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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觉醒来,刘胜胜失踪了。

昨儿哥俩山南地北神侃到了凌晨,彼此都困的不行不行的了,笑爷还把刘胜胜抱到自己被窝里,言说:“兄弟,既然你活了,就不能让你睡桌子上了,这几宿先凑合凑合,跟哥一个被窝儿,等过几天我再想办法给你安排啊!”

胜胜呵呵一乐,刺溜儿一下钻了进去:“挺好,哥!我那美国大舅不就跟他那‘人兄弟’睡一被窝么?他那‘人兄弟’结婚了他不还跟他们两口子一被……”

“哎,这不行啊这个!”笑爷乐道,“我幸亏一个人,咱哥俩才有机会同榻而眠,这赶明儿你真有了嫂子,您得改个屋睡了。”

“先别提今后的新嫂子,我先把前嫂子留下的那点遗憾和糟心给你……”

“什么?什么什么?”笑爷没听清。

“没事儿没事儿没事儿,哥,睡觉睡觉!”胜胜把小脑袋露在被窝外头,小嘴微笑着,模样还真可爱,伸出一小爪子一招手——一招爪儿:“来!”

笑爷:“长这么大,头一回跟一男的一被窝……哎?不对啊,你不是男的。”

“那我还是女的?”

“您顶多算雄性。”笑爷说,“怎么样?人间被窝初体验,如何?”

“真够凉的!”胜胜说,“下回您先进来啊,哥,你得给我暖被窝。”

“没听说过!往里点儿!”

……

一觉睡到日上三竿,刘胜胜失踪了。

“不行不行,我得报警!”笑爷拿着手机在屋里转圈儿。

“敢情你也疯了!”老妈走过来说,“你跟幺幺零怎么说?说你们家玩具泰迪熊走丢了?人家民警要能管那才怪呢!非得骂你报假警捣乱!”

“那怎么办啊?”笑爷满地转着圈儿,“这刚来就没了,不是,是刚活就离家出走了,咱得发寻人……寻熊启示去啊。”

“行啦,你也别转圈儿了。”老爷子笑呵呵地走过来,“你再转圈儿,你没成熊,你也快成狮子了。你们放心,咱们家刘胜胜啊,一准丢不了。”

“怎么呢?”娘俩异口同声。

“我起得早,正跟客厅看电视呢,这孩子从卧室就出来了,叫了声‘爸呗,您早啊!’,嘿,我心说小家伙儿有点儿意思,有里有面儿的!”老爷子说,“我说‘胜胜啊,饿不饿啊,爸给你弄点儿早饭啊?’,小家伙说‘您甭费心,我啊,出去溜达一圈儿去,办点事儿,一半天儿的我一准儿回来!’,我又问‘你去哪啊?’小家伙说‘您甭管了,丢不了,擎好儿吧您呐!’……一小狗熊儿,他会说擎好儿,你养个小猫儿小狗儿它也不会说话啊,多好玩儿啊这个,哈哈哈哈哈哈……”

笑爷哭笑不得:“爸您先别笑,您光看他逗了,他是挺没溜儿的,但是您好歹问问他去哪儿了啊?”

“没事儿,我料定,这孩子丢不了!”老爷子乐呵呵去客厅继续看电视去了,老太太也回屋了。

“成!咱看吧!”笑爷无奈摇摇头,“‘这孩子’不定跑哪儿去了呢。”

……

一走,就是三天。

第四天头上,刘胜胜风尘仆仆——一身毛儿都是灰——回来了。

一开门儿,笑爷就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地K上了:“祖宗!您真是我活祖宗!一走四天!招呼都不打!哪儿溜达去了?”

“先甭问我去哪儿了,我先洗个澡是真的!哥,浴缸伺候!”

“没有!”笑爷一摆手,“淋浴倒有,你好好说话,一会儿我给你搓澡都行!你先告诉我,你这么明目张胆的跟大街上晃悠,路人没给你卷巴卷巴抱家去啊?满街小姐姐看见一小泰迪熊活了,没爱到不要不要的给你撕巴了啊?”

“那到没有。”刘胜胜一抖落毛,嚯!这一身尘土飞扬!笑爷直咳嗽。

“得,我先给你洗吧!把您那小绿衣服也脱下来,这也得洗洗了,都成墨绿的了!快绿到柬埔寨去了!”

脸盆改的“浴缸”里,刘胜胜泡在热水里那个舒服那个惬意啊,笑爷拿浴液把刘胜胜上上下下搓成了泡沫儿熊。

“我爱洗澡乌龟跌倒,奥奥奥奥,戴上浴帽好多泡泡,奥奥奥奥,潜水艇,在逃跑……”胜胜唱道,“上冲冲下洗洗左搓搓右揉揉,有空再来握握手!”

“行了行了行了!”笑爷给刘胜胜洗着,说,“知道你舒服,还唱上范晓萱了!你哥我长这么大也没这么伺候过人啊,何况还是伺候一熊。”

“您辛苦,您受累,您费心!来哥,给我搓搓背!”

“还上倒劲了你!”笑爷把刘胜胜抱到淋浴喷头下,打开水冲着,“我跟你说啊,就这一回啊,今后你自己各儿洗。”

“得嘞!”刘胜胜湿乎乎地乐呵呵地看着他哥。

“来,擦擦,自己擦!”笑爷把大浴巾扔到刘胜胜身上,刘胜胜接过来几下把自己裹成了粽子,然后蹦蹦跳跳回了卧室上了床。

“嘿!你倒方便!”笑爷擦干了手,也跟了回来,只见刘胜胜裹着浴巾,露出个小熊脸儿,在床上小赖皮似的看着他哥。

“行了,爷,您让人伺候的差不多了,就别卖关子了,”笑爷也坐下,点了支烟,“说说吧!”

“首先回答你第一个问题,你问我怎么敢明目张胆上街,实话跟您说,还真不太敢,毕竟兄弟我是刚出道儿,头一只活了的泰迪熊,全四九城儿历史上也没听说有过,所以,以我这小巧玲珑的身躯,我东躲进草坷儿,西溜进树丛,就这样,一路小跑儿去了……”

“您别告诉我您逛三里屯西单去了啊?”

“真不是,我现在还没那心思去那些繁华地带,当然,有机会您得带我去溜达溜达。”刘胜胜说,“西单是没去,我直接奔了西站!”

“哪儿??”笑爷腾地站了起来,“你去哪儿了?西站?哪个西站?”

“还有哪个西站啊!”胜胜说,“火车站啊!”

“你去火车站干吗去了?”

“上火车,奔中原省!”

“你疯了你!”笑爷一把在烟灰缸里掐灭了烟,瞪大眼睛叫道:“你去中原省了?”

“没去我能四天才回来?”胜胜从浴巾里钻了出来,“哎,哥,你给我拿吹风机吹吹。”

“先别吹风机了,我觉得你这嘴是够能吹的。”

“你看!我骗你这干吗啊!”刘胜胜从他哥烟盒里拿出一支,叼在小嘴上,笑爷一把夺了过来。

“呆会儿再抽!你先跟我说,你去中原要干吗?”

“替你解气啊,哥!”

“替我解气?”笑爷一时丈二和尚,但是忽然明白了什么,“我去——!你你你你不会是去……?”

“正是。”刘胜胜点点头。

“哎呦我的个天爷!”笑爷嘴张的老大,“你你你先告诉我,你怎么上的火车啊?再者说,你怎么知道哪趟车是奔中原的?”

“不认字儿,咱有耳朵啊!”刘胜胜挺自豪地说,“车站大厅里一会用大喇叭广播一次去哪哪哪的该发车了,我一听到有奔中原的,立马儿,刺溜儿,我就钻过人群、躲避开目光来到站台上火车了。哎呦这个高铁这个快啊!不到仨小时!到了!”

笑爷跟听传奇故事似的。但是笑爷也知道,家里熊活了,这本身就够传奇了,接受了这个现实,就没什么不能接受的了。

“你这一路挨哪儿躲着来着?”笑爷问。

“嗨,我这160毫米的身高还不好办?找个座位底下一躺,忍会儿,就到了。”

“不是,等等啊,胜胜,哥跟你确定一下,虽然我心里已经有准备了,但是还是要问,”笑爷说,“你你你是不是找那个家伙……算账去了?”

“然!”

“还然呢你!你这一路历险没把自己燃了啊?”

“哥,既然我来了,既然你跟我敞开心扉说了你放不下的、耿耿于怀的心事了,既然出了这档子有人恶意诋毁咱家、咱爸妈的事,既然有这号人,既然我是咱家的成员了,我就不能不管!”刘胜胜又拍了拍小胸脯。

“你先别表决心,我问你,我可没跟你说过那姑娘叫什么姓什么,只跟你说了她老家是中原省,可没说她是什么市什么县什么乡什么镇哪个村儿,你居然找到了?”

“不仅找到了,”刘胜胜一点头,“还把事儿解决了。”

笑爷听到此处,唱了起来:“我想我,可能活在某种幻觉中啊,总是在不知不觉中暂时忘了痛啊……”

胜胜一乐,说:“哥您先别唱郑钧。您不是想具体扫听么,那我说说,您听听。”

“得,洗耳恭听,我的祖宗!”

“那天夜里您睡着了,我翻您手机来的。”

“嘿,我一猜就是吧!”笑爷一翻白眼,“今后我得设置密码了。”

“可以,密码设置为拼音:刘胜胜。”

“去去去去!”笑爷伸手揪了揪熊脸,“好好说话,接着说。”

“我就知道,你既然还爱着那姑娘,手机里必然有她的资料,我翻微信人名单,看到了一个您设定为‘她’的名字,我就觉得错不了了。”

笑爷没言语,点点头,确实,忘不掉的感情故事,总是被人们在心里称为“他”或“她”,哪怕落在手机里也如是。

“于是我就翻她的好友信息和朋友圈记录,翻着翻着就一切都尽在我掌握了!”

“熊掌!”笑爷苦笑道。

“甭管什么掌吧。于是第二天我就出发了。”胜胜说,“一路无话……”

“您是不敢有话。”

胜胜继续说:“下了高铁火车,还得换汽车,我如法炮制,在火车站周边,四处边躲藏着边听闻去她家那个县乡镇村儿,哎!还就让我闻听到了,于是我又用老方法上了大巴车,下了大巴换小巴,最后离她家村儿还有几十里实在没公交了,我就搭农用拖拉机到达了那里——当然,不能让人家老乡知道我在车后头呢,要不我就留那儿种地了。”

“我怎么感觉我是在听评书啊我!”笑爷都听傻了,“这别说你一泰迪熊,这事儿让活人办都未必凭借扫听能找到。哎我说,这样吧,你这本事真不该窝在我们家,我给你送安全部门去吧,当个特工什么的,没准真能建功立业呢!”

“哥,别闹,虽然这值得考虑,也今后再说,我先说事儿。”

“这位还真当真的听。”笑爷苦笑。

“你知道,哥,打那天晚上,你给我一复述你前任女友他爸那德行、那举止、那言谈、那话语,我就知道他不是个好人!是,也许他闺女是好女孩,这咱们不提了,但是能说出那种混话的爹,绝对不是好爹!而且你还说他是村长,这样的人当干部,哪怕是最基层的、最小的干部,肯定也当不好!”胜胜说着就激动起来。

“对,我也是这么一直认为的。”笑爷点点头,“兄弟,你先别激动,然后呢?”

“我先窝在他们村口的一个小酒馆儿里,藏着,听大伙儿的议论。当然,中原话是真难懂啊,但是多多少少凑凑合合也能明白。”胜胜说,“还真让咱哥俩猜到了,这主儿不是个好村官儿,村民们三三两两喝着酒,嘴里全是骂那家伙的,什么不为百姓办事儿,什么吃拿卡要还行贿受贿,什么欺负村里老实人强取豪夺人家的地,什么逢年过节不给他送礼就给谁穿小鞋儿……嘿,我这爆脾气嘿!要不是我不能暴露身份,我早……”

“您别介,您就是暴露了身份,您也打不过他。”笑爷笑着说。

“这倒是,我还是有自知之明的。”胜胜笑着点点头,“于是带着这些听来的东西,我去了他们那市里,直接找到了纪检部门!”

“怎么着?你一熊你告状去了?”笑爷又惊了,“别说你告不成了,你真一露脸,人不把你直接送科研部门才怪呢!”

“所以说啊,我还是不能暴露。要说在咱们这儿暴露了可能好点儿,毕竟是大地方。那个小地方,我要是暴露了我是活的?好么,非给我炖了不可啊!”胜胜说,“哎,哥,我饿死了,您先给我备膳吧!”

“你你你先等会儿,你说清楚了自然有好吃的!”笑爷拿过一条干毛巾,又把胜胜裹上了。

“没事儿,哥,我不会着凉的,我们这号儿活了的泰迪熊有免疫力。”胜胜披着毛巾继续说,“我溜达进了信访举报办公室,趁里面工作人员去吃饭去午休的时间,用前台的电脑录了一段话——我冒充那家伙他们村村民,把听来的事儿里里外外全录下来了,然后把音频文件用他们内部网络复制粘贴到全部门所有科室的电脑上,我就不信没人管这事儿!”

“好家伙!”笑爷惊呼,“您不仅仅是特工熊啊,您还是黑客熊啊!这一套一套跟谁学的?”

“我不说过么,哥,我在俱乐部专卖店柜台里呆了半年呢,眼瞅着店员和工作人员们是怎么操作电脑的!这不就学会了?张飞吃泡菜——小菜一碟儿!”

“您这不是熊脑,你这脑袋就是一电脑!”笑爷呆呆地竖起了大拇哥。

“承蒙夸奖。”胜胜微微探身鞠躬,“接着说。然后我就溜达出来,在纪检对面儿躲着看着,几个小时后,有动静了,几辆车从大院里开了出来,直奔那家伙他们村的方向,我就知道,齐活了!这是遇到里面有铁面无私的好人了。于是我赶紧又各种搭车跟了过去。”

“然后呢?”笑爷听得感觉一切太奇幻了……不,太魔幻了。

“然后?嘿嘿!把人带走了!”刘胜胜得意的一乐,“当那家伙被带上车的时候,居然围观的村民都纷纷鼓掌!你说说,这家伙是不是个好鸟儿吧!然后我又跟回了市里,还是在纪检外各种扫听,一天后,听说,给‘双双’了!哥,双双你懂吧?”

“懂。”笑爷点点头,感叹道,“不可思议,不能想像,不可思议,不能想像……”

“哎,哥,报了仇的好事儿到了,您可别疯了啊!犯不上!”

“哎……”笑爷长叹了一口气,“我先谢谢你,兄弟!你真是古道热肠、还善良正义,你刷新了,又一次刷新了我对你的看法。”

“敢情!”胜胜牛气的一撇嘴,“你兄弟什么人……什么熊啊!哎,不是,哥,这会儿你应该痛快啊,怎么叹上气了。”

“我是叹息那个姑娘——我的前任,她会怎么样。当她得知家里出了这么大事儿,肯定会……”

“哥!听我几句!”胜胜一抬爪子拦住了笑爷,“第一,你没必要心里过不去,更不用责怪自己或责怪我,咱们做的事儿是正确的,不说替天行道也是为民除害,而且咱也不是诬他啊?那家伙确实不是好东西,犯了错误甚至犯罪了就该被惩罚!国有国法,家有家规!他倒是给他闺女定了那么多混账的家规呢,结果呢?自己身陷囹圄,名誉扫地。其二,你不必担心那个女孩,她不知道这事儿和你和我有关系,再一个,咱们在惩恶扬善的同时,也是在拯救她!不是有那么个小说名字么——《拿什么拯救你?我的爱人》——其实,这是在拯救她。你想啊,她爹不受惩罚,危害乡里,这对村民是一害,她爹不受惩罚,肆意的干涉子女的爱情——这首先就违反了《婚姻法》里‘恋爱婚姻自由,任何人不得干涉阻挠’这一条,首先他就是知法犯法——当然,我怀疑他就压根不知法;还有,他甚至把子女当操控的玩偶一样折磨,这样的爹,治他一下,对姑娘是好事儿,我们,是在,拯救她!你说是不是这理儿?哥?”

胜胜一席话,居然把笑爷说的茅塞顿开。

“胜胜,我谢谢你!真心的!”笑爷微笑着抱起胜胜,“现在哥就给你做好吃的去,咱哥俩再喝几口!但是在这之前,你回答我一个问题。”

“您说,哥!”

“你是什么大罗金仙附体?”

“我是泰迪熊大神儿转世。”

“什么乱七八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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