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第十章中
南角楼中, 文帝和明斐坐在茶几边下棋,棋局正在紧要关头。在棋盘上落下一子,文帝端起手边的茶喝了一口, 拿起邱旭楠呈上来的折子看了一眼, 嘴边浮起些许笑意。
明斐苦恼地托腮, 瞪着棋盘, 迟迟没有落子。
“看了今天呈上来的折子没有?”文帝看了明斐一眼, 放下茶盏。
咬咬牙,终于落下棋子,明斐又看了眼棋局, 才开口:“看过了。”顿了顿,又道:“陈励死了, 不怕陈王反么?”
文帝挑眉, 放下手中的折子:“你觉得呢?”说着, 他在棋盘上落下一子,吃掉一片黑棋。
扼腕、叹息, 自己技不如人,明斐看了棋局半晌才开口:“该不是要逼陈王反吧?”说完便落子:反正赢面不大,索性不计较那么多。
看着棋盘上的局势,文帝笑起来,看向明斐:“你父亲没有教你下棋么?”
明斐撇撇嘴:“爹不愿意教, 嫌我烦。”顿了顿, 又说:“自己倒是看了几本书也和爹下过, 但总没有赢过爹。”
文帝一笑:“难怪……”顿了顿, 他把手边的折子递给明斐, 道:“你把这份折子送到东宫。”
明斐忙放下手中的棋子,接过折子, 便去了东宫。
文帝看着棋盘上的局势,轻轻笑起来,向奉祥道:“把这些都收拾了。然后,把蕈叫来。”
奉祥忙应着,领着人收拾了棋局,然后去请蕈过来。
对陈王这件事情,文帝有太多理由让自己不用担心。陈王不是这个时侯才有反心,或许早在他登基的时侯,他就心怀不满,所以有今天的局面,也并非偶然。而杀陈励,一开始便是必须做的事情,事到如今了,就算他不反也要逼了他反。
这时分外晴朗的初夏。充满夏意的白色云层,软绵绵的涌现在天空的一角。蓝色的天空下,强烈的光线四处照耀,天空和地面充满了蓬勃的朝气。
青春期的男孩子变化总是很大,不过几日不见,蕈仿佛又长高了许多。一身淡青色的衣衫,眉目间多了从前不常见的英气。文帝想起这样一个词:雄姿英发。他长得有几分像许湄,特别是笑起来的时侯,那双微微眯起的眼睛。
蕈站了半晌,看了文帝好几眼,才开口:“父皇,您找儿臣来有什么事儿么?”
文帝回过神来,温和地笑笑:“上次让你多放些心思在政事上,似乎你并没有把这句话放在心上。”
淡淡的语气,依旧和平常一样,蕈却红了脸,低下了头:“父皇……有太子哥在呢……儿臣还小。”
“不小了。”文帝喃喃道,却敛了笑容,若有所思看向外面,“韩阕最近怎么样?”
“韩大人近来似乎有心事。”蕈皱皱眉头,不以为意,“不大爱说话。”
“你不知道原因?”文帝盯紧了蕈,语气依旧如常。
蕈不好意思地挠头:“儿臣……儿臣也不知道原因。”
文帝却是冷笑一声,目光凌厉起来:“你实在不把朕的话放在心上,朕叫人送去的奏本你全没有看,朕说的没错吧?”
“儿臣知错……”蕈一惊,跪倒在地上,“儿臣这就去看……”
“到奉先殿去思过。”文帝淡淡打断了他的话,“现在就去。没有朕的旨意,不许出奉先殿一步!奉祥,跟着他。”
蕈噤了声,欲言又止看了文帝一眼,诺诺地离开了南角楼。
相隔不远的南凉殿中,隐隐约约有伶人细腻的唱曲声传来:
对宿烟收,春禽静,飞雨时鸣高屋……虫网吹黏帘竹。邮亭无人处,听檐声不断,困眠初熟……行人归意速。最先念、流潦妨车毂……易伤心目。未怪平阳客,双泪落……红糁铺地,门外荆桃如菽。夜游共谁秉烛。
蕈停住了脚步,看向身后的奉祥:“是谁在那儿呢?”
“回二殿下,是姚娘娘在南凉殿呢!”奉祥恭敬道。
蕈一愣,又是一笑,没有再说什么,一路到奉先殿去了。
南角楼中,文帝摔了茶盏,却也是因为从南凉殿传来的曲儿:“让姚妃好好呆在她的朱鸾宫!皇宫不是戏园子,岂容得这样喧哗!”
跪了一地的宫女内侍,奉喜忙跑到南凉殿去。
文帝略显烦躁地扶额,叹了气。在蕈身上,他有太多期待,也有太多无奈,现在还多了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愤怒。他曾经想过,只要他平安富贵地过一辈子就好,可如今的局势下,他作为嫡子,必须有担起大局的能力,而他却没有这样的觉悟。
奉喜到南凉殿不久,乐曲声便消失了。不过一会儿,便听见外面传来了姚妃的声音,吵闹着要进来。文帝伤神地揉了揉眉心,却还是让侍卫赶走了她。近来他常常失去了应付妃子的耐心。不知不觉中想起许湄,文帝的头不寻常地开始隐隐作痛。
北边的陈王果然反了。而文帝,却把太子彦送上了战场。
一弯银月悬挂在天边,夜,静而寂寥。
书房中,文帝看着墙上挂着的战势图,若有所思。手边放着前方送来的折子,说已经击溃陈王军队大部。
厚重的大门“嘎吱”一声被推开,进来的是韩阕。
文帝抬头看了他一眼,示意他不必行礼。
“很久没见蕈了。”韩阕先开口,语气中隐约有担忧的意味。
“他在奉先殿。”文帝淡淡道,“你不用担心,我还不会让他也上战场。”
“你会舍弃太子么?”韩阕自嘲般笑起来,“你培养他那么久,现在放手,不觉得可惜么?”
文帝看了他一眼,古怪地一笑,却绕开了话题:“明嫣近来怎么样?”
“听说病了,具体的我也不清楚。”韩阕道,“这些,你该比我清楚才是。”
“我会替你照顾好她和小慈。”文帝抬眼看向他,嘴边有淡漠的笑意,“只是不知道你还有没有当初抗击南国的能力。”
“你没有给我拒绝的机会。”韩阕又是自嘲般笑笑。
“战死沙场对一个军人来说,算得上是一种荣誉。”文帝从容看着他,“不过如果你希望用别的方法,我不介意。”
“你就不怕我到了战场上和陈王勾结?”韩阕冷笑一声。
文帝却是毫不在意地笑笑:“就算真勾结上了又能如何?况且,你没这个机会,就算有,你也不会去。对你而言,荣誉是比性命更珍贵的东西,在生命的最后时光成为千古罪人,实在是不划算。”
韩阕一愣,随即哈哈大笑,声音却是涩涩的:“你是这么了解我。”
文帝看着他,轻笑一声:“人生难得一知己,有一个了解你的人,或许算得上是一种幸运。”
韩阕怅然,看向文帝,神色间有些不舍:“其实死,我并不怕。当初我离开康都来到这里的时侯,就设想过我的结局,不成功便只有死路一条。可如今了,想想蕈,却忍不住开始担心。我答应过她,要好好辅佐他。”
“朕不会亏待了自己儿子。”文帝敛了神色,“她若是知晓今日的事情,或许根本不会把蕈交给你辅佐。曲然,你并非没有能力,只是,你有时候私心太重。过于重的私心,导致你现在的失败。”
韩阕一怔,自失地笑笑:“说的……也是……”抬眼看向文帝,他的声音竟然有些颤抖:“能让我见见他么?”
文帝看了他一眼,语气如常:“你可以留一封信,由朕转交给他。”
韩阕又是一怔,神色间有显而易见的失落。静默了半晌,他开了口:“那,还是算了吧!”
“今天回家看看吧!”文帝不再看他一眼,“明天出征。”
韩阕抬头看他,什么也没说,退出了书房。
略显燥热的夜晚,明月如钩。韩阕却只觉得心上凉凉的。他想起得不偿失这个词,不由得自嘲般笑起来。他没有给他下一次的机会,或许上一次那样的话语只是为了稳住他而已。只是他傻傻地相信了他。只是,他有那么一刻真的以为,他真的会既往不咎。他忘记了当年他是怎样对许氏几百口人下手,所以乐观地以为自己走上的是截然不同的路。路,当然是不同,只是终点却是一模一样。他笑起来,笑得是那样酸涩。
回到家,明嫣和小慈都还没有休息。
“你很久没回来了。”明嫣看着他,淡淡笑着,却是把小慈推到他身边,“好好看看你儿子吧!以后,怕是没这个机会了。”她的声音涩涩的,再没有从前的明亮。
韩阕抱起小慈,看向明嫣:“明天,我会带兵上前线。”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明嫣轻轻笑着,“小慈,我会好好抚养他。你放心……”
“嫣嫣……我对不起你……”韩阕的声音有一些些嘶哑,“对不起……”
明嫣一愣,转过头去,声音带着些哽咽:“没事,你想太多。”说着,她却转了身:“你好好陪小慈吧!”
抱着小慈,韩阕看着她的背影,心上沉沉的。
不过三岁的小慈,正是黏人的时侯。搂住韩阕的脖子,小慈奶声奶气地说话:“爹爹,看蜻蜓!”
“蜻蜓?”韩阕好奇地重复,一低头便明了:小慈手上拿着一个草编的蜻蜓。“给爹的吗?”韩阕呵呵笑着。
小慈重重地点头,把草蜻蜓塞到他手中:“小慈编的蜻蜓。”一边说着,他用力抱住韩阕,格格笑着:“小慈要教爹爹编蜻蜓。”
韩阕心一酸,红了眼眶,点了点头。
这一夜韩阕没有睡。陪了小慈大半个晚上,编了歪歪斜斜好几只草蜻蜓,小慈攥住其中一只最丑的,睡得很熟。而他,看着小慈一整个晚上,对着几只草蜻蜓掉了眼泪。
第二天一早,他走的早,没有等小慈起床。
明嫣送他出行,却什么也没说,站在城门口,看着他走远了,再也看不见了,眼泪毫无预警地掉下来,怎么擦也擦不干。
明儒牍远远看着她,过了许久才走上前去:“嫣嫣,回家吧!”
明嫣泪眼迷蒙地扑到明儒牍怀中:“爹爹,为什么会是这样……”
明儒牍心疼地拍着她的背,没有说话。当初,无论是谁,也没有预见到,会是今天这样的结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