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三十四】

35.【三十四】

见他昏过去了, 萧景放开他,嫌恶地瞥了瞥手上沾到的血迹。一旁的徐公公立刻上前取过早早备好的湿毛巾,为他净了手, 他皱起眉头才舒展开来。

转身时, 意味深长地望了目睹全程的楚长歌一眼, 然后回到书案后坐下。

“援兵何时会到?”他问。

楚长歌另安排了三千兵力, 驻扎在距燕山十五里的玉带山脚, 以防万一兵败东逃,路上有接应。如今无此必要,然原随行的军队已损失过半, 待援兵到达,需即刻补上, 故先前传了信令他们寅时出发。

“卯时前后。”

“那便待明日援兵到达后, 将韩王押送回京, 关入天牢,等候发落。”

“是。”楚长歌抱拳应道, “臣明日便亲自……”

“不必。”萧景打断他,斩钉截铁道,“他服下软筋散,又身负重伤,翻不起什么风浪, 派一个信得过的属下负责即可, 你仍然留在营区。”

萧景自有他的考量。

三月春猎与其它季节举行的狩猎活动不同, 虽不比正月初的一系列祭天仪式来得正式, 但亦有为大南开春之意, 立朝时传下的规矩,若非遭国难, 不得取消。

这场事变来之突然,平复得也快,算不得大影响,春猎自然还是要继续的。

韩王被擒,但此地毕竟与他的势力范围相近,难保他没有后着。如果之后几日还有后续部队上山突袭,而楚长歌不在……即便如何不想承认,他确实是心有不安。

萧景的态度坚定,楚长歌虽隐隐觉得不妥,却也只能应了声“是”。

许是因为地上躺着的人,帐内的血腥气愈发浓重了。

楚长歌行走沙场多年,无甚感觉,倒是萧景,有些不适地咳了两声,目光扫过下方恍若死过去一般的男人,皱眉挥挥手,示意底下人赶紧把他抬走。

韩王有罪,但皇帝有旨,命还是得留着,楚长歌吩咐他们将韩王送至军医处稍作处理,又让人严加看守,才往自己的营帐走去。

******

漆黑如墨,混沌不清。

萧绎是被一阵突如其来的尖锐疼痛刺醒的。

“忍一下,很快便好。”

一道温和清润的声音响起,他因背伤而趴在床榻上,无法看见那人的容貌。

背部不知被撒下何物,酸麻的刺痛阵阵袭来,几度眼前发黑,他眉心微动,平静的面容下却是牙关紧咬。

“是不是很痛?此药颇为烈性,但疗效甚快,难为你得受些罪了。”军医温声安慰着,手上又是轻轻一抹,引来男人微不可闻的闷哼。

“难受的话,不若与我说说话?”

“哎,真该给你塞块布之类的,莫要把牙齿咬坏了……”

……

那人絮絮叨叨说个不停,头脑有些发昏的萧绎是半个字听不进,只觉耳边嘈杂,愈加痛苦难耐,终于忍无可忍开了口:“何人……”

那人顿下话头,似是愣了会儿:“嗯?是问我姓名?”

“……”

“我叫墨白。黑土墨,单名白。”

墨白……为何听着有几分耳熟?

十年前某些零碎的画面悄悄拼凑,却似是蒙了一层浓重的雾,叫他看不真切。

“其实是叫墨白,阿白是老爹叫的。”

稚嫩的童音蓦然浮现于脑海中,纷乱的神智忽而有了一丝清明,萧绎心下一震,掀眸去看,却因那人逆光而无法辨清相貌。

“……你歇息罢,莫要动了,否则伤口会裂开的。”墨白给他缠好了布条,将用剩的药收起来,屋内的血腥味有些重,他皱了皱鼻子,低头为男人盖上一条薄被后,便快步走出了营帐。

萧绎望着那道远去的白色身影,沉沉合上了双眸。

******

彻夜未灭灯火的营帐外,全副武装的侍卫重重包围,守了整夜却不见半分疲态,不愧是一等一的大内高手。

楚长歌行至营帐前,门边的两名侍卫均持剑相挡,其一人垂首道:“请将军出示腰牌。”

按理说,楚长歌这种等级的大人物,进出营帐是无须验明身份的,但他未有任何异议,从容掏出代表他的腰牌,得到放行后方跨入帐门。

里头的人可不是简单之辈,小心谨慎些总不会有错。

帐子地儿大,布置却简单,除却一张大床、桌椅及烛台外,连炭炉都是新搬进来的,显得空落落的,倒是符合韩王的罪犯身份。

坐在床头方椅的赵信站起来,上前一步:“将军。”

楚长歌止步于床榻三尺外,看着上身裹满白布条,仍闭眼趴着的男人:“他的伤,军医怎么说?”

“军医说是皮肉伤,未伤及筋骨,但若要康复快,需静养几日。”

楚长歌摇头:“皇上已下旨,今日便将他送回京城,颠簸怕是少不了了。”

赵信摸着下巴:“路程不远,到时派个军医跟着,死不了人。”转头又问,“将军亲自去吗?”

“皇上令我留下,我打算让秦齐负责押送他回京。”他不出意料在赵信的脸上看出一闪而过的失望,拍他的肩笑道:“你不想留下?我记得你骑射出众,特意留你在这里参加春猎,给我这个将军挣面子的。”

赵信顿时雨过天晴,单膝跪地抱拳道:“多谢将军高看!末将定当……”

“行了,话可莫要说大了。”楚长歌虚扶他起来,“去替我叫秦齐来罢。”

“是,将军。”赵信乐呵呵地走了。

事关重大,楚长歌当然不可能随便选派。赵信武艺过人,精通骑射,在战场上英勇无比,但脾气暴躁,神经大条。相较之下,擅长谋略的秦齐,则稳重可靠得多,不易为人利用,显然更为合适。

“假寐窃听,可不是君子所为。”

男人闻言,缓缓睁开眼,由于头侧枕在床上,丹凤眼微眯斜睨着他,冷漠面容上几分慵懒贵气,丝毫不似伤重而动弹不得之人。

他刻意放轻气息,连离坐在他旁边的赵信都未曾发现,这个人竟能察觉到。

呵,不错。

韩王不开口,目光却移到楚长歌身旁的桌上,又面无表情地瞥了他一眼。

楚长歌转头看过去,桌上只摆了茶壶和茶杯,会意,倒了一杯茶送过去,冰凉。

韩王也不在意,强撑起半边身子接了茶杯,明知那是隔夜茶,凉心冻肺,猛地一口饮尽,眉头未曾皱一下,待人拿了杯子,才重重地倒回去。

楚长歌扫了一眼他背部因动作而微微渗血的白布条,可方才拿在手里的茶杯却是平稳得水波不曾有,心中不由升起几分惊讶与敬佩。

“将军早知本王已醒,不戳穿反行试探之举,便是君子?”

楚长歌顿了顿,像是未料到韩王会开口,过了一会儿才将茶杯放下,坐在桌旁,一手曲起随意搭在桌面,轻笑道:“我无意冒犯王爷,只是皇上看重你,我还是谨慎些为好。”

他的面上仍旧冷冷的,似是疲惫地合上了眼。

“韩王此举……目的何在?”

闻言,萧绎薄唇轻启,吐出二字:“报仇。”

“韩王与皇上,有过节?”

楚长歌少时入宫作太子陪读,与韩王碰过几面,印象中他冷淡且不近人情,仿佛对一切皆不在意,或者说,不屑于在意,除了维持表面上的和睦,与皇帝几乎不打交道,后来皇位之争亦没有掺和进去,何来过节?

萧绎轻哼一声,冷道:“如何没有?”语罢转过头,脸朝内,显然不欲深谈。

楚长歌眉心深锁。

韩王昨夜那一出,实在令人费解。

谋反倒是谈不上,若真有反心,上山来的绝不仅仅是数千人的兵力。

报仇?他却是不信。

单单为了报仇刺杀皇帝,大可派高手上来刺杀,手脚干净些的,甚至不会留下把柄,何须亲自前来,将自己折进去?

正思索间,门外守卫扬声报:“将军,秦副将到。”

他收敛神色,起身往外走,错过了身后回过头的萧绎,昏暗中,眼底冷芒乍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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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楚府。

屋内灭了灯,漆黑寂静,裹着锦被伏于床榻的少女墨发披散,神容倦怠,却是翻来覆去,辗转难眠。

又来了。

楚书灵缓缓睁开双眸,翻了个身,平躺于榻上,手往被子外一伸,有些烦闷地拍了两下床。

自三年前起,不知为何,偶尔在夜里入睡前,她会有种……被人盯着看的感觉。

起初她有些害怕,但过两日,又消失无踪了,等她几乎要忘却此事时,这种熟悉的感觉却又悄然出现,反反复复,却仿佛只是单纯看看,别无他意。

倘若对方欲对她不利,机会多的是,何必苦苦坚持三年?

渐渐地,她也便放下心来,甚至有余心记下其出现的频率,有时隔数日一回,有时两三月一回,有一回久些,足足隔了半年。

不过,这会儿令她烦心的,却并非此事。

两月前,哥哥刚从燕山回京不久,便远调西沙城,而墨白自从入职太医院,便日日早出晚归,要么窝在房里制药,要么外出走诊,她都记不清几日未曾与他打过照面了。

他是哥哥半年多以前带回府中的,说是受人所托代为照顾的后辈,结果一进屋就被毫不知情的她当做登徒子,一脚踹翻到湖中,成了落汤鸡。

因着两人年龄相近,她时常欲寻墨白一块儿溜出去找乐子,可惜他性子沉静,大多时候宁可在府里待着读些医书,显然懒得陪她疯。

也罢,反正过去几年,哥哥总忙于公事,她在府里耍弄刀剑,自娱自乐,偶尔溜出去逛会儿市集,也挺逍遥自在的。

然而前两日哥哥寄信回来,道她即将及笄了,准备请一位教养嬷嬷收收她的性子。

一想到将来得日日在院子里顶着水碗练步子、关在房内读女诫,她便寝食难安,恨不能卷铺盖离家远行……

可她能往哪儿去?

心头忽而浮现一个地方,然终归路途遥远,她只身一人只怕难以成行。

哎,数年不见,倒是不知易哥哥可还安好……

此时的楚书灵万万不曾料到,这个人,会在一个月后某日的夜深时分,浑身是血,倒在她的闺房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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