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荒庙托孤
第3章荒庙托孤
自便门处慌忙出逃的正是张玉森家小公子张成岭。他此刻已经换上了一身仆役衣衫,护着他一路狂奔的便是送周子舒来镜湖山庄的那个脾气古怪张嘴爱骂街的老船夫。
周子舒身上的七窍三秋钉还在发作不便调动内力,没有即刻现身,只远远跟着护着二人。
到得山庄码头,一行鬼面人从天而降截断去路。这群害人精,据说杀人都要讲排面,出场洒下了漫天的黄纸钱烘托出阴森诡异的氛围。那纸钱有的灌注了内里刀片一般砸向奔逃的二人。老船夫一把将张成岭护在身后,手中的长刀舞出一片刀影,仿佛一面坚固的盾牌,挡落纸钱发出脆响。可对方人数众多,又一齐挥剑涌上来,那老船夫终是不敌,顷刻间胳膊和腿上多出几道伤口,血流如注。
正在绝望之时,周子舒拔剑而出。他此刻还在受身上钉子的牵制,功力也只剩一半,所以,每每出招都狠厉决绝,不给对方纠缠机会。白衣剑在他手上化出凛凛寒光,动作极快,剑锋一出便打乱了围攻的人,“老鳖孙,快带孩子走。”他喝身后老小。
老船夫认出这便是那坐霸王船的小子,当初疑心他是个无赖,没成想竟是个武功高强的。看他眨眼杀了两个鬼面,功夫实在了得,便放心护着张成岭逃开。
周子舒拦住鬼面又战到一处。但内力受阻,施展起来越发吃力。此刻,有两个鬼面绕至身后想前后夹击。周子舒待迅速击杀了前面之人,刚腾空翻身,就见后面那俩鬼面突然受袭倒地而亡。
周子舒抬眼望去,在那粉墙镂窗之上坐着一人,周身白衣,月下面色如雪,一柄白山摇得悠然,一双凤眼里笑意盈盈正望着他。
这暗器相助的开屏孔雀正是温客行。
周子舒碰了一眼那目光只觉得烫的慌。懒得多做纠缠,遂追赶那一老一小而去。飞身掠出一段距离再回头,那墙上早空空如也,只有一树争妍斗盛的粉白杏花静立,哪里还有温客行的影子。
周子舒赶上那一老一小,三人逃出岛进得一处破庙暂避。
“尊驾,你到底是何方神圣啊?”老船夫已身受重伤,调息间,见周子舒也似身有隐疾。
“坐你一次霸王船,救你一条命,咱们算扯平了。”周子舒还记着前面霸王船的梗,一边调息一边答。
“呵呵,痨病鬼你说错了,你是坐我两次船,这回也是我摇的,你也没给钱。”老头咳了咳,喘息道,“我说痨病鬼,这里不安全,咱们还得逃啊。”
“老子痨病范了,走不了了,你带着这娃赶紧走。”周子舒经过突然的强行运功,此刻周身疼痛加倍难以行动。
老头还未说话,跪在一边的张成岭认真道,“不行,你们救了我,我不能丢下你们。我爹要是知道我做出这么不侠义的事情,会打断我的腿的。”
老头听了打断这孩子道,“我说你是不是傻啊,你爹现在八成已经死球了,没人会打你了。你赶紧自己逃。”
“我爹不会死的,我爹是秋月剑镜湖大侠。”在张小公子心里他爹那可是本领高强的大英雄,根本不会有危险。
老头一阵咳嗽,“哎呦,我还不知道你爹是哪个吗?秋月剑救过我的命啊。我在你家门口摆渡三年了,就是要找个机会把这条命还给他。你赶紧自己逃吧。你就近往太湖找三白大侠。要遇着五湖盟的人就自报家门。”
当初,周子舒见这老头就发现他一身精劲肌肉,声音洪亮中气十足,就怀疑是个有功夫的人,没想到,不但有功夫还是个重情义的,守护三年,来寻报恩机会,真是难得。
“我不走。我会武功的,你们赶紧疗伤,我为你们护法。”说着,张小公子抱了一柄剑战战兢兢冲出门去。
庙门外夜色深深雾气诡谲,安静中透着杀机。
果然,一阵阴风炸起,纸钱漫天洒下,那鬼面不知踩着何物飘在空中。见一脸惊恐的张成岭发出瘆人的奸笑。
“痨病鬼,你还能起来吗?”老头知道催命的来了,看向周子舒。
“我还需要半柱香的时间。”周子舒仍在调息。
只听那鬼物说,“哈哈哈,青崖山十大恶鬼之吊死鬼在此,想死的痛快点赶紧把琉璃甲交出来。”
“鬼你奶奶个头……”老船夫怕张成岭有危险,使出最后力气擎起长刀迎战。可终是实力相差悬殊,对方四五个人攻击,只一个回合就将老头拍进破庙摔在地上,口吐鲜血不止。
“我杀了你……”面对这诡异的杀人魔张成岭怕的要死,手里的剑都几乎握不住。但这孩子偏偏有一种侠义信念,见老人再受伤,便怀着一腔孤勇要冲上去拼命。
那鬼面看战战兢兢的张成岭根本就象看笑话,只轻轻挥出一道剑气,就将他掀进了破庙之中倒在周子舒身边,轻蔑道,“想不到,秋月剑竟养出你这么个不成器的兔崽子。”
那鬼面进得庙来,看着三个身受重伤不能动的待宰羔羊自是一番得意。慢慢举起手中长剑,就向周子舒砍去。
千钧一发之际,旁边的张成岭发出“啊”的一声惨叫扑向周子舒,这个傻孩子是要以身挡剑。
周子舒心头一震,见惯了厮杀算计,能舍命相救的恐怕除了秦九霄便只有这才认识不久的傻小子了吧。
周子舒暗运内力正要拼死一搏,忽然,那鬼面一怔,竟是有人用长鞭缠住了这鬼面的脖子,似乎轻轻一挥,刚才还猖狂无比之人便向后飞去,甩于地面动弹不得。一个熟悉的紫衣俊美姑娘立于周子舒面前,“吊死你个大头鬼,敢在姑娘面前装神弄鬼,我送你去做鬼!”
来人正是紫煞顾湘!
霎时便有五六个鬼面人将顾湘围住。只见顾湘手中银鞭上下翻飞,鞭鞭似剑与那些鬼面战到一处。毕竟庙内空间狭促,加上对方人数众多,十几个回合下来众人便将顾湘围困起来,她顾左顾右渐渐吃力。
周子舒见她力渐不敌,强行冲破体内剧痛仗剑加入战斗。只见白衣剑翻飞成千万剑影瞬息将那些鬼面打散击毙三四个。
“喂,臭要饭的,你功夫不错嘛。”解决完最后一个鬼面,顾湘收了银鞭忍不住赞了一句。这样的身手,在江湖上绝对称得上高手。
可是,因为强行运用内里,危机一过,体内气息逆行,周子舒只觉得头晕,身体不觉往后倒去。
只一摇晃间,周子舒腰间便托上一双有力的手,那手掌宽大有力,稳稳扶住了他。周子舒一惊,以他的五感竟然有人如此靠近都没有发觉,可见,此人武功之高。
他惊异拔剑出击。那人却一个转身,指尖稳稳夹住白衣剑端。周子舒回头,正对上温客行那张绝美的脸,还有,眼里满满的关切。
“好剑。”温客行还是一副斯文模样。
周子舒挥剑再刺,温客行腿都没动,只是闪身躲过,道,“兄台,又见面了。”
待再缠斗,地上的老船夫口吐鲜血不止。
周子舒丢下温客行去查看老头伤势。
“他奶奶个腿,差点让黑白无常拷走。”老头还嘴硬,这伤势,恐怕很快就走了。
“大侠,大侠,你们快救救他。”成岭已经慌乱的哭起来。
周子舒没有说话,而是以手附上老头后心为他输送真气。
温客行也蹲下来,搭上老头的脉。片刻,他对周子舒轻轻摇了摇头,那意思是老人没救了。他观察周子舒有伤,怕他内力难支,便覆手在周子舒手上传内力与他。
周子舒拿不准此人用意,几分警惕,默默抽手,任由温客行为老头暂护心脉,让他在临终前少点痛苦。
“哭丧个啥呢,老子还没死呢。等我咽了这口气你再哭也不晚啊。”有真气吊着,老头讲话声音依旧那么大。他呵斥了张成岭,又对周子舒说,“痨病鬼,你小子武功可以啊。”
“比你强点。”周子舒淡淡道。
“我不中了。老子这辈子不欠任何人的情。今天总算把这条命还回去了可以安心闭眼了。你,你坐了老子两次霸王船,一次三钱银子,还要滚上利息。你要不是个乌龟王八蛋,你就得还老子。”老头斜眼看他。
“你想我做什么,说吧。”周子舒知道,老头这是在找说辞有事相托。
“我要你把这孩子送到平平安安的送到五湖盟的赵敬手上。”说着,老头呼吸更急促,对张成岭道,“傻小子,你是个好孩子,可就是让你爹把你教的太好了。往后,往后……”
老头忽然记起还不知道这要托付人的名字,“痨病鬼,你叫啥名字?”
周子舒打离开天窗四处游荡,独来独往不与人言,还真没给自己取个什么名字。如今,有温客行这等神秘人物在侧,自是不便真名相告。便开口道,“我叫,周絮。”
听得姓周,温客行眼神一怔,这个姓氏跟他记忆里那师兄相同,莫非……
“周絮?好,傻小子,赶快扣头,往后,你得听他的了。快磕!”老头冲张成岭使尽最后力气。
此刻,张成岭家门已灭,再无依托,这两人都是他的救命恩人,一个眼看命在旦夕,便听话的跪在周子舒身前扣头,“周叔。”
“周絮,你受了这个头,就得受人之托忠人之事。老子我,我记住你这个名字。头顶三尺有神明,你要是反悔了,老子在阴曹地府也骂你祖宗十八辈,哈哈哈……”一口气用尽了老头最后力气,他就那么笑着断了气。只是,没听得周絮答应,那眼睛依旧圆睁着。
“我应承你便是。”周子舒蹲下为他合上了眼。
荒庙外,一座新坟掩埋了这重情重义的老人。
“你知道他叫什么吗?”周絮问张成岭。
“我只知道他姓李。”张成岭跪在坟前抽泣着说,用一截木炭在简易墓碑上写下“李伯伯之墓”。
那温客行挥扇感慨道,“李兄啊李兄,你慧眼识英才,把孩子托付给了这位周兄。小可观周兄骨像锋锐决绝,是位重情厚义之士。你泉下有知,大可放心。”
“谢过这位……”周子舒转身看向他,这才记起还不曾问过此人姓名。
“温,温客行。”温客行合扇抱拳忙不迭自报家门,又问,“兄台原来叫周絮,哪个絮啊?”
“柳絮的絮。”周子舒。
“好名字啊,周而不比,身若飞絮。”这温客行句句拍马屁。
说话间,跪在地上的张成岭忽然歪倒,周子舒慌忙去扶他,“怎么了?”
“周叔,我不打紧,就是有点头晕。”张成岭体力早已不支,嘴上却不曾说。
“张公子,你心力具竭,需要休息。”温客行说。
“不,公子,我可以赶路的。”张成岭还惧怕再有追杀。
“不要紧,歇息一夜再走。”周子舒此刻功力恢复自然护个孩子没问题。
见周絮答应留下,温客行冲庙里喊道,“阿湘,生个火,弄点吃的。”
“还用您吩咐,已经弄好了,快进来吧!”里面传来小姑娘脆生生的回答。
荒郊野外,燃起一堆火,烤上两串白面饼热上一壶水便是极好。
周絮靠着火堆,张成岭坐在离的远些的破桌子上,温客行也不管脏净坐在周絮偏后的地方,靠着佛像坐台,眼睛一瞬不瞬盯着周絮看。即便周絮再迟钝,也感觉到了身后的窥伺。
一串饼子烤热了,阿湘先是递给主人温客行一块,“主人、主人。”
那温客行正看周絮出神,直到阿湘喊了他三声才回神接了饼。
“兄台。”温客行接了并没有吃,而是起身给周絮递过来。
这操作看得阿湘一脸惊讶,这要饭的有什么特别的,要主人对他如此好?“主人,您先吃,我伺候他成了吧。”说着,阿湘把一串饼递给周絮。
周絮接过来看了看,并没吃。
阿湘叫起来,“要饭的,你功夫虽好胆子倒小的可以。你要怕我在干粮里下毒,不吃拉倒,我还饿着呢……”
一句话未说完,嘴里便被温客行塞进一块饼子。然后,又将那阿湘吃了一小块的饼再递给周絮,道,“兄台若信不过,请吃这个。”
“我不饿。”周絮说。
阿湘继续烤饼,嘴里也没闲着,“对我们这么谨慎,却为了三钱银子被那小子讹上。你知道那小子什么人吗,就敢蹚这趟浑水?”
“小丫头,你懂什么?”温客行打断了顾湘,看着周絮说,“而布衣之徒,设取予然诺,千里诵义,为死不顾世。周君义举,颇有君子古风。”
“什么意思啊?主人,你别跟我吊文,你跟我吊文我脑袋就大。”这阿湘从小不爱读书,最听不得这文绉绉的话。
听得温客行夸赞周絮,张成岭心下高兴,忍不住插话说,“这句话是司马迁《史记》里写的。意思是说就算是平凡的人,许下了承诺便一定做到,为此,不惜千里奔波不顾生死是为游侠。我爹爹教我背过的。周叔,成岭,成岭谢谢你。”
“不用跟我说这些。”周絮说着将饼子接了递给张成岭。
张成岭拿了饼也如周絮一般看着不吃,不知道在想什么。
阿湘心直口快,问,“怎么,你不喜欢吃那个饼啊。给你吃包子,接着。”说话间空投给孩子一个包子。
张成岭接了包子却气呼呼的说,“我不吃你的东西。”他恼刚才阿湘说周絮蹚浑水的话。
阿湘也气呼呼的说,“得了吧少侠,你的命还是我救的呢。要不然不要姑娘救的命死来看看啊。”
这话咽的张成岭无语。
温客行斜眼看向阿湘,打圆场道,“小丫头少说两句。嘴巴这么毒小心嫁不出。”
那阿湘可不是嘴上吃亏的人,嘴里蹦豆子似的数落张成岭,“果然世间的人都是不分好歹的。我刚刚才救了他的命,只不过说了他两句就跟乌眼鸡似的。有本事跟仇人拍桌子瞪眼去啊。切,熊样。”
这成岭倒是个明事理的人,阿湘这话虽然不好听但句句在理。只见他脸色变了变,随即走到阿湘面前一抱拳说,“顾小姐教训的是。对不住,是我错了。张成岭拜谢姑娘救命之恩。”说着,这小公子真的跪倒尘埃向顾湘行跪拜大礼。
他这一跪顾湘炸了毛,慌得站起来嚷着,“唉唉唉,我可没让你跪下。行了,行了,起来吧。”
经此一番折腾几个倒安静起来,周子舒右手支了头斜靠在一堆稻草上出神想着什么,温客行坐在他左侧后面,目光仍旧不曾离开,仿佛看什么稀罕一般。看了会子,这温公子开口,“周兄,你易容了吧?”
周子舒轻哼一声,没有搭理他。
温客行讨个没趣,又找成岭说话,“张家小公子。”
张成岭慌忙说,“我叫张成岭,大侠叫我成岭便是。”
温客行却不客气的说,“唉,可千万别叫我大侠。我此生和侠字犯冲。”
这回答倒让张成岭不之如何是好。
还在火堆烤饼的阿湘说,“主人,这小子之前满嘴的侠义之道济困扶危的,说话一套一套的,跟说书似的。我还以为有多大能耐呢。原来啊,都是用嘴吹出来的。真正动起手来,只有逃命呜呜哭的能耐。我看你们这套侠义道只适合活在戏台上。”
成岭被这阿湘抢白的脸都白了,站起来要理论,可又没有什么能辩驳的,毕竟,自己技不如人,眼睁睁看着被灭门什么都做不了。他浑身颤抖,只不停气呼呼的瞪着阿湘,“你……”
眼见成岭受气,周子舒对他说,“男子汉,莫呈口舌之快。”
成岭听了稍稍退后。
可那阿湘仍觉得不过瘾,继续讥讽成岭,“好一个连刀都拿不稳的男子汉。”
“阿湘。”温客行再次喝断阿湘。
沉默良久的周子舒看向阿湘,也觉得这丫头嘴巴过于恶毒,但仍旧说,“还未谢过这位小善人,在关键时刻施以援手。”
阿湘却抖着肩膀,满脸嬉笑说,“你别叫我小善人了,听着让人寒毛倒立的。我叫顾湘。”
“咱们还真是有缘。该遇上的时候遇上了,不该遇上的时候也遇上了。”周子舒没有回头,这话却是对温客行说的。他直觉这俩人一直跟踪他。
温客行微微一笑,“缘乃天赐。周兄和张家小公子不也是一样莫名有缘?”
周子舒没有说话,只觉再说什么也从这人嘴里问不出实话。
成岭动气,只觉得腰间伤口牵动,摸过去,满手的血,那脸色又白了几分。
温客行瞧见了,便关切问,“张公子,你身上有伤啊?”
“没事,多谢温公子关怀。”张成岭慌忙否认。
“有伤便要尽早调治。小可家传一点浅薄医术,”说着,温客行起身,弹了弹身上的灰尘,便向张成岭走来,“你若不嫌弃,我大可……”
“不用,我没事……”张成岭定有隐瞒,听温客行要查他的伤,顿时惊慌失措。
周子舒此时站了起来,一挥袖子,挡在成岭和温客行之间,头也不回,对温客行说,“他都说了,不用了。”你别再为难孩子。
温客行也瞧出古怪,轻笑道,“别讳疾忌医嘛,周兄,这孩子要若伤势恶化死了倒是不关我什么事。你的祖宗十八代在地下可就……哈哈哈。”
温客行一边调侃周絮一边要往成岭这边来。
周子舒突然挥出一掌拦住温客行。温客行也运了内力出掌相迎。二人来往两个回合,周子舒一掌扫过温客行下巴,温客行一掌蹭过周子舒脸颊。最后,二人僵持一处。
周子舒道,“温公子,若你别有用心请直接划下刀来。若君是友非敌请勿相逼。”
温客行依旧微笑,答他,“好的。”
一番较量后又坐一处烤火。这次围坐温客行借机离周子舒近了很多,几乎衣袖相连。周子舒摸出腰间酒葫芦,摇晃发现这葫芦竟然又空空如也。
温客行见了从袖间拿出一个及其精致的银色雕花酒壶递过来。周子舒犹豫一刻便伸手要接,企料温客行却逗他玩一般撤回酒壶。
“哼,温公子……”周子舒无奈叹气,猜不出这人用意。
温客行眼睛亮亮的盯着他的脸道,“我这一晚上又管杀又管埋的,你还张口闭口的温公子,是不是太见外了。你这伤不适宜喝冷酒,阿湘,温一下。”
阿湘接过酒壶,一边往一个温酒盏里倒酒一边叹气,“伺候您老人家穷讲究就算了,还要伺候这俩大小傻。”
“湘姐姐,我来吧。”张成岭是个懂事的孩子,立刻去接阿湘手里的家什。
“嗯,拿着吧。”顾湘也不客气,把温酒的活给了成岭。
温客行也没闲着,轻轻咬了口饼,那眼睛跟长在周子舒脸上似的,仿若秀色可餐,左看看右看看又笑笑。也亏得周子舒定力好,眼皮都没抬。
这看着看着手又不老实起来。他咬了口饼,右手假装不经意抬起触上周子舒的脸。
周子舒迅速遏住那只伸过来的爪子,不悦道,“温公子?”
温客行却说,“奇怪啊。这触感是皮肉,怎么摸起来像是你自己长的。”
周子舒转过那张青黄的菜色的脸,对上温客行一张如玉美颜,“正是不才在下自己努力长的。”说罢,推开温客行的手。心下却想,“奇怪,这人是谁啊,既认得四季山庄的流云九宫步又看破我的易容。”
两人如此较量,成岭看的不明所以。顾湘忍着笑。
温客行还在磨搓手指,体味触感,“我这些年看人从未看错过,你这身骨相如此清隽必非凡品,怎会……”
旁边顾湘听不下去了,打断他,“主人,你上回还指着一个村姑的背影夸她生的好一对蝴蝶谷必是个美人。结果呀,转过来一看挤眉弄眼的比猪头肉还油腻。”
成岭听了忍笑忍的难受。
温客行正色道,“你懂什么。她先天本是美人,后天潦倒变的气质猥琐。不算我看走眼,至于周兄嘛……我暂时看不出破绽,但你一定易了容。”
此刻,酒已经温好,成岭递给周子舒。
周子舒听温客行如此说,接了酒没喝,将一张脏兮兮菜色带刀疤的脸转向温客行,问道,“美吗?”
温客行一点也不嫌弃那张脸辣眼睛,而是往前又凑了凑,呼吸相闻,笑道,“完美。”
周子舒给他一个白眼,转头喝了那酒。
温客行也转了目光望向张成岭,“张公子,头前追杀你的那群人戴的鬼面是青崖山鬼谷的标志。这群恶鬼绝迹江湖这么多年,镜湖派是怎么惹上他们的?”
“我不知道。”张成岭一脸懵。
“你不知道?”温客行轻笑,他这人气质有点冷,就连笑也让人觉得冷冷淡淡的。他转头对身边的周子舒道,“那周兄,你总知道鬼谷的厉害吧。平白无故摊上了这么大一档子事,难道周兄不想知道来龙去脉?”
“不知道。也没有兴趣知道。不过,猜也猜的到七七八八。”周子舒起身,舒展了下腰身,接着说,“江湖上的事啊无非就是贪嗔痴三字,鬼谷销声匿迹多年,谈不上仇。秋月剑素来洁身自好与世无争,也谈不上痴,那便只有贪了。青崖山鬼灭了镜湖派,想必是贪图什么东西。”
温客行道,“不知道周兄有没有听说过一首童谣,五湖水,天下汇……”
“武林至尊舍其谁。”周子舒接。
“没错。这首童谣在过去数月传遍了江南。人人都知道这是五湖盟为了争夺武林盟主而造势。但是前几日从越州城传来了奇怪的下半阙。”温客行自己说的兴趣盎然,说道关键点又停了下来,想着卖个关子。
事关灭门大仇,张成岭听的十分认真,眼巴巴等着下文。
周子舒却毫无波澜,似乎并不感兴趣。
见他如此,温客行脸色略尴尬,咳嗽一声,向顾湘使个眼色。
也在等着听下文的小丫头立刻反应过来,忙大声附和,“主人,是什么啊?”
有了这个捧哏的,温客行满意的站起来,冲着周子舒说,“彩云散,琉璃碎,青崖山鬼谁与悲。”
周子舒听闻,轻斥一声,“呵。这青崖山鬼有什么可悲的。哪一个不是恶贯满盈走投无路才遁入鬼谷的。”
“周兄说的没错。但这青崖山鬼四个字指的不是群鬼,而是二十年前在青崖山伏诛的大魔头容炫。相传这个姓容的魔头身后留有名为天下武库的武学宝藏。那里藏有各大门派失传已久的至高武学,能令任一凡夫俗子无敌于天下。而开启这武库的钥匙被称之为琉璃甲。”
此刻,成岭才有所察觉,隐约知道为什么会被灭门。因为他爹在大难之时将一块琉璃甲打入他腹中皮肉。
周子舒不屑道,“令人无敌于天下的宝藏?这种江湖怪谈骗骗村野渔夫罢了。温公子,你也信?”
“怎么,周兄不信?”
“宝藏,神兵利器,武功秘籍,仙丹灵药,每过些年头啊,总要编一些什么东西,让江湖上的人啊争争抢抢死个七七八八,方才皆大欢喜,可笑。”
“如何可笑?”
“不可笑吗?这些宝藏啊,其实都有一个名字,叫不劳而获大法。简单点说,贪欲罢了。”
“想不到周兄竟然和我有相同的看法。天下本无事,庸人自扰之。”
这二人正说的欢,旁边听着的阿湘突然插话说,“咳,我才琢磨过来你刚刚说的话。对啊,按理说那些去抢的人定是知道自己武功不好才想不劳而获,可他们都知道自己武功差了还跟别人抢东西那还不是嫌命长啊。主人,我看这世间比我笨的人多了去了。”
其实,顾湘这话虽然粗糙,道理却是通透,周子舒真心夸了句,“还是顾姑娘聪明。”
温客行却转身问张成岭,“张公子,你觉得呢?”
成岭想说却又像不想说,嗓子里却未发出声来。
周子舒见状,道,“小憩片刻吧,天就快亮了。”说罢转身找地休息去了。
温客行抬头看了看渐亮的天色,有几分神秘,亦是自语道,“天,是快要亮了。”
再说镜湖山庄,当夜,便被自称鬼谷之人屠杀殆净。为首的活捉了张玉森并两个儿子成峰和成峦,逼他交出琉璃甲。张玉森誓死不肯说出他保管的那片琉璃甲下落。这群人晃着尖刀,“张玉森,你不怕死,就不怕你儿子惨死吗……”
是夜,来邀请镜湖派参加中秋聚会的岳阳派掌门首徒邓宽到了渡口便发现了不妥,遥遥望见岛上一片火光冲天,“快把船家叫来,怎么回事?愣着干什么,备船。”
众人慌乱一阵,回报说,“师兄,船都被凿穿了…… 这艘也是,船工死了,一家全被杀了!”
惊变之下,邓宽放出信号火焰,向就近的大孤山派掌门沈慎求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