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滴水之恩涌泉报
叛乱一平,朝野上下皆为我布设之周密、行动之迅捷和出手之狠辣而竦动,并为我冠以“冷酷”之名,虽然此番叛乱除了皇室参与人员之外其余涉案人员,皆只是本人获罪,而非按照律法诛连九族。但是,那些意外免罪的犯臣家小,竟然因此而怀疑我,对其之捉拿是否有证据,以为其家主并非叛乱。而且他们大多是妇孺幼童,故颇得百姓同情。京城,乃至全国都就此议论纷纷。无奈之下,我只好出示了在各个犯臣处搜寻到的血书,方才堵住了那一干人的口。经此一事,我终于明白了何为人心。既然不论如何做,都会引来他人不满,莫若一切皆按律法行事。妇人之仁,只会弄巧成拙。此次,便是一个教训。
凌杰,我正式调任其为京畿守备,总管京扈的左右卫,左右千牛卫等一众兵马;同时,封其为汉阳公、仆射,兼兵部尚书,食邑万户之余,进入权力核心层,与身为侍中的师傅,和中书令上官意共议国政。师傅,调任礼部尚书,不再兼任兵部尚书。看来是平调,实则完全收回了兵权。这,是我发现师傅心怀异心后,一直想做,却苦于无人可用而耽搁良久的事。
凌杰行事,颇为雷厉风行,不过半月他便将京城之内这些军队整肃完毕,使其焕然一新。朝臣因为对之忌惮,对我恭敬不少,尤其是上官一脉。我也趁此机会整顿朝纲,大力启用前阵子选拔的新人。同时,不着痕迹地一点点削弱上官氏的权利,调任其门生和下属。朝中一干人臣,觑着这一系变化,也就见风使舵。纷至踏入凌杰的府邸。凌杰淡然对待一切,不喜不愠。于众臣所赠,一概接收。不过,一月之后,所受物品连着明细便一起送至了太极宫。朝臣闻之,便再也无人敢馈赠物品与凌杰了。
上官意,对于我的一切变革,皆默然支持,并无对抗或钳制之举。而太后。也不再寻我麻烦。很是悄寂一阵。当然。这并不意味着上官氏心甘情愿地为我所变。而是他们因为凌杰以及我手中的兵马而心生惧意,尤其是见证了清德王被杀一事后,不愿再如往昔冒然行事。
上官旭待我,一如往日,并无变化,只是他被召至兴庆宫地次数越发频繁,而且每次回来,他都眉头紧锁。想来,必是太后又心生它意,逼迫于他。对于这。我确实无力相帮,毕竟,我们立场不同。然,从个人情感而言,见之如此,我还是瞒心疼他的。故而,除了国事之外。我抽出一切空闲,尽可能陪着他。他也感受到了我的良苦用心,与我更为亲密,只是有些问题,并不是那么容易解决的。
哥哥那边,我近来几乎没有去过。一来,希望能用此疏冷之法。促其主动谈及他入清德王府以及与玄寒往来一事;二来。我担心自己在事情未清楚之前,又一次在情感上固执认为哥哥清白。让自己陷得更深。扪心自问,我是非常爱哥哥的,即便如今。不过,随着日子一点点流逝,内心的失望,若隆冬迷雾般越发浓厚了。因为哥哥对于我的少去,似乎并不在意,平日里依旧如常地弹琴、习武和读书。当然,这是方讯回报的讯息,非我直接所见。不过,他确是没有主动来找过我一次。看来,哥哥定是已经猜到了我知悉他与清德王和玄寒往来一事。而他的静默,或许正是在等待我地决定。可是,我对哥哥从未有过任何责罚地想法,仅仅期待着他能告知我实情,抑或他再次迫不得已地理由。然而,哥哥回敬我的,依旧唯有沉寂。两冷的僵局,渐渐形成。
这日刚下朝,太后便遣人来,召我去兴庆宫。自平叛之后,这尚属首次。心下疑惑,难揣其意。犹豫一刻,还是携着含月,前往兴庆殿。
太后依旧在花厅内见我,不过让我意外的是,上官旭竟然也坐于旁侧。
今日的太后,一身素净的银色袄裙,其袖口、裙裾和前襟,皆滚有白色的蕾丝花边。看来,清丽而雅致。那张秀雅而贵气的面庞,近来似乎憔悴不少。原本几乎微不可见的细纹,变得颇为清晰。
“皇女参见太后!”我依礼而行,颇为恭敬。
“免礼!”太后轻扬嘴角,雍容浅笑。
“太后,近来可好?”我款步走到窗下,在上官旭方才让与我的上座上坐下。
太后点点头。
“太后急着召唤我,不知所为何事?”我顺手接过侍女递来地茶盏。
太后呷口香茗,品味一刻,方缓缓说道,“今儿是你的生日,哀家本想为你设宴庆贺一番,也算恭贺你成功平叛。不过,哀家见你似乎并无此意,故也就放弃了前念。”
“生日?”惊讶地反问,心下暗自掐指盘算,结果发现太后所记竟然丝毫不差。
自与上官旭成亲之后,我的生日都是和上官旭一同度过的。今年,因为叛乱和革新,我竟然全忘了。上官旭在此之前,也只字未提。而哥哥,更是与我固执僵持,甚而没有来看过我一次。
想着,我不由黯然不已。斜眸,瞟向一旁的上官旭。
他怡然自得地坐于圈椅内,细细品着盏中香茗。斯时,他似乎也注意到了我的注视,悄然递过一个眼色,并投以一似有若无的微笑。
不悦地白他一眼,他却并不在意,只是笑意更浓,自嘴角漫漾,泛映眼底。
“看来,皇上确是太忙了!”太后放下手中茶盏,不紧不慢地说道,“哀家准备了一份小礼,希望皇上喜欢。”说着,她向侍女轻轻招手示意。
转眼,侍女便托着一只木盘而来。其上。放着一对雪白地玉碗。其碗壁之薄,不仅可透光,甚而还能隐约觑见人影。而通体之白,直比千山积雪,不含点滴杂质。
“多谢太后!”我站起身,躬腰施礼。
“一家人,何须言谢?”太后含笑望着我。
其神情,颇为亲切、和蔼;其声,尤为温婉、柔软。但。生疏和距离。却在无形中已彰显无疑。
淡淡地笑了笑。不置可否。
“旭儿,你和皇上一块走吧,哀家乏了。”说罢,太后缓缓起身,向后殿而去。
出得兴庆殿,我有些气恼地横了眼上官旭,“你心里怕是没有我!”说着,不由掘起嘴。
上官旭今日心情似乎还不错,他轩了轩眉,抛了个眼色与我。“有没有,待会便知分晓。”说着,也不管身旁尚有含月,径自搂着我,柔声说道,“雪雪,今儿休息一日。如何?”
温热的气息,幽幽喷于面庞,引来一阵面酣耳热。
“做什么?”语气听来似乎尚僵硬,但实则已经软了不少。
上官旭凑近头,在我耳畔吐气如兰,“因为我想给雪雪一个惊喜!”
“惊喜?”我侧过头,不大置信地望着上官旭。
上官旭点点头。那双莹黑似宝石般的眸子。笑意溶溶。
其实。今日我是最想和哥哥一同度过的,但我与哥哥现下的关系这般僵冷。只怕……况且,如今上官旭满心期盼,我又如何忍心……
想着,不由微微颔首,以示同意。
回万春殿,换了一身水蓝色地劲装,便和上官旭一同来到皇宫小门处。这里,方讯早已为我们备妥了马匹。骑上马儿,便随着上官旭向京城之内的繁华胜地奔去。
我们沿着街巷策马而行,不一会地功夫,便来到了上官旭地“翠香居”后门处。
翻身下马,笑呵呵地打趣上官旭,“你现在越发抠门了啊?给我惊喜,也落在自家哦?”
“礼轻情意重。”上官旭不以为意地笑了笑,“再者,雪雪你富有天下,我上官旭既便倾家荡产,与雪雪相比,也不过一点尘埃而已。”
本是一句玩笑,却没来由地勾起了我心底的哀伤。富有天下又如何?所爱之人,与自己隔阂深深。若是能回到过去,回到从前在寒冥谷地时候,既便身无分文,我也心甘情愿。
上官旭许是察觉到了我心意的变化,不由关切地问道,“雪雪,何故不悦?”
我摇了摇头,换上笑颜,调侃道,“长途跋涉,尚未见惊喜,怎能高兴?”
上官旭轻扬嘴角,绽出一抹清雅的笑意。
“雪雪,既是惊喜,就得多等一会!”
“哦?”我侧首,饶有兴致地望着他,“那我便耐心恭候!”说罢,便随着他,踏阶而上。
进入翠香居,方觉今日与我初来之时一般,也闭门谢客。看来,上官旭为了我的生日,已悉心准备了多时。
来到大厅,坐于临窗一角。上官旭待我落座之后,便向后面而去,不见影踪。心知他必是去准备什么了,故而我也不去寻他,只是一面细细品茶,一面观赏窗外那茂密地竹林。
一炷香地功夫,上官旭回到了厅内。
“雪雪,来!”说着,他向我伸出了自己地手。
望着那双白皙、修长,带着点点薄茧的手,心下思绪浮动。这双手,曾多次救我于危难;也曾带给了我无数个愉悦的夜晚;但它终是不能全心属于自己。我有时候想,若非太后和上官意几番刁难于我,我的心,或许会和上官旭走得更近,甚而超过哥哥也不定。可是,现实……
轻叹一息,终是没有将自己的手放入那温暖的掌心,而是反手握住了他的。
上官旭浅笑依然,但一丝阴郁,却若流星般划过那黑莹莹的眼底。
淡淡的暖意,自掌心传来,勾起了我对往昔我俩那段短暂却十分温馨的日子地美好回忆。
悠悠撇过头,冲上官旭嫣然一笑,算是对刚才未能如其心愿的补偿。
上官旭淡然一笑。眸子更深,仿似无底洞般。
随之前行,转眼,便来到了一个包厢之外。
上官旭微微一笑,冲我努努嘴,“看看,如何?”
我含笑凝望他一许,便转过目光,徐徐推开了那紧阖地门扇。
“吱呀”一声后。眼前豁然一亮。
淡暖的阳光。自半启的窗扇而入。流射于青绿色的地板上,洒下一片明亮的光影。一部分,落在了屋中地圆桌上,让那一桌五颜六色的菜肴,沐上了一层金色的光芒,同时,也让它们的色泽看来更为鲜嫩欲滴。“这是你亲自下厨做地?”我不置信地望着上官旭。
上官旭认真地点点头,“几番夸下海口,却不曾实践,今日雪雪生日。我上官旭没什么可送给雪雪地,唯有这份心意。”说着,他便款步而入,走向圆桌,“来尝尝,是否满意?”
我莞尔一笑,一面走入房间。一面说道,“旭,你有这份心,足矣!”说话间,定睛细瞧,不由暗暗吃惊。
满满一桌菜肴,竟全是用水果烹制而成。清香而不油腻。鲜美而不冷寡。而色泽和形状,更是诱人。那青绿色。仿似翡翠地,雕成一朵美丽地千瓣花,那红色,仿如鲜血地,雕成一只可爱的公鸡,那金黄色,仿如一团火焰地,雕成一轮极为精致的圆盘,那白色,仿如寒雪般的,雕成一只栩栩如生的兔子。
“不喜欢?”上官旭微蹙眉头,有些担忧地望着我。
“不,非常喜欢。”说至此,我苦涩至极地一笑,“说实话,这是我长这么大以来,得到的最为精美的生日礼物。”说话间,往昔地一切,又历历在目。
上官旭走到我身旁,轻轻地拍了拍我的后背,无言地安慰我。
我咧嘴浅笑,竭力驱去心中的阴霾。
斯时,上官旭索性揽我入怀。他一面轻轻地抚弄着我鬓角的发丝,一面柔声劝慰我,“雪雪,只要你喜欢,我可以天天为你做。”
我冲他皱皱鼻子,瘪嘴拒绝道,“我可不想每天坐那儿苦等。”
上官旭爱怜地抚摸着我的头,“雪雪,你有时候就像个孩子!”说话间着,他那潋滟的水眸,变得澄澈而深邃。
我靠入他的胸膛,一面静静地感受着他宽厚而温暖地怀抱,倾听着他胸中那一声声有力地心跳,一面暗自思忖着我俩之间的恩恩怨怨。
上官旭,待我一直体贴备至,且他每每都会在我危难之时,挺身相救。他在我和太后、上官意之间所有的周旋之举,皆出于无奈,而并非一味讨好其中一方,或者完全利益驱使。虽然我能感觉到他对我用情至深,但毕竟,一个是他亲爹,一个于他有养育之恩。
其实,若非太后和上官意逼迫过分,我绝计不会与之为难的。因为首先,上官意确实有才,而太后于我也算有恩,若非她的暗中支持,我绝计不可能能为娘洗冤的,再者,看着上官旭每日殚精竭力地徘徊两边,我有时也会心疼的。当然,不可否认,我在太后和上官意刁难我之时,常常因之而迁怒于上官旭。其实,这实属无理之举,可是我终是无法良好地划分其界限,正如上官旭无法真正分清他对我地感情和其中地利害关系一样。他的矛盾,也是我地矛盾。故而,我们虽相处多年,一直是冷一阵热一阵的。我想,若太后和上官意固执己见、贪慕权势,在不久的将来,上官旭两难的抉择,终是必须有一个了断。
先前,上官旭于我的承诺并无任何进展。不过,看在我俩多年的情分上,我还是可以再行做一点让步,以便他能对其希望看到的两和结果取得些微成果。虽然,在太后看来,上官旭不过是一个棋子。可是,上官旭这样重情重义的人,却是无法做到置之不理的。
思定之后,不由启口说道,“旭,你之艰难,我明白。”
上官旭身子一僵,转瞬,轻轻后倾,拉开一点和我之间的距离,正视着我,黯然说道,“可是,终是难以两全!”
我苦笑一下,摇了摇头,“并非不可能。因为我信奉: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
上官旭本深谙的眸子,顿时一亮,几许惊喜和意外,自其中迸射而出。
“真的?”他不大置信地望着我。
我淡然一笑,反问他,“我何尝骗过你?”
上官旭轻扬嘴角,一抹馨意溶溶的笑容顿漾面庞。转眼,他俯下头,热切地吻上了我的唇瓣,而他的那双充满魔力的手,也开始在我身上游走。
那疯狂而热烈的亲吻,那在我身上点燃簇簇火苗的手,很快便将我拉入了欲海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