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0.落定尘寰万事安(三)

120.落定尘寰万事安(三)

段玉姝要秋心去给她取那件去年做的皇贵妃的正装, 自己则是见她走了,从怀中摸出了一个锦囊。

打开来看,是一枚小小的玉扣, 绑着一根红线, 端详片刻, 段玉姝把它挂在了脖子上, 紧贴着胸口。

不远处的秋心看着这一幕, 抱着衣服又无声的落下泪来。

这次梳洗,秋心格外慢,格外的认真, 等她替段玉姝梳洗收拾好后,已经一个时辰过去了。

无论怎眼拖延都有结束的那一刻, 段玉姝拿过铜镜, 看着镜中的自己, 淡淡的笑了。

镜中人,既熟悉又陌生。脂粉的遮盖, 还是掩不去岁月留下的痕迹,她已经入宫三十年了。

大半的人生都已经交给了这座富丽堂皇下掩藏着无数丑恶的宫城,那些是非过往,也该烟消云散了。

明黄色的正装尊贵雍容,镜中的人端庄持重, 端, 这个字, 道尽了她的一生。

“好了, 秋心, 已经很好了。你去歇息罢。”段玉姝按住秋心还在上下忙活着的手,抬眼看着她, 那是不容置疑的决绝。

秋心毕竟也已经不是那个心直口快的少女了,她早已为人妻为人母,心思自然也不同于彼时。

“是,小姐。”秋心的指甲早已抠破了手掌,满手的粘腻却止不住心中的半分疼痛,她知道,这是见小姐的最后一面了。

为什么当初小姐没和程校尉走了,为什么小姐过了大半生死气沉沉的日子,最后还要落下这样的结局!上天,你何其不公平!

转身离开的那一瞬,泪如雨下。

终于安静下来,甚至说是,死寂。

跃动着的烛影,缭绕着的焚香,垂下的帐幔,这座宫殿,没了人,也只剩下奢华冰冷。

段玉姝慢慢的踱到床边,从枕边拿出一个精致的青瓷小瓶,倒出了其中唯一的一丸。断肠丹,吃下后一个时辰内致死。

也好,她可以有尊严的死去,她的死能换取的东西太多了,值得。

好整以暇的躺在床上,缓缓拉上了锦衾,静静的看着床顶。

这个宫殿的上一任主人,杨锦茵因为她的原因被赐死,而她又是饮鸩而亡,希望下一位主人,能有一个好的下场。

母亲、珂儿、熙儿、睿儿、麒儿、麟儿、乐乐、秋心的面容依次在眼前换过,这都是她一生中最重要的人,还有死去了的同歌。

程颐。是她心中永远的痛,抚上贴在胸口的玉扣。这一世我负了你,那么下一世,就让我再去报答你罢。

几次唐景明试探要立自己为后,她都没有同意。为了大局着想也好,为了睿儿也罢,她心中埋藏最深的是她不愿做唐景明的妻,皇贵妃再尊贵也是妾。她只愿做程颐的妻子。

多可笑,这样可笑的坚持,不知又有何意义。

唐景明,想到他,也是有愧疚的。她知道,唐景明是真的喜欢自己,而自己也对他动了心。只是他们终究不可能,无论是压抑感情也好,不喜欢他也罢。只是她不能辜负了程颐。

都传说,人在死前,能看到自己的一生。不知如果合上眼,是不是就能看到走马灯下的自己的四十六年?

若有来生来世,她定然要做个最平凡的女子,粗茶淡饭,一生安稳。

她轻轻的阖上眼,长长的羽睫安静的垂落下来,眉目间依稀可辨的是安宁和满足。

这才是她最终的解脱。

唐子熙自从回府后,就一直坐在花园中的回廊上,尽管天寒地冻,也只是固执的看着天。他不进去,也不许奴才告诉王妃。

子时三刻,天空中竟然开始飘雪了,先是小小的雪花,星星点点。继而是大片大片的雪花纷扬而落。

唐子熙走出了回廊,就那么站在了夜空下,纷扬的雪花不多时便没过他的眼角眉梢,须发皆白。

苏瑾梦午夜醒来,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披衣起身,看到的是自己的丈夫在雪中静静的站着,那身影在漫天匝地而下的雪中显得分外落寞。

孤寂得仿佛与世隔绝,仿佛被抛弃的孩子。那一瞬间,苏瑾梦觉得心很痛。

建章宫,飞龙殿。

午夜时分,唐景明突然从梦中惊醒,发出了响动,一旁服侍着的宫人连忙过来伺候。

“什么时辰了?”唐景明觉得内心很是不安,好像什么最重要的东西,要离他而去了。

“回皇上,子时三刻。”一旁的宫人恭谨的回道。

隔着重重的帐幔,唐景明依稀感觉到了一丝彻骨的冷意,明明火烧得正旺,这冷从何来?“外面是不是落雪了?”

“回皇上,是的,天上正飘着雪花。”

唐景明又躺了回去,伺候的宫人见没了动静,也就退下了。

这是今年的第一场雪。

卯时五刻。凤栖宫

秋心已经换好了衣服,褪了所有的装饰,遍身缟素。

缓缓走到耀华殿的内室,屏住了呼吸,心中怀着一丝的侥幸,走到了床边。

床上的段玉姝面容安详,恍若睡着了一般。小心翼翼的将颤抖着的手放到了她的鼻翼之下,已然没了呼吸。

秋心一下子跪倒在了床边。怔怔的看着段玉姝,流不出一滴泪来。

不知过了多久,已经有宫女过来伺候了,见秋心一身纯白的跪在皇贵妃的床前,忽然都有了不好的预感。

只见秋心慢慢的站了起来,一字一顿的道“皇贵妃因忧思皇上病情,昨夜薨了。”

建章宫,飞龙殿。

唐景明才朦朦胧胧的要睡过去,忽然听到外面吵嚷了起来,不悦的起身,就见福喜惊慌失措的进来了。

只见福喜踉跄着走到唐景明的面前,用颤抖的声音道“皇上,皇贵妃她——”

“怎么了!”唐景明心中此时有了不祥的预感。

“凤栖宫传来消息,皇贵妃昨日夜里,薨了!”

“什么!”

扶摇宫。

冯欣悦今日起的早了些,方才由宫女们服侍着梳洗完毕,就听见外面传来隐约的哭声。

难道是皇上驾崩了?不可能啊,昨日去还是好好地。

连忙让人去打探,不多时,杏儿就进来回禀,满脸的不可置信“娘娘,是皇贵妃昨夜薨了!”

冯欣悦方一听到这个消息,手中一松,原本端着的茶盏摔的粉碎,“段玉姝死了?”

“是。”

冯欣悦愣了片刻,转而开始大笑。杏儿被吓到了,自家主子怎么忽然间状似癫狂?

段玉姝啊段玉姝,你好手段,到最后,你还是剩了我一筹。如此一来,皇上如何不立唐子睿为太子。

我败了,我心甘情愿的败了,我败在没有你狠。

对别人狠算什么?对自己都能狠得下心,我冯欣悦自叹不如!

凤栖宫,耀华殿。

整个凤栖宫已经是挂满了白色的帐幔,伴着漫天的风雪,更加冷清惨凄。

唐子睿唐子麒唐子麟犹自不可置信的哭倒在了段玉姝的床前,只可惜,他们的母亲再也不可能为他们拭干脸上的泪痕了。

唐子熙更是顶着一身的风雪匆匆的走来,跪到了床前,不言不语,流不出泪来。

唐子睿见他来了,忽然想起了昨夜他和母妃的反常,蹭的一下站起来,拎起唐子熙的领口厉声责问“四皇兄,你昨夜是不是就知道,是不是,唐子熙你说啊!你说啊!”

什么母妃是因为伤心过度死的,他才不信!昨夜母妃犹如临终遗言般的交代,她早就预知了自己的死亡,而且她心甘情愿!

“为什么你不阻止她!为什么你明明知道却不阻止她!你说啊!”唐子睿声嘶力竭的冲着唐子熙吼着“母妃对你那么好,我都嫉妒,母妃最疼你!你怎么能眼睁睁的看着她死去!”

“你说啊!你说啊!”

面对唐子睿撕心裂肺的控诉,唐子熙说不出一句辩解的话来,是的,他明知道也没有阻止,是的,他无可辩驳。

他只是任由唐子睿摇晃着。

“够了!住手!”从方才一直都是安静的秋心突然开口了,唐子睿顿住了。

“七皇子,你想想小姐她为什么这么做!你忘了小姐说过的话了么!”秋心面无表情,声音却冷厉尖刻“你想让小姐死了也不安心么!”

唐子睿一下子颓然松手,脸色灰败下来。他有什么资格去责备皇兄,明明是为他的那个皇位,母妃才选择了这样的结局!

他自然知道父皇不立他为太子的顾虑,而母妃就是为此才死的!是父皇逼死的母妃!

“父皇他——”唐子睿不忿的这句话还没说完,就被秋心打断。

“七皇子,你不要让小姐的一片苦心白费!”秋心定定的看着唐子睿,那目光似乎直直刺入他心,一字一顿道“小姐是因为日夜忧思皇上的病情,伤心太过,昨夜才薨逝。”

唐子睿咬紧下唇,直至感觉到了咸腥的味道,才沉重的缓缓点头。

他知道不能辜负了母妃,他知道母妃为了他的皇位而死。可是眼睁睁的见母妃为他而死,却是无能为力,为什么昨夜没有发现母妃的交代如同临终遗言一般!为什么没有早点的发现!

一切都于事无补了。

“皇上驾到——”外面传来太监尖细的声音,众人皆是一惊,徽明帝病重,已经许久没有离开过飞龙殿了。

片刻,就见福喜搀着唐景明过来了。

唐景明谁也不理,径直的走到床边,看着宛若熟睡的段玉姝,忽然开口道“都退下。”

“父皇——”唐子麒不肯,却被自己的皇兄拉住了,唐子睿对着他摇摇头,他也只好愤愤的退下了。

倏尔,又安静了。

唐景明看着她,许久,颤颤巍巍的抚上她的脸,还是那么美。

“姝儿,你好,好狠!”唐景明静静的喃喃,眼中滚落出两行浊泪。

“到最后,还是你最了解我。”唐景明费力的俯下身,轻轻在她唇上落下一吻,“到底还是你最了解我啊——”

“但你别想逃,你是我的,我无论也不会放你!”唐景明握着她已经冰冷的手,犹自不甘心的道“你生生世世都是我的!”

你别想逃开我去和程颐在一起!

忽然在外面守着的众人听见里面发出一声类似野兽的嘶吼,连忙冲进去。

传说狼是最忠贞的动物,配偶死后绝不独活。

只见唐景明已经撅了过去。

建章宫,飞龙殿。

唐景明醒来,已经又被送回到飞龙殿了。

昨日,就在这时,姝儿还坐在这里。其实自己该猜到了,昨日她是那么反常的表现。

“来人,朕要拟旨。”

翰林院的两位学士匆匆赶过来,手执朱笔,静候帝王的旨意。

“立皇七子唐子睿为太子,择日入主东宫。追封端皇贵妃为端贤皇后,待朕百年之后同葬于东陵。”

姝儿,下辈子,我一定要先遇到你,让你心中,只有我一个人。

全文完

Copyright © 2026 甲骨文小说 All Rights Reserv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