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人情老易悲如许,天意高难问 第二十七章 出离
我背窗而坐,一面细细品着贡茶,一面上下打量着这座已居住了大半年的宫殿。
半透明的粉色帘幔低低垂下,半掩半露着精巧灵致的窗棂。那根根数尺粗的朱漆楹柱宏丽伟岸,好似巨人,而屋中犹若鬼斧神工制成的床、柜,更是在清亮、深厚的漆水中,在那暗沉的荧红光泽中,透露出了它的高雅和古朴之气。
这一床一柜,一桌一椅,一柱一橼,都见证了娘千万个幸福的日子,见证了娘一生中最大的变故和悲伤。当然,它们也陪伴了我大半年,和我一同经历了数回险恶境地。如今,我即将离去,即将永远地离开它们,离开这娘曾经居住过的地方。心下,还是升起了一点点感伤。原本,我以为自己不会对此地有点滴留恋的。但,我想,自己终还是错了。
细细思忖,其实这绵长而纤细犹若柳丝般的眷恋不舍,并非贪慕于此地这些贵重的物什,而是针对这里的人,父皇、上官旭、福公公、师傅、外公,甚至包括鲁意。他们在我这半年的生活中,都留下了深深的印记,尤其是父皇和上官旭。父皇虽然言语不多,虽然精明睿智,虽然利益为上,但他对我那份超乎其他子女的真挚情意,是那般温暖,让我久久难以忘怀。而上官旭,虽然与父皇有着相似的精明算计,虽然我们是以利用为前提,但他多次救我于危难,把我从死亡线上拖回来。这份恩情,是我今生都难以回报的。我想,假若此刻他们之一。需要我出手相救,方才能转危为安。我一定无法弃之而去地。
思忖间,门外传来了宫女轻柔的声音,“启禀公主,上官公子在宫外求见。”
他此刻前来,想必是为了探听今日张淑妃一事。
我点点头,“让他在外稍候。另外,替我备马。”
“是。”
又呷口香茗,我方换了身紫色的劲装。向宫外行去。
白日耀目,绿荫一点。蝉鸣于耳,热暑当空。
上官旭背手侧立于树荫之下,仰首览望天际。他发束白玉冠,一袭紫色锦袍,腰系玄色缎带,一如初见之时。那双有着几分妖冶、几分邪魅地桃花眼,沉暗如子夜碧湖。难见端绪。几许惆怅,几许落寞,自他轮廓分明的侧影中,悄然而溢。
相隔数丈之遥,但我依旧受其感染。一抹郁胸之憋闷陡然心生。它和着本就潜藏于心地离愁别绪,纠合成一股浓重的伤感之情,犹如巨大的顽石,压于胸中。
深叹一息,微舒心绪。举步走向了上官旭。上官旭徐徐转身。嘴角噙着一抹雍容浅笑,“雪雪。今日夙愿得偿,你娘之冤屈得以昭雪,可喜可贺!”
静静地凝望着他那双潋滟漪魅的眼眸,试图找寻点滴方才的哀伤之迹,但最终只能以失望结束。许是离别在即,许是相交这么长时日以来,一直难以真正把握其真实心绪,我不由冷不丁地问他,“你不累吗?”
上官旭一怔,眸色顿深,宛如暗黑之谷般。转瞬,他盈盈笑意顿时烟消云散,不留丝微迹象。
四目相望,良久无语,唯有高树上的蝉,在枯燥而单调地唱着“知了、知了”,……
我自怀中掏出绢子,轻轻拭去额间、脖颈的热汗,淡淡地问上官旭,“是受人所托而来吧?”
上官旭一改往日的嬉笑,默默地点了点头。
“不辞酷热前来,仅为恭贺于我,可是辛苦你了?”我一面轻摇手中地绢子,一面斜飞眼眸,讥讽地望着上官旭。
上官旭摇了摇头,“非也。”说罢,他轻扯嘴角,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淡淡苦涩隐匿其间。
“哼!”我冷冷地瞥眼上官旭,“没了张氏,她还会有何担忧?”说着,我扭过头,目望遥远之处的青山蓝天。
虽然皇后并未真正暗害过我娘,但她在娘诞下我那夜,阻止海公公报信于皇上,于娘而言,无疑是雪上加霜,直接促其亡故。但,不论是于私还是于公,我都不能以除之而后快为念。
上官旭撇嘴一笑,又重现他往日的轻佻和不羁,“那是因为我想雪雪了,故而才不怕酷暑,前来探望呀!”说着,他冲我挤挤眉。
脸上一烫,似遭遇滚滚热浪般。转瞬,没好气地白他一眼,就要开步回宫。
上官旭抢上一步,起手拦住我,“雪雪,既然已经出来了,莫若去京郊长河走走?”
京郊长河?那在我失去的记忆中,曾经最喜欢之处?那明月高悬之夜,上官旭曾吻过我之地?
往昔的历历又重回眼前,再现脑海。思及即将离开,日后自然不会再和哥哥踏足半步。既如此,……
想着,不由轻轻颔首,表示同意。
斜晖脉脉水悠悠,青山葱葱归鸟倦。
如织密柳,一字排开于河岸之上。轻柔的柳枝,若少女发丝,低垂于河面,拂波掠影。数只水鸟,在河面上,时起时落。
我和上官旭,默默地漫步于浓密的柳荫之下,烟深暮霭之中。
“雪雪,还记得初来此处,我曾对你说过地话吗?”上官旭怅然遥望水天相接之处。
今日的他,欲言又止,神色伤感,当是有话欲说。
未等我启口回答,他已经自顾自地说道,“这是你幼时最爱之处。”说至此,他缓缓驻足,垂眸注视着静静流淌的河水,若有所思地继续说道。“每年春天,你便会央我带你来此,久久不愿离去。”
冒似说幼时恋河。实则论今日离京。心下一惊,蓦地瞪大双眼。望向上官旭。
上官旭苦涩至极地笑了笑,“雪雪安心,只要你快乐,我上官旭便足矣!”
简洁而平淡地话语,却如根铁杆,直直地戳中了我的心。然话语虽感人至深,但怎奈我心中已深藏了哥哥,又如何再容得下他?
深叹一息。歉然地说道,“多谢。”言毕,不忍再多看他一眼,径自扭过头,眺望那对岸地青山绿影。
“雪雪,可否听我弹奏一曲?”幽幽然地话语,似请求,似低诉。
侧眸望向上官旭。只见那温润似墨玉的眼眸中,尽是难言之哀伤。
喟然长叹一息,终颔首同意。
上官旭翩然飘至坐骑旁,取过其背上一长长地包袱,便又回到了柳荫之下。
青山为屏。绿柳为幔,蓝天为穹,大地为席。
上官旭置琴于膝上,垂首抚之。
玉指一拨,琴音如凄如诉自弦间流泻而出。那和音而起的磁性男音。更是低沉而满含心绪。
“我所思兮在太山。欲往从之梁父艰。侧身东望涕沾翰。美人赠我金错刀,何以报之英琼瑶。路远莫致倚逍遥。何为怀忧心烦劳。
我所思兮在桂林,欲往从之湘水深。侧身南望涕沾襟。美人赠我琴琅,何以报之双玉盘。路远莫致倚惆怅,何为怀忧心烦怏。
我所思兮在汉阳,欲往从之陇阪长。侧身西望涕沾裳。美人赠我貂,何以报之明月珠。路远莫致倚踟蹰,何为怀忧心烦纡。
我所思兮在雁门,欲往从之雪。侧身北望涕沾巾。美人赠我锦绣段,何以报之青玉案。路远莫致倚增叹,何为怀忧心烦惋。”
其词伤,其意切,凄凄然如鹤唳天,其声哀,其音悲,亢震林啸。
天地动容,万物垂泪。花谢树萎,山崩水枯。
知音者芳心自懂,感怀者断肠悲痛。
心弦,不由一颤。一抹似万千银针刺过般地疼,骤由心生。
抬眸望向他,只是专注地抚琴悲歌。水玉般完美邪魅地侧脸上,凝着一抹浓郁忧色,恁风吹不散,任雨洗不尽。
潇潇江风,飒飒而起,和音而鸣,似也在悲怜其心般。
不断倾吐的哀婉之音,震颤着我地心,然,我明白,江花虽盛,奈非我属、
一切只怨情丝错搭,……
折柳相送,古道夕阳。
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今日既意在道别,那便没有多留之理。不待其唱完,我已提气,悄然离开了。看似行得决绝,但整个人却是渐行渐软。这份无力和惶然,为了他曾经的守护,为了他多次地相救,……
朗月横空,清辉如水。
看着时近午夜,我不由背上那午后收拾的简单行囊,趁着浓浓夜色,奔向师傅府邸寻哥哥去了。
庭院深寂,谙熟如家。树影潇潇,霜白满地。一丛碧瓦,无数朱橼,在溶溶月色中,泛着一层清凉之光。日间酷热,此刻已经消散殆尽,幽幽凉意,自大地而起。
跃下墙头,望向哥哥所居之正房。只见宽大的屋檐下,大片亮白之后,乃深暗的阴影。然,其间竟有一抹雪影。
长身玉立,衣袂轻扬。淡笑如莲,清雅绝尘。那不是哥哥是谁?
“哥哥!”我欢快地叫着哥哥,似小鸟般扑了过去。
哥哥一把将我拥入怀中,“雪儿!”亲昵的呼唤,暗藏了深厚如潮般的爱恋之意。“你知道我今日会来?”我仰起头,开心地望着哥哥那俊秀的脸庞。
哥哥点点头,“张氏的事,我已知晓了。”说着,他轻柔地抚了抚我地头,“难为你了!”
我摇摇头,“能和哥哥在一起,雪儿今生之愿。”说着,撅起嘴,嗔道,“哥哥以后切莫再这般说话,雪儿觉得哥哥甚为见外。”
哥哥微微一笑,“知道了。”说着,他轻轻地刮了刮我的鼻子。
“哥哥,咱们今夜离开此地,可好?”我偎依在哥哥怀中,轻轻地划弄着他的衣襟回文。
哥哥紧了紧揽着我的手臂,铿然有力地答道,“好。”稍适,他似又想起了什么,迟疑地说道,“不过,后事当……”
我扬起头,含笑打断他,“哥哥务须多虑。父皇之处,我已留信一封。想来,父皇看了信之后,必不会为难你我。待会儿,咱们再给师傅和外公修书一封即可。”
哥哥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然本笑意溶溶的亮眸,不觉间,已经悄然深暗,犹似碧潭般。那舒展地眉宇,也微微拧起,丝丝若有似无的担忧,暗隐其中。
我轻轻地抚着哥哥宽厚、温热的胸膛,宽慰道,“哥哥莫忧,一切妥当!”
哥哥淡然一笑,拍了拍我的后背,“那我收拾收拾,咱们这就启程!”
“嗯。”我开心地点点头。
待哥哥收拾之时,我又给外公和师傅各自书信一封,除了希望他们多多保重之外,也表明我之心迹,望其务须多虑。同时,指命了我已留书父皇,他们无须为此烦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