊恼,他最不喜欢别人骗自己。他并不是计较妇人收了他五两银子,而是对妇人的话感觉不爽,商家本就要讲诚信,该是什么样就得是什么样。他很难想象自己若是不知道事情,吃了这鱼,恐怕是要得病。

但是……

老人又道,“家里已经没有能吃的东西了,为换取官粮他娘只得这样。有时几日赚不了银两,家里都得连着饿上几日,他娘有时嚷嚷着要杀狗,但却被淮儿那娃哭着求着给打消了念头。有几日赚得多了,换完官粮填饱肚子后,又得交粮税,我们一家啊,有了这一顿,下一顿保不准就只能喝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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