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一日夫妻百日恩

第七章 一日夫妻百日恩

厚重的紫色幔帐,高悬银钩,束束精致流苏,垂饰于幔檐。片片深深浅浅的紫,为那朱红的檀木屋床勾勒出悠远的层次之感。曾经的温馨之处,如今变得如此阴郁而哀凉。那时而嬉笑、时而深情的上官旭,此刻静静地躺在床榻之上。他面色惨白,双眼紧阖,原本红润的双唇,如今变得死灰。

身子不由自主地一颤,转而,疾步奔到了床前。

“旭!旭!”我紧紧地抓住他那搁于被褥外的手,只觉冰凉透心,让我一阵寒栗。

上官旭一动不动,似完全没有听到我的话,又似已如我方才所感觉的般,离我而去了。

“旭!旭!你别吓我!”说着,我低俯下身,一面用力地摇着他,一面指尖轻移,暗探其腕间脉动。

那细弱的脉相,虽暗示着病状危急,但终是让我微略安心。

稍吁一口气,轻轻地为他拭去那因疼痛而溢出的一头冷汗,满含疼惜地说道,“旭,你为何这样傻?”

一直静默不语的上官旭,此刻缓缓抬臂,冷冷地拿开我的手,“陛下不用愧疚,也无需心怀感激。臣之所为,不过因臣乃上官氏而已。”

他之言,确是事实,却难掩其中蕴含的心结。事实上,今日太后若真伤了哥哥,那么我和太后必然彻底决裂。以今日朝中之势,虽然还不见得会立刻去除上官一派,但那也是迟早之事了。而心结。是因为上官旭既便为了上官氏,他也绝对没有必要伤害自己。不过,不管如何,现下最为紧要的是尽快劝其疗伤,以救其性命,挽回其双腿。毕竟,他待我也还算情意深厚。

轻叹一息,深深地望着那白如雪笺的脸庞,柔声说道,“一日夫妻百日恩。你既为我丈夫,身受重伤,有一线希望得以挽救,便没有弃之不理地道理。”说着,吩咐外间侯命的方讯,“方讯,取朕的银针来!”

“不用了!”上官旭微阖眼帘,冷声说道,“取笔墨来!”

笔墨?他是何意?

正自思忖,上官旭已道出了根由。让我惊诧不已。

“陛下尽可休了臣!”简短的话语,恼怒暗隐。

“你……”我气恼地望着上官旭,沉郁积胸。转瞬,我想也没想。便断然拒绝了他,“上官旭,你别做梦!我不会休你,你也别想离开我!”说着,再次催促方讯。“拿银针来!”

上官旭此刻,攸地睁开了眼睛。丛丛怒火,熊熊燃灼,似能将我烧成灰烬般。

“那你要如何?”他鼓瞪双眼,气呼呼地望着我,“让我饱受天下人耻笑,让我忍受奇耻大辱,还要笑对你和那姓韩……”说话间,他情不自禁地半支起身子。指着含元殿的方向。

他的一袭话,若一盆冷水,攸地浇灭了我心中方自燃起的点点怒意。我猛然觉得自己此番举措,虽原因多样,但确实欠妥,尤其未考虑到上官旭的感受。

“旭。……”我愧然地望着上官旭。不知如何可稍解他心中的怒意。

上官旭手臂大力一挥,直指门外。“你出去!出去!”说话间,他的面颊因为暴怒而微微泛红,额角青筋“突突突”地直跳。

面色一沉,恨恨地瞪他一眼,拂袖而去。然,转身地一瞬,泪水还是不争气地滚落面颊。

我大步流星地来到偏殿,对紧随而至的含月吩咐道,“给朕磨墨!”

“是!”含月轻柔地回应。

寒秋煞风,“呼呼”作响。虽然阳光灿烂,但已失去了夏日的热度,变得淡暖无力。

细瘦的枯枝,随风摇曳,发出“吱嘎吱噶”的声音。疏影一地,随之轻摇慢摆。

磨墨之声,轻柔而徐缓。它,仿似和煦春风,抚慰着我那激越翻涌的心绪。渐渐地,心海舒宁,怒意若潮汐般褪却。

旭,今日之举,不管他初衷为何,终是公然对抗了太后,保护了哥哥。太后对其定是恨之入骨。目下,他伤势如此严重,太后却未来探望,已证实了一切。若我再因怒而去,旭岂非真得成了孤家寡人?他虽乃上官一族,但待我也算情深义重。我岂能一气而置其不顾?

而且,从目下朝野局势来看,上官旭之地位也是举足轻重的。若他能依旧调和我与太后的矛盾,对我顺利布局,逐步更迭朝臣、稳固势力,和睦内部,一致抵御燕脂人,有着非同小可的作用。

深叹一息,缓缓提笔,写下了为旭去毒治腿的方子后,对一旁地含月道,“你立刻亲自去尚药局备齐所需药材,尔后按量调好药汤,朕要亲自为当阳侯疗伤。”

“是。”

移步万春殿,轻轻走进殿内。

上官旭一如方才般背枕棉垫,倚靠床头,静静地望着洞开窗棂内合的一片蔚蓝天际。他面色苍白若高山积雪,那双水澄清澈,波光潋滟的桃花眼,已自失去焦点和神采,犹似两粒美丽的玄色玻璃珠般。

步步行近其侧,点点疼惜若潮水般激涌而出。

他似已察觉到我地到来,缓缓敛目,徐徐望向我。

深深凝视间,万千心绪,已若暮霭晨雾,缭绕于那黑莹莹的眼底。其沉静如水的面庞,难掩眉宇间千回百转的心思。

在其身畔,缓缓坐下,伏入他的怀中,隔着厚实地被褥,紧紧环着他的腰际,“旭,我很担心你!”

上官旭身子一僵,旋即,慢慢阖上眼帘。淡淡地说道,“知道了!”

“让我为你疗伤,可好?”我仰起头,盯着他那双漆黑似夜空,莹亮似星辰般的眸子,柔声乞问。

黑眸深邃,黯沉无底,丝丝缕缕的苦涩和无奈,若流星般划过眼底。

斯时,心下一阵酸楚。无限愧意,若潮水般涌现胸膛。

好半晌,他才轻轻地点头以示同意。

眼见其改变主意,一丝喜悦霎地闪现心头。嫣然一笑,吻了吻他地面庞。旋即,从怀中掏出白色瓷瓶,倒出两粒“玉莲丹”,亲手送入他的口中后,方才取过早已备好的银针开始为其疗伤。

氤氲的热气,散发着浓浓的药香。弥漫一室。

上官旭微阖眼帘,仰坐于丈余宽地木桶内,大半身浸在咖啡色的药汤之中,其双腿。轻轻搭在木桶衔上。他方才尚惨白的面庞,因为温热的汤汁烘熨而呈现仿似桃花般的粉霞。

我坐于木桶旁,为其按摩着搁于桶沿地双腿,以进一步祛除其内地毒素。

内忧外患之时,必得先安定内部。方可一致御敌。况,今日上官旭这般绝然气恼,若再留哥哥于宫内,岂非……左思右想,终决定还是先遣放哥哥回师傅府邸为宜,至于其他地,只好暗中观察,日后再议。

思定之后,我停住手。轻轻地握着他的右脚踝,柔声说道,“旭,过几日,我便送师兄回师傅府邸。”说罢,不待其回应。又开始按摩起其脚部穴位来。

上官旭默默地摇了摇头。“不用了!”说罢,他阖上眼帘。做出小憩状。

不用了?是他准备容忍哥哥地存在?还是……

疑惑间,凝望向他,却只有满面的如水静默,……

午间,在万春殿用过膳,又待上官旭睡着了,我方离开,前往含元殿。

晨间本晴朗的天空,不知何时,已变得阴云密布,寒风瑟瑟。

来到殿外,只见门扇洞开,并无一人值守。那巍峨、雄壮的含元殿,在沉郁的天际下,好似一个张着血盆大口的怪物,想将所有欲进入之人,吞下般。

伫足凝望,不觉眉头微攒。看来,人情冷暖,就在那不经意地一瞬。虽然,我无意厚薄哪一方,但势力的宫人宫女,却在他们自己的揣测中,希冀迎合于我。我不能责怨于他们,唯有周全自己的思虑和规矩自己地言行。现今,既然我已打算留哥哥在宫内,而太后又已率先出手对付哥哥,那我必得保护好哥哥,不让其受点滴委屈。毕竟,哥哥目下并无反意。当然,就算他真有复辟之念,我也不见得能痛下杀手。想着,不由自嘲地笑了笑。

紧随其后的方讯似已察觉到了丝微不妥,他有些惶恐地说道,“陛下,许是上午当阳候那儿出事了,故而……”

我摇了摇手,“此事与你无干。不过,仅此一回,若再让朕发现,绝不轻饶。”

“是!”方讯连忙应道,“奴才这就去下面瞧瞧!”说罢,躬身悄然趋退。

我一面徐徐踏阶而上,一面继续前思:宫中之人,看重的便是权势和地位。要保护好哥哥,必得给其一个光明正大的身份,而上官旭那边也必得安排妥当,否则……斟酌一番,终有了妥善的解决办法。不过,之前还是要先征求一下哥哥地意思。

跨入大殿,只见其内昏幽暗沉,角落之处近乎子夜般的漆黑。循望一番,并无哥哥的影踪,唯有那几件简简单单的家具,默然而立。它们、冷冷冰冰,没有一丝生气。

徐徐走向后殿,细细循望,终发觉了哥哥的身影。一身雪衣的他,仰坐于躺椅之中,默望阴郁、暗沉的天穹。其侧的楹窗,全然敞开,股股凛冽的秋风,带着点点寒意,汹涌而入,吹拂着哥哥地衣袍。

雪衣如云,袖袂飘扬,仿如欲展翅飞翔的鹏鸟般。两鬓散落的缕缕乌黑发丝,一些张狂地在空中舞动,一些覆于面庞,黑白映衬,使得哥哥的面庞,犹似水玉般。

我悄然来到哥哥的身畔,蹲下身。柔声说道,“哥哥,这儿风大,小心着凉。”说话间,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随意搁置于腿上地手。

那双手冰凉刺骨,仿似寒冰制成。

哥哥缓缓侧过头,微曲双唇,挤出一丝笑意。

“雪雪,上……”说至此。他微顿一刻,终改口道,“当阳候如何了?”

“已无性命之忧。”说着,我站起身,一面闭上窗扇,一面继续道,“不过腿是否能完全恢复,现下还很难说。”说罢,忍不住深叹一息。

哥哥站起身,在我身后轻叹道。“雪雪,我很抱歉。”

回过身,冲哥哥微微一笑,“你本险些受害。何故还道歉?”说着,拉起哥哥地手,一面轻轻揉搓,一面心疼地问道,“哥哥。你可还好?”

哥哥点点头,稍适,有些憾然地说道,“我本欲去看看……他,今日若非他,现下受伤地当是我了。可他……”言未尽,但其中缘由已在那沉醪、漆黑的眸子中,悄然隐现。

我轻轻搂住哥哥紧实地腰际,柔声宽慰道。“他性情如此,你无需挂心。”

哥哥回以一笑,然一份落寞却若流星般在那黑莹莹的眼底骤然闪现。

轻叹一息,暗自忖道:要想两全,何其难也!不过,势既已成。也只好小心维护、妥善周全了。

“你有心事?”哥哥轻轻环住我。垂首凝望。

踯躅一刻,终举眸。注视着哥哥那清冷、俊逸的面庞,小心翼翼地问道,“哥哥,对日后可有打算?”

哥哥一怔,旋即,不自然地笑了笑,“我已是孤身一人,无所谓打算。”说着,他松开了环住我的手,黯然说道,“我在这里,于你为难。虽然我尚不知你要我入宫之缘由,但我以为还是让我回师傅府邸吧!”

心一沉,浓重的阴郁之气,已若隆冬迷雾,骤然弥漫心空。

沉缓地点了点头,万般不舍纠结于心。黯然转身,欲举步而去,双腿却似灌了铅般,沉重不已,寸步难移。

“雪儿,可以让我再抱抱你吗?”哥哥迟疑的话语,暗泄了他心中艰难地挣扎。

我微微颔首,默然而立。

紧固的拥揽,淡淡的暖意,熟悉的气息,模糊了时空的变化,让我又似回到了从前,回到了我和哥哥恩爱无比的过去。

阖上双目,细细体味,想着即将到来的再次离别,眷恋已似潮水汹涌。

攸地转身,用力地抱住哥哥,似怕他立时飞走般。

“哥哥执意离去,便不曾想过留在雪儿身旁?”微颤的声音,暗泄了我激越的心绪。

哥哥沉默片刻,终悠悠回道,“怎会不想?”说着,他收紧手臂,将我紧密地搂在胸前,低声说道,“魂梦之中,全是雪儿的身影。思恋之间,尽是雪儿地音容笑貌。”

听着他的话,一丝喜悦,若闪电般霎地划过心空。转瞬,我欣喜地一笑,半恼半嗔地说道,“那你为何还……”

哥哥喟然长叹一息,摇头道,“入宫不过两日,已连生是非,若是长留于此,岂非……”未尽之语,终是又化为了一抹浓重的叹息。

“哥哥所想差矣!”我贴入哥哥的胸膛,一面倾听着哥哥有力地心跳,一面低声解释道,“哥哥,此事本当早些告诉你。不过,现下也不迟。”说着,抬起头,痴痴地望着哥哥,有些不悦地说道,“突然夜召你入宫,只因宝仪郡主请其父王求太后要我指婚于你和她。”说话间,一丝酸意,陡泛心头。

哥哥先是一诧,转而,眸子一亮,丝丝笑意萦绕着黑黢黢的眼底。

“哥哥,我明儿会封赏你,给你一个身份,这样你在这里便不会委屈了。不过,终是……”说至此,点点歉疚,若溃堤之河水,涌漾心头。

哥哥不以为意地笑了笑,“能留在雪儿身旁,足矣!”

报之一笑,开心地说道,“那这事儿就这么定了!”说着,我轻轻地吻了吻哥哥的面颊。

哥哥含笑点了点头。

“哥哥,最近旭身体有伤,我可能少过来。”望着哥哥,留心地捕捉他眼眸中,脸庞上闪越过的点点心绪。

哥哥一愣,丝丝酸涩顿现眉宇。

心下疑惑,将方才的话于脑海中又过一遍,方意识到自己百密终是一疏:竟然在哥哥面前唤上官旭为旭!

极想解释,但理智告诉自己,此刻无论说什么,都只有欲描欲黑之功效。

踌躇一刻,终嫣然一笑,似全然没有注意到哥哥地心绪,只是柔声撒娇道,“不过,哥哥可得来书房陪我。”

哥哥淡然一笑,点了点头,但那苍凉和落寞,却依旧隐匿眉眼,难去丝毫。

看在眼中,疼在心里,却无计可施,唯有装作未知。

“走,咱们去书房吧!”说着,我拉着哥哥,便朝殿外行去。

一个下午,哥哥一直于书房中陪着我,或者帮我磨墨,或者翻阅书卷。看着哥哥沉静的身影,心下特别安祥,仿佛又回到了从前在寒冥谷时一起读书、习武的日子。虽然时过境迁,我们的心态已有变化,但不可否认,我还是爱着他,一如往昔,只是这份爱已不如过去浓厚和绝然,因为我的内心已有了其他的牵挂。那份牵挂,至今我尚不明它是爱,愧疚,还是感动,抑或利益攸关。

处理完一天的事务,我便吩咐方讯准备晚膳。在书房之中,陪着哥哥用过之后,又挑选了一大箱哥哥喜爱的书卷,让宫人抬去含元殿后,方与哥哥漫步而回。目睹其安然回殿后,我方离去,前往万春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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