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1.第九十一章
过了腊月二十三的小年, 毛家村的人是忙碌又喜庆，到处都洋溢着春节来临的喜气洋洋。
毛老爷子老家里今天来了不少人，来看老头子的, 来看他儿子的, 来看他儿媳妇的, 来看他孙子的……应有尽有。
“哎哎哎, 你们真是太客气了, 人来就行了，还带什么礼啊？”毛老爷子怀里抱着那只越来越懒笨的大花猫，高兴的说。
“这有啥啊？小辈们来孝顺您那不是应该的嘛！哟, 这是小川吧？都长这么高了……”
“这孩子长的可真水灵，跟小时候一样呢！”
“多大了？上几年级啊？期末考试考的怎么样啊？”
“……”
人就是这样, 说是来看老爷子的, 但是更多的往往是被年轻人吸引。围绕着年轻人的问题自然也就多了起来。
毛小川硬着头皮尴尴尬尬的解释了一会。
一顿寒暄过后, 他实在是受不了了，只好打着学习的名义回了里屋看书, 毛尚坤带着头，连着毛家上下老小自然是又开始了一番赞美。
毛小川随手关了门，坐在书桌前，桌上放着本袁辛给他的数学笔记，两手插在羽绒服兜里, 脚下开着暖风器。
眼睛已经瞅着书本半个小时了, 只不过是一个字都没有看进去。哎, 也不知道袁辛在干嘛, 他有没有想自己, 他跟谁在一起玩呢？他外公家那么多人，跟他同龄的应该也不少, 他肯定玩的很好，肯定早把自己给忘了！
不对，不对，他不会这么快忘的吧！两人分开才没几天，他记忆力那么好，他是学霸啊，他怎么会轻易忘了呢
哎哎哎，可是，这跟是不是学霸又有什么关系呢？
要是有个手机就好了!毛小川难过的自言自语……
一想到手机，毛小川就想起临走前，袁辛要给却又被他硬生生给塞回去那个手机！装逼遭雷劈……
“靠！”毛小川抬手使劲抓着自己脑门上的又长长了许多的卷毛，骂了一声。好难受啊，好抑郁啊，好不耐烦啊，好心焦啊，好想啊……他……啊……
“吱……”房间的门突然开了，毛小川一回头就瞧见了他叔家那个才上一年级的小豆丁，毛小豆，小名豆豆。
“哥哥，哥哥……你看我有奖状，你快看哟……”才一米多高的小豆丁戴着个粉色毛线针织帽，白嫩嫩的小爪子小心翼翼的捧着比珍宝还要宝贵的奖状递到毛小川面前，大眼睛还忽闪忽闪的看着他哥哥。从毛小川回到老家的当晚到第二天上午，小豆丁逢人就炫耀自己这奖状，这是毛小川听到的第五遍了。
“哦，哦……好厉害！”毛小川配合着夸了他两句，顺便瞥了眼那奖状上的字。‘XX学年到XX学年，一年级上学期，毛小豆同学被评为‘劳动之星’以此鼓励！’
闹半天，不是三好学生啊！毛小川嘴角抽了抽，抬手摸了摸小豆丁的大脑门，“你在你们班很勤快吗？”
“嗯，嗯……我可勤快了！”毛小豆一挺小胸膛，自豪和骄傲写满了他的整张小脸，“我们班的垃圾都是我去倒的！老师办公室的垃圾也是我倒的……别的小朋友想去倒，可是他们都抢不过我！”
“……”毛小川翻着白眼，也不知道别的小朋友是不想抢还是真的抢不过他。
“那你在家怎么不干？”毛小川忍不住想打击打击他，“你妈喊你十遍，也不见你动一下！”
“哼……”小豆丁从鼻子里哼出一个音儿，幼稚的小脸上挂满了青愤，“我在家里干了，老师又不会表扬我，同学们也不会羡慕我，有什么用？”
“啧啧啧……”毛小川舌头卷了卷发出了几个叹调，心想才这么大点的孩子，怎么就这么大的功利心呢！这要是长大了，还得了啊……
“对了！”小豆丁一拍脑袋，想到了什么，“哥哥，你上次说要送我的礼物呢？在哪里？”
“什么礼物？”毛小川眼睛一瞪。
“你说你有个玩具，要送给我的，你说这次回来会给我带来的，你忘了啊？”小豆丁窜到毛小川身边，两爪奋力的掰开毛小川两条腿，挤啊挤，挤啊挤，试图挤到他怀里。
毛小川无奈，他拖着小豆丁的腋下将人抱了起来，小豆丁挺配合的岔开腿，面对面坐在毛小川腿上。还没坐稳，那小爪已经伸到了毛小川羽绒服兜里，想要摸东西。
只不过左边兜摸完了，右边兜摸完了，什么都没有。
“你没给我带吗？”小豆丁咬着粉嘟嘟的嘴唇问。
“呃……这个……”毛小川骤然想到了似乎确实是说过这样的话，之前袁辛送过他一只小羊玩偶，他当时觉的那玩具跟自己气质太不搭了，所以就想给这小孩玩。
但是后来吧，毛小川又舍不得了！他改变了主意！
“带……是肯定带了呀……”毛小川在竭力想着招儿，“但是不能现在马上就给你，我得看你这段时间的表现呀！你表现好了，我就给你礼物，你要是表现不好，我就不能给你了！”
“是这样吗？”毛小豆人还是挺乖的，起码不像那些被家长们惯坏了，得不到东西就哭天抢地的那种！他咬着大拇指，水灵的大眼睛眨巴了几下，“你不会骗我的吧？”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毛小川被他那纯洁的眼睛瞅的没有了底气，他挠挠头，“对了，听你妈说你在学校刚学了广播体操，给我表演一遍吧！”
“嗯!”毛小豆撅着屁股，从毛小川腿上倒滑了下来，他蹦到距离毛小川不远的地方，立正挺胸抬头摆好了姿势，自己给自己打着拍着喊着调子。
“第三套小学生广播体操，现在开始！”毛小豆表情凝重。
“原地踏步走…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三四五六七八……”毛小豆自己喊着调子，原地开始踏步走了。
准备活动全都做好了之后，才听到关键的一句，‘第一节，伸展运动……’
毛小豆表情严肃又认真，嘴里喊的也异常清晰有逻辑，手臂的摆动姿势也是颇为到位，中间完全没有卡壳、犹豫、做不下去的事情发生。
从第一节做到最后一节，他都老老实实乖乖做完了。
“……”这让毛小川看的大为震惊。
“哥哥，我做的好不好？”毛小豆做完后，又凑到了毛小川面前，喜滋滋的望着他。
“还……还凑活吧！”毛小川实在是受不了他那双看自己是有钱人的眼神，他真想明白儿的告诉这娃，他兜里真没有礼物，叫他死了这条想要礼物的心吧！
不过，他终究还是没那么残忍。
………………
除夕马上就要到了，家里人就更忙碌了起来。杀鸡、宰羊、杀猪、买年货、打扫屋子、贴春联……毛老爷子一家整天忙的脚不沾地。
毛小川实在是坐不住的时候，也会去帮忙，但是通常也帮不了多少，他爹只要一看见他就开始瞪眼，他妈就赶紧把他往屋里推，让他去学习。
每每这个时候，毛小川就会生出一种浓浓的孤独感，要是袁辛在这里就好了！
毛小豆同学自打他哥哥毛小川回了老家，几乎天天去他屋里报道。偏偏早上起得还特别早，他进了毛小川屋，也不说话，就趴在床上，俩大眼睛都不带眨的就这么直勾勾的盯着毛小川瞧。
这一瞧能瞧上个把钟头，他妈叫他也不走，谁叫都不好使，非得等到他哥哥醒过来。
毛小川之前刚一睁眼，恰巧对上这一双贼溜溜的大眼睛，这样吓过好几次之后，自己竟然也习惯了。
只不过对于礼物这事，毛小川还是心虚的不得了。心说，怎么就能有怎么坚持不懈要礼物的人呢？这天寒地冻的小山村，除了村口那个只卖油盐酱醋茶等日常用品的小卖部，连个小超市都没有！他就是想买，也没地方啊！
哎，这可怎么办好呢？
边想着招儿，他慢慢的从床上坐了起来，掀开被子打着冷颤开始穿衣服。
“……”毛小豆同学两只小手托着小下巴，眼巴巴的瞅着他。
毛小川一口气穿好了衣服从床上翻到了床沿儿上，打算找鞋穿。特有眼力劲儿的毛小豆已经弯着腰给他找好了，还特孝顺的打算给毛小川亲手穿上。
“唉唉唉……”这可把毛小川吓的不轻。他一把夺过了毛小豆手里的鞋，三下五除二的套自己脚上后，才松了口气。
毛小川穿好鞋，从床上站起来，打算去洗漱一下。毛小豆同学就巴巴儿的跟着他往外走！毛小川去洗脸，他站在一边给他递过热水肥皂；毛小川刷牙，他就会递过牙刷牙膏；毛小川洗漱完了，他还可乖巧的递过毛巾……
“哥哥，我今天表现的好吗……”毛小豆同学特别虔诚的看着毛小川，跟这巨萌巨萌的小动物似的。
这场面弄的毛小川无比尴尬！
毛小川实在是没招儿了，他带着小豆丁去了他房间，把他带来的所有行李包打开，当着毛小豆面儿一一摆出来，“豆豆，你看哥哥这里这么多东西，你喜欢什么就自己来挑吧！”
小豆丁对他那些衣服啊书本啊能有啥兴趣？他凑到毛小川身边，抱着他大腿，神秘兮兮的眨眨眼睛，“哥哥，我不要这些，你说过的，只要我表现好，就会给我礼物的!”
“呃，是啊，是啊！”毛小川硬着头皮点头。
“嗯，谢谢哥哥！那我去厨房帮你把早饭端过来……”毛小豆放开他大腿，蹦着跳着哼着歌儿的出了房间。
毛小川默默的抹了把不存在的冷汗。
…………
“唉……”毛小川手里的笔重重戳到了习题集上，他趴在桌上重重的叹了口气。袁辛之前给他布置的一天一套物理卷和一套英语卷。这都好多天过去了，他总共也没做多少卷子，多数时间都是在发呆和想念某人给浪费过去了。
怎么办啊？怎么办啊？毛小川觉的自己要完蛋了，袁辛太混蛋了，他自己有手机，为什么都不知道给自己打电话呢？他那么牛逼的学霸，难道会记不住毛小川爸妈的手机号吗？
难道他是真的忘了自己吗？这太没良心了吧！
大约是他这一脸‘怨妇’的样儿触动了毛小豆同学的某根提前成熟的少男心，他竟然跑到毛小川身边，问，“哥哥，你是不是失恋了？”
“咳咳咳……”毛小川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了，他猛一下从桌前坐直了，瞪着个眼睛，揪着毛小豆小羽绒服上的白绒毛将人扯了自己面前，“啥！”
毛小豆同学似乎是有点害怕了，他缩着小身板极力往回缩了缩，皱着眉头，大着胆子，有点结巴，“我说你是不是失恋了，你看看你，老是这么唉声叹气的！”
“谁告诉你我失恋的？”毛小川想给这货跪下了。
“电视里……都是这么演的啊！”毛小豆争辩道。
“电视里？你小小年纪天天都看什么电视剧啊？你不是应该看《熊出没》吗？”毛小川问。
“你真是out 了……”毛小豆斜睨了他一眼，“我早就不看那么弱智的动画片了！”
毛小川眼睛快被闪瞎了，接着他耳朵旁就开始不停的嗡嗡着。小豆丁上知某个老师在和某个老师谈恋爱，下知道班里谁喜欢谁，谁天天给谁买吃的，谁要当谁的小媳妇……巴拉巴拉的说个不停啊！
“停停停……”毛小川抱头喊停，“豆豆啊，你能帮我个忙吗？”
“什么忙？”
“你……”毛小川原本想说，你把嘴巴给老子闭上。可是，待他看到这孩子一脸虔诚瞅着他的小样儿的时候，突然又该了主意。
“你去帮我找个手机过来嘛！”
“你要手机干嘛？”毛豆豆撅着嘴，一脸迷茫，片刻后，他突然觉醒，拍着手跳着脚，“你是要给你女朋友打电话的对吧？好呀，好呀……”
“嘘……”毛小川眼疾手快一把捂住了的嘴，压低声音说，“千万别告诉别人，知道吗？要是让别人知道了，你的礼物就……哼哼！”
“嗯呢呢……”毛小豆拼命点头。
毛小川放开了他的嘴巴，“那你去哪里找手机？”
“我去我爸那里偷一个!”
“啊？”
“我爸有好几个，没事的，我妈常常偷他手机看的！”
“哦！”毛小川松了口气。
…………
协议暂时达成了，毛小豆同学成功的偷来了他爸众多手机里的一部，毛小川心情很是复杂忐忑又崎岖的盯着手机。
“哥哥，你怎么不打电话？”毛小豆窝在毛小川怀里，仰头翻着眼睛看着毛小川下巴，“是不是你女朋友把你甩了啊，你看你都不敢打！”
“谁说的，他敢甩我？哼……”毛小川大爷似的哼了一身，他怀里翘着二郎腿的小豆丁的身体也跟着他的哼声颤悠了一下。
毛小川的手在手机键盘上晃了几下，他心情就极为忐忑，呆会接通的话，应该说点什么呢？‘袁辛，你忙什么呢？’‘你想我了吗？’‘你怎么不给我打电话呢？’
好像都不是很好……
毛小川有些抑郁，他低头看了眼怀里的小豆丁，这货一只白嫩的小爪抚摸着肉肉的小下巴，一只爪子还在扒拉着脚丫子，身体摆出个难度极大的姿势，眼睛还是直直的瞅着毛小川。
这小子对自己的私事这么上心，他心里一定有鬼！
想到这里，毛小川一下子站了起来，毛小豆没防备，差点从他身上滚下去，好在这孩子身体平衡性比较好，他临摔下去之际一把抱住了毛小川的腰。
毛小川单手吃力的将他抱了起来，扔到床上，然后把他鞋给脱了，之后攥着手机出了房间，逃命般的往外跑，完全不顾倒在他床上发出‘撕破喉咙般悲哀凄厉尖叫’的毛小豆同学。
小山村不同于城市，出门即是高楼大厦人来人往车水马龙喧嚣热闹。这里静悄悄的，山林里的空气是清冷清冷的，吸进肺里，确实沁人心脾。
毛小川跑的匆忙，也没穿太厚的衣服，刚一出门忍不住打了个哆嗦。可是，即使如此，他也没想过要回去找件衣服穿。就这么抱着肩膀，一股脑的钻到了小村后面一片小树林里。
靠在一棵年代有些久远的大树旁，他平息了一下小心脏，颤抖着手机拨开了袁辛的手机号码。
“嘟……”手机只响了一声。
“啪……”毛小川也不知道有没有被接通，他一下用食指按死了那个通话结束键。
“……”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在干嘛。自己这不是有病吗？没电话就总想，有了电话挂断……
“噫噫噫……呀呀哎呀呀……”手机里突然爆发出一阵诡异又惊悚的音乐声。一直想心事的毛小川给吓一跳。
手机屏幕上一闪一闪的正是袁辛的手机号！
毛小川平息了一下过快的心跳，清清喉咙，终于点开了接通键，“……”
“……”
电话确实是接通了，毛小川都能听到对方的喘息声，但是两人谁都没有开口，就这么僵了一会。
“袁辛……”毛小川终于按捺不住，“你怎么不说话？”
“我怕你不想听我的声音！”电话里的袁辛说道。
“我什么时候说不想听你声音了？”
“你之前不让我给你打电话，还说我打了你也不会接……你忘了？”
毛小川抬头望了望天，心说玩笑之言也能当真么？要是这么听话的话，那之前每次在床上喊不玩了，不玩了，他肿么就没那么乖了……啧啧啧。
一想到这里，毛小川脸忽然红了红，他咳嗽了两下，“袁辛，你……这些天，都干了什么？”
“想你！”袁辛回答的简单利索，“你呢？”
“我啊……”毛小川稍微有点不好意思的咧嘴乐，他想了想才说道，“我忙的很呢！我要复习功课，我要做题，还要帮家里准备过年的东西，还要照顾我叔叔家的弟弟……”
“哥哥……你跟你女朋友在聊什么呢？”一声清脆的又带着小孩甜甜奶音的声音突然尖锐的传了过来。
毛小川慌了一下，他一把捂住了手机，低头。毛小豆抱着他大腿，笑的一脸奸诈。
“你你你……谁让你跟来的，你赶紧给我回去！”毛小川急了，这小子还真是能啊，他都跑出家这么远了，他愣是闻着味赶了过来，看来果然是狗鼻子。
“我不嘛！”毛小豆死死的抱着他哥的大腿不撒手，扬着个圆溜溜的大脑袋，眨巴着眼睛，“哥哥，我保证不打扰你打电话！”
“……”毛小川瞪着他，无声的冲他比了个手势，而后慢慢的将手机再度举起，“那个，我这边有……有点事……我先那啥……挂了啊！”
“嗯！”袁辛的声音里带着明显隐忍的笑意。
“哥哥……”毛小豆拉他衣襟，毛小川低头看他。
一阵寒风从山谷里吹了过来，刮过树上的枯叶，掀起地上的枯草……毛小豆的眼神似乎也跟着这股风转了转。
“你干嘛？”毛小川问。
“我……”毛小豆猛的抬起头，趁他不备，一把跳起来，抢过毛小川手机就往回跑，边跑边对着手机屏幕大声喊，“姐姐，我哥哥喜欢你，他想你想的睡不着觉，你快带着礼物来看他啊……啊啊啊啊啊……哥哥，哥哥哥，我不敢了……呜呜呜……你欺负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