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2.夜会
李莲英更剧烈地颤了颤身子, 咬紧了唇一声不吭。
“为什么?”我试图从她苍白僵硬的脸上看出些许端倪,“你恨我?”
“四阿哥的恩德,奴婢一辈子都记着。”李莲英双膝一屈跪伏在我脚边, 声线依然带着颤音, 语调却不可思议的平静, “但奴婢的父亲倚仗着若耶山庄的势力, 他们的命令奴婢不敢违背。”
她抽泣着抬起脸, 眼中流动哀切的期望:“奴婢传出去的只是无关紧要的事,奴婢未曾有一丝半点谋害四阿哥的企图,请四阿哥相信奴婢!”
“相信?你让我相信什么?”我抓紧手中的鸽子。很好, 这个故事教育我,圣母要不得, 蛇永远是蛇。
“奴婢真的不曾背叛过四阿哥……”她泣不成声。
她的哭声钻进我耳里, 丝毫软化不了我的心, 我盯住鸽子宝石般黑溜溜的眼珠,低缓地开口:“如果你觉得这样都不是背叛, 那怎么样才算呢?”
她呜咽一声,抖着双肩不再言语。我瞥她一眼,抬腿走向她的房间:“过来,别再奴婢奴婢的了,你毕竟是皇阿玛钦点的侧福晋。”
她跟着我进屋, 门一关上又一声不吭地跪下。我扫视她整洁的房屋, 淡淡道:“既然你认为传出去的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事, 那么你到底传了些什么?”
“是些……四阿哥喜好、性情、生病受伤之类的……”她一边抽噎着一边回答。
“上回我带你和福晋出宫, 你也送了信吧?”
“是……”
“我每回出宫, 你都送信吗?”
李莲英顿了顿,低声承认:“是……”
“英儿, ”我刻意用平和的语调说,“你知道这么多年来,我遇上过多少次行刺了吗?”
李莲英睁大了眼,急急摇头,眼泪飞溅:“不!他们告诉妾身只想知道四阿哥您的脾气,好攀关系而已!”
“英儿,我有这个耳坠就代表我知道了很多,你还要瞒我吗?”
李莲英连连顿首,哭叫着:“妾身不敢隐瞒四阿哥!四阿哥是妾身和妾身爹的救命恩人,妾身无论如何也不会对四阿哥心存歹意!”
我撇开头不看她。我很想信她,如果她说的是真的,那么……
那么叶倾歌就没有骗我。
想到这点,我郁气翻涌的胸口竟有一瞬的轻松。
“过来。”我拍拍书桌唤她。她怯生生地瞄着我,慢慢走来。我抽出一叠纸,把笔塞到她手上:“写我奉旨要去调查醉风居。”
她惶然望我,半开着口,似乎要求饶,我不耐烦地把她按到凳子上:“写!”
她吸吸鼻子,提笔写下一行娟秀的字。我取过写好的字条,晃了晃鸽子,微微笑道:“这鸟儿不错,给我吧。”
她垂头站在那儿,轻轻啜泣。我头也不回地出屋,高声叫来小兴子。
“侧福晋突染风寒,让人好生伺候着,千万不能让她出屋见风。”
屋里还残留着淡淡的龙涎香气味,墙上的挂画只孤伶伶剩下一副高山流水图,案上的象棋摆得整整齐齐,圆桌上的白瓷酒杯折射了月光,青幽幽地闪亮。
这一切,我何其熟悉。
我自嘲地一笑,偏头看手边静静吐烟的线香,微弱的红光像暗夜中的鬼魅,顶上一簇已然变灰。子时刚过,正是杀人放火偷鸡摸狗的好时机。
轻不可闻的脚步声陡然停在门外,我一下屏住了呼吸。门悄悄被推开,透过屏风的间隙,我认出那个白衣飘然的身影,一抹凉凉的笑意爬上嘴角。
他停住脚步,像是察觉到什么,脸缓缓地向屏风这边偏来。
“本贝勒要明天才来搜查醉风居呢,叶大掌柜这么早就来恭候,实在让本贝勒荣幸之至啊。”我从屏风后面转出来,笑意轻然,言语客气。
“不过我也猜到你会来,特地准备了夜宵——御膳房秘制红焖鸽肉。”我扔给他一个油纸包,“可惜冷了。”
叶倾歌接着油纸包,月光漫射到他脸上,眼眸里光华更盛,愈加让人看不清神色。
“你能在我身边也安插下眼线,我还真是小看了你呢,叶倾歌。”我扔出悦灵儿偷塞给我的纸团,“你要见我?我以为,我们已经没有什么好说的了,或者,你迫不及待地要开始——偷梁换柱了?”
叶倾歌终于有了些反应,放下油纸包,左手一伸,手上赫然拿了个细颈酒瓶,拿起桌上的酒杯慢慢斟着:“新酒刚送来,想邀你共饮一杯。”
“我没时间,也没兴趣。”指指身后的香炉,我说,“从我进来开始,超过半个时辰我还没出去,京城所有的城门都会关闭。”
他挽起个不以为然的笑容,轻声说:“我若想对你不利,何必等到现在?”
“也许你们觉得,时机还不到?”我淡漠地挑了挑眉。
他自斟自酌,平静的语调听不出些微情绪:“我说过,我跟刺杀你的事没有关系。”
“我真的很想信你。”我打开油纸包,扯了条鸽腿下来咯吱咯吱地嚼,“不过,我宁可你说的全是假的。”
我宁可他说的全是要带走我的借口,至少……至少之前的事,都是真的。
“你都知道了,为什么还固执地不肯相信?你不是总说讨厌争权斗势,想要当个富贵闲人吗?”
“这不一样,叶倾歌,你不能在我挣扎了那么多年后,忽然告诉我一切努力都是徒劳的。”我悲凉地笑着,“从扬州第一次见面起,你就是故意的吧?那些清河酒,那些烟火,那个……都是你的计划吧?”
他默不作声,许久后点了点头。
得到他的承认,我的情绪倒平定下去。不过是对我温柔了一点友善了一点,我就满心欢喜地以为找到了男主角,谁让我他X的相信有人格魅力这回事,活该被骗!
我偏转头,自嘲地轻笑:“叶倾歌,在你眼里,我是不是就一傻子?”
“你的性子……不适合皇宫。”
“是啊,傻愣愣地往你的套子里钻,还自以为我们是好哥们,好知己,好……”激愤在胸腔里流窜,我狠狠喘口气强行压制下去,沉下脸问,“你们的目的是什么?江湖玩腻了,弄个皇位玩玩?”
“若耶山庄没那么大的野心。”他镇定地直视我,“只想在朝中有个势力可以倚仗。江湖,并不比朝堂的斗争少。”
我嗤笑出声。都染指到四阿哥身上了,还敢说没野心?日后雍正的登基,搞不好还是你们一手给推上去的呢。
“你不是说当年送皇额娘进宫是为了一样东西吗?是什么?当今皇上的性命,还是他座下的龙椅?”
“我没有反清复明的野心。我说过,我只想多份势力,多个筹码。”
我听出他语气里的自信和傲然,皱眉问:“叶倾歌,你到底是什么身份?”
他仰脖喝了口酒,衣摆轻扬,神情雍容,一股慑人的威严气势勃然从他身上发出:“若耶山庄庄主。”
搞了半天,他就是那个让太子都头痛不已的神秘组织的老大?难怪这么肆无忌惮。
“叶倾歌,我真不明白,你为什么要告诉我那么多内幕?就算我不是真阿哥,告个密还是不成问题的,你就这么有信心跟整个朝廷对抗?”
他垂了垂眼,复又抬起的眸子流动着更加灼亮的光芒:“你说你信我,我不能辜负你。”
只是轻轻一句话,就让我所有的气势所有的愤怒都软化消去……真没出息!
我咬牙暗骂自己,哼了哼,道:“但我可不敢信呢。”
叶倾歌眼里的光彩倏然消逝,他指着墙上唯一的一幅画,低缓的语气里带着一丝黯淡:“看看这副画,这才是你想要过的日子。我可以给你这样的生活,跟我走,不好吗?”
“我是讨厌宫里的钩心斗角,”我嘴角一勾,笑得清冷,“可我更怕死。”
他抬起头,急急接道:“我不会杀你……”
“两片肉一碰,什么话不能说,我凭什么相信你?”心沉得压抑了呼吸,酸涩慢慢升起,我略略苦笑地问,“叶倾歌,在坦白那么多后,你到底哪来的自信,认为我会乖乖跟你走呢?”
面对他的无言,我平复了一下心情,拿起酒杯。
“酒钱我会结清,喝了你多少酒我还你多少。”我慢慢倾倒着杯中酒,酒滴落到地上,发出最后寂寞的低吟,“没了酒,我们什么都不是。叶倾歌,别让我再看见你。”
酒杯一掷,我拂袖而去,迈了一步,手臂被抓住,眼前晃了下,转眼被闷进一片黑暗,他身上淡淡的香气贴着我的鼻尖幽幽袭来。
“我不否认接近你确有企图,但那一晚……不在我的计划里。”他俯在我耳边低柔呓语,“我不要你的命,我只想把你留在身边。”
他吐出的热气氤氲在耳畔,缭绕成妖精的手撩拨我的理智。在这般凉如水的月夜里,他的怀抱温暖得让我舍不得离开。他的温度丝丝缕缕浸润到我身上,那个充满火热和□□的夜晚的记忆席卷而来,身体忠实地记着他每一个温柔的抚摸。我贪恋了十秒,终究敌不过满心的苍凉,用极为冷静极为平淡的语气,清清楚楚地说。
“半个时辰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