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人情老易悲如许,天意高难问 第十一章 交锋
清晨寅时,我方趁夜回宫休息,因为过于劳顿,故而巳往兴庆宫兴庆殿,向皇后请安。
春光明媚,浮云淡淡。枝垂叶茂,浓荫如避。阵阵清风,自林间缝隙中穿行而过,让本就有些凉意的树林,漾起丝丝沁骨寒意。
静静行于幽暗的树影中,距离兴庆宫尚有数十步之遥,一串幽幽然的悦耳人声,随风而至。细细辩来,竟不止一人之音。
素来清冷的兴庆宫,今日如何会这般热闹?
心下狐疑,不由稍稍加快了步伐。渐行渐近,声音越发亮彻,犹似百鸟齐鸣般。虽听不真切,但那叽叽喳喳之响,已暗示了兴庆宫内人声之鼎沸。看来,当是众嫔妃前来兴庆宫,向皇后请安。
正想着,一个有些清朗的声音,飘入了耳际。
“姐姐身体大好了,妹妹一直挂记着呢!”
“多谢关心。”皇后雍容的声音中,暗藏着一股不容侵犯的威严之势。客套中,对话双方的地位早已分明。
“姐姐,听说这回您的病,还是泰康公主为您医治好的?”另一娇媚的声音,不着痕迹地将话头自皇后牵移至我。
稍顿片刻,皇后那不急不徐的声音又响了起来,“不错,这孩子不仅医术高妙,还颇具孝心。我病重期间,她一直守护于侧。”平淡的话音,全是褒扬之语。本因关系较近,而有些主观的夸奖,听来却甚为客观,让人不得不信服。其分寸拿捏。非常人能控。
“呵呵,姐姐好福气,妹妹羡慕不已。”甜腻的声音,曲意奉承。
静默片时,一个有些造作的娇柔之声。骤然响起。
“姐姐,听说福寿生辰将近。妹妹们不知当送她些什么好,所以特意来问问姐姐。”有些犹疑地声音,暗泄了她心中的不奈和忧虑。
生辰?
我之生辰,宫内知悉之人甚少。况,那寥寥数人中,能真正发自内心关怀我之人。怕是只有父皇。父皇昨日方提为我办生辰之事,今日这群人便来了个曲径回绕。其消息之灵通。令我侧目。
我,不过是一个养于外廷的公主,能有幸得众人青睐,怕是与父皇近来准我入书房帮忙和频繁邀我共进午膳,密不可分。若非如此。她们如何会这般殷勤?
后宫佳丽三千,大多却是过着朝如青丝暮成雪的生活,一生难见皇上一面。既便有幸为皇上恩宠。也不过数日。且,大多数难以诞下一男半女。一旦,皇上升天,她们便只有孤守一世。况,此刻敢拥挤于皇后寝宫之人,必然是平日或多或少受到了张淑妃欺凌之人。她们不过希图顺着父皇的心意,讨好于父皇。对于其心,我颇为怜悯,其为,只要无害于我,我绝不会为难于她们。
就在这时,一个娇冷、甜糯地的声音,自身后霎地响起。
“堂堂公主,怎么这般喜欢听壁角?”话音之中,讥讽暗藏。
不用回头,便已猜到必是张淑妃无疑。
脸摹地滚烫,犹似做贼被抓个现形般。稍适镇定,回眸一瞥,只见张淑妃携着一丫鬟,矗立于十数步远地绿树之下。
她穿着一袭水粉色的绉纱长裙,飘飘似仙子,艳丽如玫瑰。那秀丽的脸庞,尽是寒霜。平日妩媚、柔情似水的眼眸,此刻犹似两粒浸在冰水中的黑晶石般。点点忿意,毫无遮掩地射了过来。若是目光能杀人,估计她已经将我杀了千百遍。
“看来,当是习成如此吧!”她冷笑着望向我,款步而来。
张淑妃平日,既便怒意满怀,也是笑容满面。而今,一改其性,恼意彰显于外,说明她已失去了平日的笃定和自信。看来,父皇对我地关心和爱意,的确已超乎寻常。否则,她如何会如此?
想着,不由嫣然一笑,“泰康爱静,不似娘娘喜欢热闹。停驻于此,不过怕扰了皇后娘娘地兴致,听壁角一说,不知娘娘从何谈起?至于习成嘛,……”说着,我噙着一抹笑意,上下大量张淑妃一番,慢慢说道,“听壁角,似乎是乡野俚语,不知娘娘是否也是习成呢?”
张淑妃一听,一张俏脸顿时气得煞白。那两粒黑亮的眸子,冷寒若冰湖结冻般。稍适,她缓缓平息了自己那漾于面庞的气恼,竭力挤出一丝笑意,“泰康心思灵透,入宫不过半载,便能常伴皇上左右,不仅进了书房,为皇上国事分忧,而今,还要皇上为你大肆抄办生辰。真是今非昔比!”说着,她冷凝地瞟我一眼,“说话更是有了进步,竟抢白起人来了。”说至最后,她那拼劲堆出的笑意,已经完全僵硬。那汹汹妒意、恨意,犹若滔滔江水,自那双黑眸中流泻而出。
张淑妃,是害娘之最大嫌疑,虽然现在唯有推论。且,她于我入宫后,勾结
欲毒害于我。虽未能成功,但若我坐视其行,不施所害,只是时间问题。她不存我,我何存她?如今,她自乱阵脚,我不加以善用,岂非任良机一泄?
思定之后,故意做出开心状,笑面如花。
“娘娘真会说笑。我小小泰康,如何敢抢白娘娘?”说着,我慢步走到她的身旁,侧过头,在其耳畔吐气如兰,“还有,生辰之事,非我泰康要求,而是父皇执意如此,我再三劝阻,都没有用。”刻意强调地话语,直捣张淑妃内心的痛楚。
张淑妃攸地扭过头,恨意斑斑地望着我,那双莹黑如墨玉般的眼眸中,怒火丛生,似要将我燃成灰烬般。
看到效果已达,我莞尔一笑,转身徐徐离开,留给张淑妃一个飘然而去地背影。
狗急了,会跳墙。那么狼急了,会做什么?这,正是我所期待的。
夜深更漏,月明如水。清影一地,霜白满覆,银芒淡淡。
仰卧于前殿躺椅中,静静地思忖着张淑妃可能采取的行动以及我可能采取的有效对策。
怔想间,一抹修长、纤细的暗影,遮住了数片仿似早春白玉兰花般的亮白。
“砰、砰、砰”,轻脆的叩门声,虽细若蚊蝇,但在这风静庭院深的子夜,却响亮如鼓鸣。
“谁
“我,凌紫萱。”清嫩的声音,隐含几许冷意。
“进来吧。”
凌紫萱在我面前,从来自称“我”。虽然,上官旭,哥哥,凌杰也都如此,但他们和我与凌紫萱和我的关系全然不同。凌紫萱如此,说明我尚未全然收服于她。或者说,她并未甘心情愿臣服于我。其实,若非凌杰,我对她必早已痛下杀手,除之而后快。毕竟,她手中之修罗门于我乃双刃剑。好,则如虎添翼;否则,将自伤于己。
“吱呀”,凌紫萱推门而入。
瘦小的她,一身夜行衣,面罩玄色丝帛。那双通灵、水澈的黑眸,闪烁着点点银辉,与之年龄不相称的沧桑和深沉,荡漾其间。
“那边坐,慢慢说来。”我指了指殿中圆桌旁的杌凳。
凌紫萱此番夜半前来,定是查清了“鬼影神功”之事。
“不用。”平冷的声音,不含一丝情绪,若早春江水般。
既便今日,她依然不肯柔缓我们之间的关系。我想,除了心中不服,迫不得已而跟随我之外,更因凌杰之故。以凌杰为质,早前是她提议,而非我愿。如今,事既已成,她却反悔,我却已无法再容其任意妄为了。毕竟,事关重大,牵一而动全部。
“随你。”淡淡的话语,宛若流水轻烟。
“‘鬼影神功’,乃鬼佬创建。其功效,你已清楚,务须我多言。”说着,她本低垂的眼眸霎地抬起,攸地瞟了瞟我,数缕流光一闪而过,似在惊讶我的幸存,又似在疑惑着什么。
“嗯,继续。”
“鬼佬一生,只收了两个徒弟。一个是其早年收的一女子,其姓名、身份,已难以查询,只知其出生于一官宦之家。另一个,是其晚年所收的关门弟子,他对那弟子倍为爱护。”说着,她轻轻一叹,“那弟子,想必你已经猜出来了吧?”
稍怔一刻,我缓缓颔首,“你去吧,最近宫里戒备森严。”‘
“好。”说罢,她转过身,大步而出。转眼,便完全消逝在了茫茫夜色之中。
门扇半启,清辉满屋。人去楼空,留下无限思绪。
上官旭,果是“鬼佬”的关门弟子。而欲加害于我的那女子,想来必是他的师姐。其,一而再,再而三地对抗其师姐,甚而亮出杀招,欲取其性命,若非“鬼佬”早已留下什么话,他就算为了利益要救我,也必不敢杀之。况,当年那女子便欲害我,若非鬼佬出手,我如何能留得性命至今?如此看来,上官旭目下所为,当是清理门户之举。不过,他并非主动出手,而是在其师姐出招之后方行动,让我不得不考虑鬼佬留下之话中,许是关乎于我。当然,也有可能是因为那女子地位不同凡响,上官旭未主动出击,更多是因为现实因素。不过,不管如何,我都当谢之。虽然,其并非仗义出手,而是利益驱使。
第二日,向皇后问过安后,便找来方讯,吩咐其暗中调查福公公与张淑妃的关系。虽然,我已帮助福公公解决了其侄儿之事,但要想撬开他的嘴,没有利害关系,还是难以让他道出关键。
安排妥当之后,我便让人前往上官府,约上官旭京郊长河一见。尔后,换上水绿色的劲装,出宫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