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咫尺天涯情势危

第十三章 咫尺天涯情势危

三日后,李石亲自进宫,求见于我。

正在书房中处理奏则的我,便顺势在那儿见了他。

“情形究竟如何,细细道来!”待宫人送上香茶,退出书房后,我开门见山地直奔主题。

“是。”李石虚坐于窗下的圈椅上,谦恭地点头应道,“臣调查了凌杰这六年来的一切。他在边扈之时,征战、读书和习武,便是他全部的内容。除了属下,唯一接触频繁之人便是凌紫萱了。她时常以探望兄长为名,留在边关,少则数日,多则长达半年之久。”

李石所言,与上官旭的,基本一致。看来,情形确实如此,并无任何偏失了。

我呷口香茗,点点头,“继续。”

“他进京以后,退了皇上所赠的美女,却接纳了清德王所赠的美貌少年。”说至此,李石抬眸,瞥了瞥我,“这些,皇上想必已经知道了。”

“不错。”我坦承地应道。旋即,索性抬眸,目不转睛地盯着李石,沉声问道,“那么后来呢?”

“前几日,清德王特地邀他过府,参加盛宴。臣重金收买了清德王府一个近侍。据他说,清德王当时曾有意招凌杰为婿,凌杰以大事为重,推脱了。不过,后来他们又进行了将近一个时辰的密议,所谈为何,臣便无力查清了。当然,整个过程,凌紫萱都有在场。”

我点点头,心下暗自忖道,种种情形,似乎都在说明一个事实:凌杰,虽然为我朝立下卓越功勋,但在凌紫萱的游说下,已有另择高枝的念头。而我调任其回京,却是正中其意。

在现下这个局面中。凌杰实在太为重要了。他一旦反戈,我便几无反击之力了。要么沦为上官氏手中的傀儡,要么被篡位成功的清德王追杀。虽然,我并不迷恋权势,但既然受命于父皇,便有责任治理它。况,一旦失势。就算我想隐匿山林,恐怕那些野心勃勃之人,也容不得我遁隐。这是场你死我活的争斗。

凌杰真得有所改变?那我当如何应对?

纷繁复杂的疑难,若团乱麻呈于我前。不过,我以为症结还是在凌杰身上。

细细回想我与凌杰过去的交往,终还是不信凌杰性情会如此大变。我以为那个曾率真地说他之留下因我之需要的少年,绝对不会令我失望。况,若是他真得已经义无反顾,当不会推脱清德王招其为婿地美意。

或许,再等等。他应该会来给我一个解释。但,在此之前,我或许还是当准备一个对策,以防万一。

想着,不由举眸,满含期盼地望着李石,“韩斐之的情形如何?”说话间,心悄然摄紧。

李石举眸,望了望我。那双黑黝黝的眸子里骤然迸射出一抹同情之绪。转眼,他垂下头。避过我凝视的目光,对我说道,“韩斐之。这些年,与清德王爱子一直保持着联系。虽然不算频繁,但每次皆为长谈。其间好几次,还有一个蓝眸的燕脂人参与其中。前些日子的盛宴,他虽未有到场,但密议时。确是去了的。”

听罢李石地话,心沉重不已,似灌了铅水般。

原本我还指望万一凌杰真是有甚变化,师傅和外公或许还可一定倚仗。然,从目下的情形看,恐怕他们也是难以予以点滴信任了。

这一次,哥哥又欺瞒了我。真真实实地欺瞒了我。若说上一次他是被迫而为。那么这一回,他背着我交结外臣。参与反叛便无疑是主动谋划出击了。虽然我一直心存侥幸,希望哥哥留在我身旁是因为我俩的感情,寻觅宝藏也只是依师傅和外公而言,但我现在不能再自己欺骗自己了。不管出于何因,哥哥从未打算放弃对雪琴的渴求,也从未放弃过我一直逃避、不愿正视的复辟之念了。不过,他与清德王,究竟谁是黄雀,谁是螳螂,抑或相互利用,现下还不得而知。

当然,我不否认哥哥对我还是有感情的,但这份感情与他之宏伟大业相较,便轻如鸿毛,不值一提了。而那些曾经的海誓山盟,不过花月美景之下的慨叹之语,遇到与实际利益冲突之时,便化为云烟,抛于九霄云外了。而我竟还心心念念于他,甚而希冀能凭借着我们过去的深厚情意说服他、放弃前念!真真可笑至极!

孰可信?孰可倚?

怔想间,一抹浓浓的苦涩,悄然划过心底。它们渐渐弥漫,渗透,直入我地每寸心空。

看来,对于哥哥,我是从来都不了解的。

轻叹一息,对李石说道,“辛苦你了。”

“为皇上分忧,臣之职责所在。”李石谦恭地客套道。

淡然一笑,“你娘最近可好?”

“托陛下的福,很好。”

我点点头,“朕有些东西送与你娘。待会儿方讯会给你!”

李石站起身,伏跪于地,朗声说道,“叩谢陛下。”

轻轻挥手,“去吧。”

“是。”说罢,李石站起身,默然趋退。

望着他渐渐离去的身影,我不由暗自思量:李石与凌氏兄妹曾为同门。凌氏兄妹参与反叛,至少面上如此。这,可是诛九族之重罪。李石从始至终,全似旁人,未尝流露出点滴关切之意。不知是因为其笃定我将失败,还是本心就自私冷漠如此?

想着,不由启口唤住李石。

“等等。”

“陛下还有何事吩咐?”李石停住脚,回转身。

“你以为他们会成功吗?”我举起茶盏,一面用茶盖撇着茶汤面上的碎末,一面貌似漫不经心地问李石。

李石一怔,旋即深埋下头,“据臣对凌杰的了解,他当不会背叛陛下。”

“哦?”我惊讶地望着李石,“为何?”

说实话,我自己对此尚无百分之百把握。而他却似有十足的把握。

李石瞟我一眼,犹疑几许,方回道,“这,还是陛下自己琢磨吧。”说罢,他躬身施一礼,便自顾自地默然离去了。

满腹惊诧。无以可解。百般思量,依旧一头雾水。不过,他的话,于我此刻有些忐忑的心而言,终是无异于一份镇定剂。

又待十余日,非但未有等到凌杰前来解释,反而听到了不少他频繁出入清德王府的信息。原本尚算自信地心,不由开始有些惴惴。

朝局也因之而越发紧迫,连向来冷漠的太后,也开始有些坐不住了。想来。她当初并未料到清德王会捣腾地如此规模,会成如此必成之势。而今察觉,不由开始暗暗着急。上官意,也不再与我为难,却是保持中立,不见任何偏倚。对于他们地这些让步,我只是冷眼旁观。因为他们此举,并非出于真心,仅是因为心惧清德王篡位成功罢了。毕竟,一旦我失势。上官氏地地位便在所难保!唇齿相依,原本就是我们之间关系的生动描绘。不过,他们总是漠视于此。甚而还愚蠢地想凭藉清德王从中渔利。此举,无异于自取灭亡。

当然,我和上官旭的关系因为我和太后、上官意关系的改善而缓和不少。

和哥哥,我依旧保持着过往那般淡淡的关系。对于其私结清德王一事,我于他面前,只字未提。不是不想。而是证据确凿,已无对质的必要了。相敬如宾,是我们目下关系地最好描述。往昔亲密无间的两颗心,如今相距千里,沟壑深深,已无回复当初的可能了。不过,不可否认。虽然我对哥哥的一片痴情。在他的两次欺骗中,已被消磨得几无所剩。但终是还心存一念。若真有一日,我必须与哥哥在战场相见,我想自己终是不忍与之兵刃相对的。

美好的假象,一旦被撕破,露出其丑恶地本质,教人认清事实地同时,也让人不再奢求美好了。经历哥哥一事后,我已经不知道什么是爱了,也不再相信世间真有爱的存在。

这日,晚膳刚过,太后便遣人来寻我,说有要事相商。

正在万春殿内与上官旭品茶赏月地我,不由放下手中茶盏,随之前往兴庆宫。

“上回说的事儿,你考虑如何了?”太后娥眉紧颦,满面焦灼。

我冷冷地瞄了瞄她,坚定地拒绝道,“我不同意。”

太后立即火冒三丈,丛丛怒火,自那黑莹莹的眸子中迸射而出,似能将我烧成灰烬般。

“那你有何良策?”她近乎咆哮地说道,“现下局势,你比我更清楚!清德王虎视眈眈,窥觑皇位,已是路人皆知之事。不仅部分朝臣私下支持他,甚而还有相当的人竟然公开出入王府聚会。就这半个月,包括你新调入的凌杰,便有数十位位居显赫的文武官员,前往王府数十次。现在,朝野上下,已近成一边倒之势!身为皇上,非但没有服众之能力,治理国家之英明,甚而对叛逆之人,竟无力制约!到得如今,哀家为你殚精竭虑,出谋划策,你却是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之态。难不成你想将你父皇的天下拱手让与人?”说罢,太后气呼呼地盯着我,胸部急剧起伏。“狼子野心,不是一块肉,便能打发的。”我淡淡地瞅着太后,不紧不慢地说道,“而今日的无力制约,还得拜上官氏所赐。”

“嘣!”太后猛击一下身侧的案几。几上地茶盏、托盖,顿时自顾自地跳了起来,其中的茶汁也随之而飞溅。

转眼,她怒气冲冲地大喝道,“放肆!”

我完全漠视其满面的愤怒,云淡风清地笑了笑,“太后今日既然已承认天下是我陆家地,便由我陆家人说了算。您安心休息吧!”说罢,便站起身,抛下满面怒意的太后,径自离开了兴庆殿。

虽然在太后面前,对清德王一事,表现得颇为淡定,甚而有些冷漠,但心下却是忧心如焚。

继位多载,一直希望革新时弊,整顿朝纲,但一直为上官氏和清德王一派老旧势力所阻挠。原本,希望依照父皇临终前的旨意,扶助师傅,形成一派新兴之势,以对抗上官氏,但如今却发现此举无异于引狼入室。现今,内有清德王窥觑皇位,上官氏弄权,师傅和哥哥心存异心,外有燕脂人虎视眈眈,形势真可谓四面楚歌,而身旁竟几乎无一人可以帮我。上官旭,虽然待我情深意厚,可终是难脱上官一脉,其相帮十分有限。哥哥,表面淡静,与我和睦,实则另有他想。本指望凌杰回京,可以成为我一得力助手,谁知他入京之后,便出现一系列地反常举动,让本坚信他的我,不由暗生疑惑。如今,腹背受敌,身处重围,百难莫解。

怔想间,步履不由越发沉重而缓慢。

正在这时,上官旭清越而饱含关切的声音,骤然飘入耳际。

“雪雪,怎么了?”

侧眸一望,只见他遥立于太极宫门的高阶之上,凝望着我。

摇了摇头,竭力挤出一丝笑意,“如何在此?”说着,踱上石阶,与他一同进入太极宫。

“方才见太后召你前去,迟迟不回。”上官旭轻轻地搂着我地肩。

微微一笑,缓缓停住脚步。侧过身,望着上官旭俊逸而邪魅的面庞,望着他那双闪烁着桔黄光芒的黑眸,脑海中骤然划过一丝念头。

“旭,若我有朝一日,变得不文一名,不得不亡命天涯,你还会与我在一起吗?”

上官旭敛去笑意,墨瞳顿深,好似一汪碧潭。他抬手,轻轻地抚了抚我的头,坚定地说道,“会。”

简短的一个字,却似一缕灿烂的金色阳光,照亮了我本阴沉而晦暗的心空。

莞尔一笑,点点头,“谢谢。”说罢,轻轻拍了拍他地手,“你去歇息吧,我还想在园中走走。”

上官旭点点头,“早些休息吧!”说罢,他揽我入怀,轻柔地吻了吻我地面庞,方依依不舍地离去。

望着他渐渐远去的背影,我不由暗自叹道:曾经,以为唯有利用地人,却在我境遇艰难之时,与我共存,而原以为相爱一生的人,却已咫尺天涯。命运弄人啊!

轻叹一息,思绪不由又回到了前想之中。目下,能替我解围的,恐怕还是只有凌杰一人。

思虑再三,终决定夜访凌杰。

回到两仪殿,换了一身夜行衣后,便趁着茫茫夜色,飞出了皇宫,奔向凌杰府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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