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人情老易悲如许,天意高难问 第二十五章 以己为饵
张淑妃这招是我始料未及的。秋水轩首发一时疏忽,险遭灭顶之灾。若非上官旭再次及时相救,今日何等情形,真是难以想像。当然,她既不肯按我的方式出牌,那么我便制造契机,送她入轨。
第二日一早,天方亮。我便命含月替我找来方讯。
之所以找来他,一是为了让更多的人能见证待会儿将要发生的精彩一幕,二因为他的机灵。
“奴才方讯见过公主。”方讯伏跪于前殿门侧的青石砖上,恭谨地说道。
“嗯。”我点点头,却并不开口,只是静静地端坐于圆桌旁的杌凳上。
方讯见我未让他起,便也就那么跪着。
斯时,小翠手捧托盘小步而
今日,她一身水绿色薄纱长裙。那纤弱身形,好似一阵风便能吹走般。若非当日亲见瓦罐覆毒,又听闻了张氏和清德王爱子对话,我绝难将这瘦弱的女孩和下毒之人联系起来。
她小心翼翼地将托盘置于圆桌上,捧出茶盏,轻轻搁于我面前。
盏落桌面的一刻,她似察觉到了我的注视。细眉微垂,黑眸微转。悄然斜飞我一眼,便匆匆收起托盘,快步趋退。
茶香袅袅,腾挪升空,盘亘而上,渐渐融入尚凉幽的空气中。徐徐举盏,捻盖轻一下汤面茶末,便将其移至唇边。小啜一口。
温热的茶水,含在口中,蕴藉一晌。缓缓下肚。旋即,又再呷一口。方放下茶盏,静察腹中变化。
不过一刻功夫,剧烈地痛楚,便如我所愿地出现了,时而若巨力撕扯般,时而又若钢锥捅刺般,其强度超乎我的想像。
斯时,侍立一旁的含月已经察觉到我地异样。她快步走到我的身边,急切地问道,“雪儿,雪儿,怎么了?你怎么了?”
我死死按住腹部,颤抖着手,指着桌上地茶盏,艰难地断续道。“茶……,茶……”说至最后,终于忍受不住那撕心裂肺般的疼痛,晕了过去。
就在晕厥前的一刹,我紧紧地盯着方讯。深深地注视中。饱含我所有的期待。
方讯怔怔地望着我,双眼瞪得若铜铃般。惊天意外,若浪潮般,骤然涌现眸海。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我终于悠悠醒转。
楹窗半启。天幕漆黑。昏幽火烛。静静燃灼于床头那小巧的几案上,微弱无力地照耀着一室的暗黑。
环望四周。一切还是自己熟悉的那样。不过,床尾却有一个高大的身影,垂首倚床而坐。疑惑间,细细观望,不由一惊。
父皇?
他……
一时间,内心如打翻地五味瓶般,百种滋味交绕于胸。
静思一刻,不由轻轻一叹。
以己为饵,实在迫不得已。但,事前,我绝未想到父皇会如此牵挂于我。而他这份真实的关爱,着实让我愧疚不已。
父皇似乎为我之轻叹所惊扰,他轻轻摇了摇头,睡眼惺忪地望向我。
目光一触,惊喜之色,若夏日闪电,骤现黑眸。转瞬,他攸地瞪大双眼,满脸喜悦地问我,“雪儿,你感觉如何?”
“还好。多谢父皇挂念。”说着,便欲挣扎起身。
父皇挪移至我身旁,轻轻摁住我,“别动。你体内毒素方解,还需多加休息。”说着,他顺手为我理了理被子。
我点点头,微略迟疑,轻声问道,“父皇,下毒之事,可有眉目?”
父皇一听,眉头紧攒,“送茶的丫鬟,已经关起来了。朕欲待你醒来,再行审问。”
我双手撑床,略微上移,背倚床头,正色道,“父皇,此事可否交由臣女来处理?”
父皇微微侧头,狐疑地望向我。
“此事关乎臣女之性命。又发生在臣女寝宫,臣女以为交由臣女处理,较为妥当。”我凝望着父皇,郑重其事地说道。
父皇沉吟几许,缓缓颔首。
“不过,臣女还有一顾虑。不知当说不当说?”我挪了挪身子,索性坐直。
父皇不管如何关爱我,都有一定限度,况张氏毕竟父皇最为宠幸的妃子,而恪又是父皇唯一的儿子,其分量绝对不轻。虽然我有真凭实据,虽然此事之中涉及娘,但娘毕竟故去多年,其影响终是有限。若是不事前约定,只怕父皇到时反悔。
“尽管道来。”父皇似也预料到了什么,他紧锁眉头,微眯双眼,若有所思地望着我。
“若臣女查得真凶,父皇会否……”说至此,停住话头,垂眸静默片刻,方温婉凄悲地说道,“臣女一区区小命,本不值几何。若父皇顾虑江山大业,不能……,那臣女恳请父皇容臣女离开这里,以保全臣女这条小命。”说着,我微启眼帘,泪眼迷蒙地望着父皇,“雪儿以为娘若在天有灵,必也会赞同雪儿的想法。”
父皇精的双眸深深地望着我,点点湿润在那莹亮似黑宝石般的眸子中悄然闪现。他沉吟一许,坚定地说道,“雪儿放心。若是查得真凶,父皇必为你做主,厉加惩治。”
父皇一诺,让我深切体味到他待我之拳拳爱心。这一刻,我也全然放下了世俗地利益和冲突,将眼前这人只看做我的亲爹,无关其他。
不觉间,埋藏心底的无限委屈,一起涌出。
鼻子一酸,泪流满面。
夜未尽。长漫漫,但这场没有硝烟的争斗,已经以我地胜利。而基本终结,……
当夜。命方讯送父皇回寝宫休息后,我便立即提审小翠。
对于小翠至此时尚安在,我一点不奇怪。否则,方讯便不是方讯了。
微弱地烛火,明灭不定。大片的阴影,将那昏暗地烛光所至之处,渲染地得更为黑沉。
小翠依旧那身嫩绿的薄纱长裙,但多日地尘垢和褶皱。让那条美丽地裙子变得好似残败地春花般不堪入目。那曾经齐整的云鬓,如今松散杂乱,数缕乌黑地发丝,自鬓边垂落,将她白皙的面庞衬得似雪般纯净。
“小翠,你可知罪?”我阴冷地盯着小翠,狠声问道。
小翠低伏身子,怯生生地回道。“奴婢冤枉,公主明察。”
我不以为意地轻笑,“冤枉?”说着,徐徐起身。
一旁侍立的含月,立刻上前轻扶住我。
我轻倚含月。缓步踱至她身前,“是冤枉你药罐使毒?还是冤枉你茶中下药?”
小翠娇怯的身子猛地一僵,转瞬,她又回复了方才地平静,“奴婢不明白公主的话。”
“看来你的记忆不太好了。”淡然一笑。甚为自信地说道。“无妨,我有办法让你想起来。”刻意加重的话语。威慑深深。
一直低垂着头的小翠,将头埋得更低,近乎贴入胸膛了。
“方讯,将瓦罐取来。”我眸锁小翠,冷声吩咐。
“是。”
不过一晌,方讯便将当日小翠取来的瓦罐送至了前殿。
当时,我一发现瓦罐有异,便将这有毒的罐子交予方讯收藏,同时命其监视小翠。而实际使用的那个瓦罐,不过是我用一种特殊涂剂处理后,与之前那个有着同样外观地无毒罐子。
“这,应该能让你想起些什么吧?”我盯着小翠,含笑而语。
小翠依旧俯首于地,默不做声。
“抬起头来!”我厉声喝斥,“看看你眼前这只罐子!”
小翠颤颤兢兢地抬起头,胆怯而慌张地瞄了瞄眼前的瓦罐。只是一瞥,她已大惊失色。那双水盈盈的眼眸鼓瞪得似鱼眼般。转瞬,她慌忙埋下头,“奴婢不认识。”
“不认识?”我森冷地盯着小翠,“含月,告诉她,这罐子从何而来!”
“是。”含月放开扶着我的手,略退数步,倾身回道,“回禀公主。公主回宫之初,吩咐奴婢准备瓦罐以用于煎药。奴婢当日繁忙,故而遣小翠前往药膳局,取一瓦罐来。”
我垂眸斜觑着青石砖上那只乌黑的瓦罐,“瞧瞧,可是这只?”
“是。”含月走上前去,半曲身子,拾起瓦罐,细细端详一阵,起身回话,“回禀公主,确是那只。”说着,她指了指瓦罐柄上地一个不规则的灰色白斑,“当日,奴婢便注意到了这。”
我点点头,款步上前,接过瓦罐,将其微微倾斜。让那瓦罐内的绿莹莹,在桔黄色的烛光映射下,清晰可见。
“要不,我让你试试?”我微笑着,试探小翠。
小翠一听,顿时惶然失措。她惊恐地望着我,用力地摇着手,“不要。公主不要。”
“不要?”我冷笑一声,“你不是不明白吗?试一试,或许就能明白!”说罢,便对一旁的含月说道,“取水来!”
含月取过圆桌上地茶壶,徐步走到我身旁。一手接过瓦罐,将壶中茶水注入于瓦罐中。
单调而纯净地注水声,仿似声声催命符,又似阵阵威吓。
待得蓄有半罐水,小翠那苍白的面庞已经几近透明。
她惶恐万分地望着瓦罐,不住地摇头低喃,“不要!不要!”
“不要也行。”我莞尔一笑,“只要你能将忘记地想起来,告诉我,就可以了。”
小翠眸锁瓦罐,踯躅半晌,方滚滚喉头,缓缓说道,“当日,含月让奴婢取罐。奴婢便前去药膳局。结果。路遇南熏殿的绿翘。她知晓此事,让奴婢不用去。她说,她刚好要去药膳局。顺路带回便可。奴婢想着这般省事,岂不更好。便答应了。后来,绿翘给奴婢送来一只瓦罐。”说至此,她停住话头,微微指了指含月此刻手中地罐子,“就是这只。她叮嘱奴婢一定要亲自为公主煎服,并同时给了奴婢一两金子。奴婢觉得异样,便想拒绝。孰知,绿翘便以奴婢一家威胁奴婢。奴婢无奈。只得答应下。之后,绿翘又数次约奴婢询问瓦罐之事。奴婢照实作答,绿翘似乎极为不满。最后,更索性吩咐奴婢毁了那瓦罐。”
我微微抬眸,冷厉地瞥眼小翠,恨恨地质问她,“你惧她,便不怕我?”
小翠慌忙伏地。苦苦哀求,“奴婢知错了,求公主饶命,奴婢知错了,求公主饶命。”说至最后。她已忍不住泣泪不止。
小翠娇弱的身形不住颤栗,让人见怜。其实,若非张氏,我也决计不会为难与她。可,如今……
心一沉。紧咬下唇。冷声问道,“那前日茶中下药。又是怎么回事?”
小翠一听,慌忙止住哀告,重重地摇头,“那不干奴婢的事,真地。公主,真得不干奴婢的事。”说话间,小翠那双晶莹黑亮地眸子,尽是惶恐之色。
“不干?”我蔑然地瞅了瞅泪痕满面,楚楚可怜的小翠,冷冷一笑,“我自幼研习毒药。致人死地之毒药,自是不在话下,而最拿手的,便是那让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或许,你想试一试?”
小翠四肢并用地爬到我的脚旁,抱着我的腿,声泪具下地哭求道,“公主明鉴,公主明鉴,奴婢没有下毒,真的,奴婢没有下毒!”说至最后,她已泣不成声。
湿润的泪水,浸湿了我地裙裾,水蓝色的绉纱裙已经泛起了片片湖蓝。
凄伤的哭泣,似子规悲鸣,如孤雁哀啸。
秀丽的容颜,如梨花带雨,如蔷薇含泪。
用?不用?
迟疑间,终是不忍。眼波一转,余光无意瞥到了一旁的含
她长目低垂,娥眉轻攒,丝丝不忍,若淡烟云雾,隐匿面庞轻轻一叹,挥挥手,“你们下去吧,我要和她单独谈谈。”说话间,面上早已褪去了方才的冷厉和阴狠。
“是。”方讯和含月异口同声地答道。
“起来吧。”我垂眸觑了觑脚旁那哭得泪容惨淡的小翠。
缓步踱至躺椅旁,半坐下身,沉静地凝望着她,“你今年几岁?”
“十二。”小翠一面抹着颊上泪水,一面抽抽搭搭地答道。
“几岁入的宫?”说话间,我徐徐后仰,将整个人完全放入躺椅中。
“十岁。”
我微阖眼帘,似闲聊家常般淡淡地问道,“家里还有什么人?”
小翠低声啜泣着,对我说道,“奴婢地爹爹早死,只有娘和一个弟弟。”
“弟弟?”我睁开眼睛,望着垂首而立的小翠,“几岁?”
“八岁。”
我点点头,上下打量一下小翠,浅笑一下,柔声说道,“他必定非常可爱吧!”
小翠略带哭音地答道,“是。”说话间,她似被触动了什么般,又一次掩面低泣起来。
冷静地望着涕泣不止的小翠,心下早有了破其心垒的良策。
“为何入宫?”明知故问,只为引出其下的话题。
小翠抽噎一阵,方渐渐止住哭泣,对我说道,“奴婢家里穷。原本靠娘和奴婢做些针线来维持家用。可是,娘前些年得了眼病,虽请了几个郎中,却都无济于事,终全瞎了。而弟弟,这些年又需要钱上私塾。奴婢无奈,只好托族人想法,将奴婢送入宫里,当了宫女。”说至最后,她似乎预想到目前处境将对家中地影响,不由又放声大哭起来。
喟然长叹一息,另起话题,“小翠,你入宫有两年了。宫中的规矩,你定是明白的。”说着,缓缓起身,踱至她身旁,轻声问道,“毒杀公主,是何罪名,又是什么下场,我想你应该是非常清楚的。”
小翠只是捧面而泣,并不作答。但那越发凄厉的哭声,却早已泄露了她地心绪。
“既如此。你又何必当初,涉入其中?”我不为惋惜地质问小翠。
小翠好不容易略微平息一下激越地情绪,啜泣道,“奴婢一念之差,望公主相救,望公主相救!”说着,她直挺挺地又跪了下来。
我摇摇头,叹息道,“事已至此,我也回天乏力。”
小翠一听,顿时万念俱灰。那双黑晶晶的泪眸,顿时空洞无神。
“不过,我虽无力救你,却可成全你一片孝心。”我有些怜惜地望着楚楚可怜地小翠。
黑眸一亮,丝丝希望之火,顿时燎起。转瞬,她一面疯也似地用力磕着头,一面大声说道,“谢谢公主。谢谢公主。”
“咚、咚、咚”的声音,如战鼓擂响。
“哎!”长长一叹,倾身扶起她,“无需言谢。因为我也要你帮我个忙。”
本不停俯身磕头的小翠,顿时停住。她缓缓抬起身,若有所悟地望着我。
“你去之后,我每月会派人给你家送去五两银子。”说着,我了睁着一双大眼睛望着我的小翠,“原本,今日便可以送去一定银两。但,那样一来,无疑将一切彰告他人。”说着,淡然地瞥了瞥小翠,“当然,你并无其他选择。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说至此,我冷然一笑,“若是让那边知道了今日之事,是何后果,我想务须我再提醒你了吧?”
小翠冷颤一下,俯首说道,“奴婢之过,险致大错。公主不记前嫌,宽以待奴婢,奴婢永世难忘。相报之时,唯待来生。”
我深叹一息,“我让你做的事,想必应该明白了吧。”
小翠点点头,“公主放
我点点头,唤回了方讯和含月。小翠按照我的意思,坦然承认了毒罐和茶中下毒之事,皆是受绿翘指使。方讯记下笔录后,让其签字画押。
拿到小翠的供词,只是第一步。要让张氏束手就擒,仅凭小翠,是不可能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