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该走了

40.该走了

死者长安, 愿寻得旧路。

季昌为他在屋内点了七盏长明灯,他跟顾莫之守在灯前。

“点怎么多灯干什么?”顾莫之疑惑。

“等他回来呀。”季昌勉强笑笑。

夜半,守卫突然回报说在黄半仙那里搜到的玉全都不见了。

季昌大惊, 叮嘱顾莫之在这里呆着, 屋外还有守卫, 有什么事喊一声就行了, 他自己匆匆赶过去看看情况。

子夜, 一阵冷风凭空吹来,窗子一下子被吹开,“咯吱”作响。

顾莫之不由自主往窗前望了一眼, 只是扭头功夫,七盏灯都被吹灭了。

糟糕!

顾莫之瞪大眼睛, 季昌跟他说过, 无论如何这七盏灯不能灭, 灭了,虞生烟就真回不来了。

现在点起还来得及吗?顾莫之咬着指头转转眼珠子。

“怎么不睡觉?在这里做什么?”身后传来柔柔的声音。

尽是无奈责备之感。

是虞生烟。

他果然回来了。

顾莫之偷笑, 转身扑上去,“你回来啦,季昌哥哥说你……你怎么了?”

顾莫之半路停住脚步,愣愣地看着他。

虞生烟赶过来之前,先到已经锁着的赵三房间对自己进行过包扎, 他身上烧伤太重, 不得以敷上他房间常备的一点消炎的药膏, 然后用干净的白布包裹, 身上松松垮垮披上一套衣服。

总之看上去不伦不类, 太奇怪了。

“你,你怎么了?”他快步上前, “你是被谁打了吗?”

他声音太大,把外面的守卫惊到了,守卫推门上前,“殿下,出什么事了……啊啊啊啊,鬼啊——”

虞生烟知道自己这样子是有点吓人,只是没想到他会反应这么大,于是向顾莫之使个眼神。

与他这么长时间的相处,顾莫之看得懂,咳了咳嗓子,学着季昌呵斥人的样子呵斥他,“闭嘴,出去!还想不想要命了!”

声音清脆,却莫名其妙带着点软糯的撒娇意味,虞生烟听了……听了就想把他抱怀里搂搂亲亲再揉揉他的小肚子……

但守卫却吓得踉踉跄跄往外冲。

“门关上!”

门“哐当”一声合上了。

“啊啊啊啊啊……有鬼……”

顾莫之紧张兮兮缩头,“哪里有鬼?”

“是我把他吓到了。”虞生烟轻声说。

“啧,真是胆小……”顾莫之胆子不大,昏暗的灯光下,虞生烟这般打扮是有些唬人,他摸摸胳膊,不由自主打了个冷颤。

“殿下无事吧?”虞生烟怕他生病,便问道。

“无事无事……”听到虞生烟声音,顾莫之莫名安心,绕着他转了一圈儿,抓住他衣角,“你怎么穿成这样?干嘛还把脸蒙上了?不好看,吓人!我今天看到有个人死了,身上就像你这样缠着白布,脸上还盖着块白布,然后被抬走了。”

“我受伤了……”

“什么?你怎么样?对门会抓药的老头子好像被请过来了,你要不要请他过来看看?”顾莫之一下子紧张起来,俩爪子伸过来,似乎想把绷带解开看看。

“无碍,不用麻烦了。”虞生烟后退,“只是皮外伤,修养一段时间就能好起来。”

“没事就好,”顾莫之没想太多,开始凑上来撒娇,“你怎么现在才回来呀,你知不知道我很想你呀?你不回来,你的玉都丢啦你知不知道?没有玉,你就开不成玉器店,只能跟我回宫了,我请你吃莲蓉糕好不好?嗯?说呀?”

“呃,我……”

“殿下,可否让我们进来看看?”虞生烟才开口蹦出两个字,屋外突然传来守卫头子小心翼翼的声音。

他说这话的时候,手已经摸上剑了。

“不可。”顾莫之拒绝地很干脆,“你别管了,快走吧”。

守卫又默默把手放下了。

听殿下的语气,他应该没事……既然没事儿……那就不关自己的事儿了。

屋外没声音了,顾莫之继续冲虞生烟撒娇,“你怎么现在才回来?季昌哥哥还等着你呢……喔,不过他刚刚有事便走了……话说回来,你昨天晚上去哪里啦?居然抛下痛苦我……我还没原谅你呢!”

看他还有好多话要说,虞生烟不得已打断他,“殿下可否听我说两句?”

顾莫之瘪嘴,“你说吧。”

“昨夜抛下殿下确实是情不得以,还望殿下海涵。”

“原谅你了!”顾莫之很大气地说,他嘴巴一咧开,就一个黑漆漆的豁口。

虞生烟看着他的豁牙口很是忧心,“殿下以后要少吃糖,看殿下的牙……以后也要早点睡,季昌也真是的,这么晚了不睡觉让您守什么灯?还有,您要多吃饭,您看您怎么矮,连扫帚高都没有……”

“知道啦,知道啦,我记着了……”顾莫之捂着耳朵不想听,抱怨道,“你留几句以后再说吧,别总是跟我重复这几句……”

“以后怕是没有机会了,我今日前来,便是与殿下告别。”虞生烟苦笑。

“告别?你,你干嘛?”顾莫之半张着嘴,然后眼珠子一转,抬头笑着摇摇脑袋,“我知道了,我不就是回皇宫嘛……你要是想我了可以找我嘛,回去后我就让皇兄拿一块回宫的令牌给你,或者,我找你也可以呀……”

“找不着了,殿下,我是要离开了,今日一别,不知何日再见。”虞生烟说着说着还挺伤感。

“为什么呀?”顾莫之不可置信。“这里不是好好的吗,你干嘛要走呀?”

“殿下也知道,我是个外地人,俗话说落叶归根,我也该回去了。”虞生烟阖下眼帘。

“可是这里不是我们的家吗?”顾莫之急了。

“我想要的是归处,这里只是居所,一个供我歇息与做生意的居所,不算家,更不是我的归处。”

“我没听明白。”顾莫之委一脸迷茫问,“你不能说清楚点吗?”

虞生烟温柔地说,“家是一种很奇妙的东西,不只是居所,还有待在居所的人。殿下以后会有自己的家,和某位大臣千金,或是某国公主,或是其他贤良淑德的女子……殿下便是一家之主,到时候便之何为‘家’了,至于归处……你最愿意死于何处,何处便是你的归处。”

顾莫之不高兴了,“我不想让那些女孩子住我家里,我家里只能有你。嗯……六哥还有季昌哥哥也可以住进来。”

“我与殿下,只能是长辈与晚辈之间的关系而已,承蒙殿下喜爱,虞生烟才能侍候殿下身边。只是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与殿下缘分算是到此……我要走了。”

“你要回家吗?”顾莫之眼眶酸酸的。

“不知道呢。”

“能带我一起走吗?你的玉还没有找到呢!我帮找玉,你留这里好不好?”

“这不可能,殿下还是如此胡闹,啧,殿下别哭,我会很为难的。”虞生烟无奈,“至于玉,玉通灵,该回来时,便会回来。”

“不找就不找,我才没有胡闹!”顾莫之抽抽噎噎,“我是很喜欢你的,你为什么不能带我走呢?真是讨厌……你肯定是怕我吃多了糖葫芦花你的钱!”

“这是哪里的话?”虞生烟啼笑皆非,“要不是殿下的牙齿受不了,殿下把糖葫芦当饭吃我都不会说什么。只是殿下身份悬殊,若把你带走了……算了,总之我是不会这么做的。”

“我可以找你吗?”再说什么已没有意义,顾莫之眼泪止不住了,只是他哭得很沉默,抿着嘴,愣是没有出声。

虞生烟看着心疼,伸出手,轻轻捏了捏他滑溜溜的脸颊,“笨蛋,等你长大了,你可以找我呀。”

“什么时候?”

虞生烟想了想,“比我高的时候。”

“好!”顾莫之咬紧下唇,“你一定要等我,不能跟别的人有家!只能跟我知不知道?到时候我找你,不许反悔!”

“好!”虞生烟全当小孩子任性话,便一口应下了。

“另外还有一件事要拜托殿下了。”虞生烟两指夹起一张传音符塞顾莫之袖子里,“这张符还望殿下好生留着,切莫跟外人道起。若是殿下再看到季昌贤兄时,请务必问他,殷家人哪里去了。若他不知道,便让他查查,行吗?”

“行!”顾莫之一口答应。

该说的,不该说的都说得差不多了,虞生烟笑道,“殿下背过去,我要走了。”

顾莫之听话,转过身背对着他。

但是,他前面不远处有虞生烟到处买回来的木框铜镜。

镜子很大,镜中显示,虞生烟正向外走,但是,一眨眼功夫,镜中却没有人了。

顾莫之急忙转身,“虞生烟?”

身后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是躲起来了吗?顾莫之迈着小短腿,在房间里扒上扒下,却未发现可以藏人之地。

顾莫之百思不得其解,于是第二天便把昨天与虞生烟相见之事完完整整抖给季昌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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