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女梦 第四章梦觉(四)
李濯泉见王金凯旋,便埋怨道:“ 军队执行特别任务,为什么不带上我?唉!‘有谁曾问,廉颇老矣,尚能饭否?看我老了?可我自信余勇可沽,冲锋陷阵还能顶个好人……”
“李乡长,”王金诚心诚意地解释说,“这次是特殊情况下的特殊任务。昨晚我见你的袄里是灰色的,不能参加伏击,有心把情况告诉你,可军纪不容许:就连孙姑娘,我牙齿缝里也没露一一孙姑娘,叫你和老人家还有乡亲们受惊了。”王金接受了李濯泉入伍的要求。
孙兰修看着面前的王金。这个智勇双全的指挥官,就是十年前用脊梁为她搭人桥的汉子吗?就是六年前告别阳谷梅瑟医院去东山拉杆子的壮士吗?前后简直判若两人!她还没来得及称赞王金的才干,一个战士来请示王金;“报告队长, 会场警戒安 排停当,公审会等待你的命令!”
“马上举行!”王金斩钉截铁地说。“公审汉奸臧俊标,释放胁从的保安兵。孙姑娘,请招集父老兄弟到会。”
“臧俊标捉住了?”孙兰修旋即笑自己问得幼稚,捉不住公审谁呀?她说:“叫这个右达斯死个明白, 我有话叫这个恶棍带着去见他的撒殚祖宗。”
此人由土匪变成保镖,由保镖变成维持会长,由维持会长变成持枪杀人的铁杆汉奸。他一生不知奉过多少尊上帝了。”王金把审讯臧俊标得到的口供说给孙兰修听:臧俊标自从当了汉奸,就干起汉奸的勾当。他得知王金雪天率部驻扎南黄埠,就把消息面告唐神甫,再由唐神甫迅速传到临沂城....孙兰修听到此处,连连摇头:“ 这是臧俊标的弥天大谎,你竟相信?臧俊标狗急了咬人,临死拉上唐神甫垫底儿。唐神甫可不会和日本鬼子有勾搭。再说,他的消息能传得这么快?”
“对臧俊标的口供当然不能轻信,但对唐神甫也不要迷信。有些教职人员甚至个别教会,被某个政治集团利用来干坏事的例子屡见不鲜。”王金说:“对唐神甫我们既然没掌握什么证据,就不能拿他和汉奸一样看待。况且他是德国侨民,合法身份是神甫。”
孙兰修的疑虑心情稍稍得到缓解。她抱着曙光,来到幞头山湖北边的公审会场。臧俊标的罪恶已昭然若揭,无需怎么审问了。孙兰修不但不去审问臧俊标,反倒向他坦白:“臧俊标,六年前麦子黄梢的一个夜晚,我曾把你点过晕子,叫你糊里糊涂地趴在地下:今天,我要你明明白白地去见你的右达斯老兄。这孩子——”她用那只被农协会员折磨致残的手,拍拍曙光头上的羊毛线帽子,“这孩子是个小八路。还有,我那个哥哥,就是你要抓的李乡长……”
李濯泉手提着刚从汉奸手里缴获的德国大镜面匣子枪,指着臧俊标,对俘虏们喊:“严惩的是死心塌地的铁杆汉奸!对心肺没烂掉的中国人,我们是以宽大为怀。你们这些人,有误入歧途的羔羊,有跟帮随流想发财的财迷,有……只要手上没沾着中国人的血,我们全部释放。我是河阳乡乡长,说话算数。然而,谁若是再被我们捉住第二次,我就不客气了。”
臧俊标被五花大绑,扑通跪倒在孙兰修面前:“孙姑娘,你是我的救命恩人,再救我一回吧。”
“上次医你病,救你命,是因为我那时迷信宗教,对所有的人都一视同仁, 给你治愈了不见天日的脏症。可你,却用从我手里获得的第二次生命去祸害老百姓。这实则是我的罪过。今天,我除了你这条咬人的毒蛇,就是对乡亲们行一片哀矜。”
环境恶劣,情况多变,会议几句话就解决问题。李乡长正准备把臧俊标押送去八路军山东抗日纵队司令部终审处决,东边小路上来了一个骑驴的人。那人鸾远在驴上喊:“壮士留步, 枪下留人……”
孙兰修认得来者是唐神甫,就问王金,要不要唐神甫和臧俊标打对质?王金摆手表示先不要暴露,让臧俊标回避了唐神甫。中日两国交战,德国神甫身着圣衣,手持圣牌,得以逍遥两军之间,中日敌对双方,都不过问神甫的行踪。
唐神甫翻身下驴,提着沉甸甸的大皮箱,走向孙兰修说:“请孙姑娘引见,此中哪一位是八路军长官?”
“不用介绍,我就是。”王金并不胆怯唐神甫,一九三二年送孙兰修还家时,他还惟妙惟肖地扮过一次神甫呢!他毛遂自荐,不亢不卑地对唐神甫说:“你想必就是孙姑娘时时敬仰的唐神甫?"
“足下便是。”
“这儿是血肉横飞的炼狱,不是洞天福地的天堂,不知神甫冒着生命危险前来施何善意?”
“两军交锋,必有伤亡。救死扶伤仍我教之根本。本会从敝国进来一批红伤药,今鄙人特来奉献。”唐神甫将沉重的皮箱递给王金。王金接着赠援药品,表示感谢:“中国人民的抗 日战争,对一切国际友人的支持都表示欢迎。虽然希特勒德国和日本有同盟条约,但德国的仁人志士还是为国际和平奔走呼吁。贵国的汉斯.希柏,是太平洋学会著名记者,近期就要到沂蒙山区来,帮助中国人民宣传抗日。声援也好,资助也好,我们都表示衷心地感谢!”
唐神甫见钻营的大门打开了,就试探着说:“臧俊 标是中国人,为了中国人的利益,才出头维持地方上的和平。贵军对其亦应同其他保安兵一样释放;若不分青红皂白地对其罪加一等,恐怕要演出令亲者痛仇者快的悲剧来。”
“以神甫的看法呢?”
“以我拙见,宽大为怀,仁慈为本。我主耶苏被恶党捉擒,其扈从伯多禄用剑砍掉恶党玛尔胡的右耳朵,而主耶苏却斥责了伯多禄,复生了玛尔胡被砍掉的右耳朵。后世宗徒无不称颂主耶苏德隆恩溥!长官若对臧俊标宽宏大量……”
“唐神甫所言,恐怕是教务之外的事了吧?”李濯泉抢了话头,替王金回答:“唐神甫精研《圣经》,深谙教义,且对汉学广为探讨,但不知你读过荀子的一段话没有?”
“鄙人才疏学浅,愿洗耳恭听。”
李濯泉说:“ 三千多年前,荀况就告诉我们:口能言之,身能行之,国之宝也:口能言之,身不能行,国之器也:口不能言,身能行之,国之用也:口言善,身行恶,国之妖也。治国者,必重其宝;爱其器,任其用,除其妖……现在,我国国运垂危,大才大用,小才小用,象臧俊际这样的汉奸,实为国之妖也,不除不儆效尤!”
“李乡长言之有理,鄙人只是路遇多言。”唐神甫那双眍䁖眼睛恭维着李濯泉,心里嫉恨李濯泉对孙兰修的吸引力。他给孙兰修这只铜鳞玉睛鸽子穿上的那袭无形的黄狼皮,只有在农民协会、运动时期产生了一点作用,农协会员把孙兰修当异已折腾了一顿。然而在李濯泉的眼里,这张离间同类的黄狼皮始终没产生效应。但是,唐神甫不甘心这只矫健如鹰的鸽子飞到李濯泉的肩上。唐神甫转身对孙兰修说:“上天用火光灭世,只有教堂圣地……”
“神甫,这里不是讲经布教的地方。”王金说,“孙姑娘回村招待唐神甫好了。”王金命令押解臧俊标上路。
李濯泉在执行押解任务之前,避开唐神甫对孙兰修嘀咕:“ 当心唐神甫的药,别再上前次毒死农友的圈套!”
孙兰修笑了:“这回保证是真品, 因为他是亲自送来的,上次是托人转捎的。傻子也不会明地里投毒。李老师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孙兰修叫李濯泉附带捎上这宗药物,交后方医院化验后使用,以便证实药物的真伪,顺便验证唐神甫是好心还是歹意。被释放的汉奸队象掐去头的蚂蚱,恍惚不知往哪里投弃,有的要参加八路军。王金命李濯泉将他们一齐带上,又增加王东海、李壮两名押解,将这些愿意投诚的保安兵送去山纵司令部教育、整编。
唐神甫来到孙兰修家,对他的忠实信徒孙树德传布圣命:圣诞节即将来临,往年都是本乡全体教徒到北左泉天主教堂大举庆祝,今年,皇军怕沂河西岸的教徒夹带密探到沂河东,就传布军令,只准沂河西边的神甫、会长、修女、姑娘、修士等中下层教职人员到北左泉天主教堂参加圣诞瞻礼。
孙兰修虽然一直没有接受神甫的头衔,没传经布教,但她毕竟接受了唐神甫第三次亲自送上门的圣衣、圣牌,是大主教的圣品人,沂州教区大主教掌管的圣品簿上有她的名字。她即使不承认自己是神甫,可总还是守童贞的姑娘吧?她和她爹都有资格到北左泉天主教堂去瞻拜圣体,过圣诞节。
王金提醒孙兰修父女,现在河东河西属两个天下,河西的孙氏父女已与八路军多次接触,去河东参加圣诞瞻礼,切莫中了敌人的奸计。孙树德说,唐神甫是最讲信用的。再说,鬼子也害怕教会,春天西安乐大战,教徒躲进北左泉的天主教堂里,鬼子就不敢动他们一根毫毛。孙兰修也主张去参加圣诞节。她说,一年一度的圣诞节再不参加祝贺,她身上就没一点天主教徒的成分了,人们会猜疑她连守贞的志气也减弱了。她现在最怕人窃议她守贞的信仰不坚不纯。
圣诞节这天,爹要孙兰修穿起圣衣,戴上圣牌,同他一起去教堂过节。这是上帝赐给的最大光荣,连日本鬼子也不敢阻挠,特批准教职人员去教堂过圣诞节,对这等值得骄傲的圣事不能轻视。但是,孙兰修对这荣誉已视为澹泊。从一九三二年拒绝接受唐神甫授予的圣衣时候起,她就否定了自己天主教徒的身分。她之所以没宣布出教,如今还去参加圣诞瞻礼,只在证明自己仍是清洁无假的姑娘身而已;若连这点起码的宗教活动也忽略掉,怕有人说她心旌动摇,不想守贞了。因此,她将爹找出的圣衣、圣牌扔在一边,便服淡装,跟爹一同去参加圣诞瞻礼。
圣诞节的晚上,孙兰修父女没有回家。王金派战士到沂河岸边打探几次,都不见归人的踪影。王金和妻子宋若克在孙兰修妈妈跟前急得问这问那。幸亏妈妈自己能找理由安慰自己,也安慰别人:“圣诞节,晚上顶热闹,扎圣诞树,拜圣诞老人....他爷俩儿明天就会回来的。甭放心不下。”
第二天一大早,孙树德只身独影蔫头耷脑地回来了,结结巴巴地对候在他家询问消息的王金说:“鬼子, 怪不得叫鬼子,鬼调头,鬼心眼儿,真不是玩艺儿,不守教规不说,连他自己说的话也不当活了;说是准许河西的神甫、会长、修女、修土、姑娘到河东教堂瞻拜,可兴去不兴回,把兰修给留那里了!”
王金预料的恶果果然出现了。他急忙问孙树德: “孙 姑娘现在怎么样?”
孙树德说,他们父女原打算在教堂过完圣诞夜,今早一同回家。谁知,今早还没等他们动身,几个鬼子兵就包围了教堂,理由是保护友邦神甫的安全。鬼子兵对唐神甫说:“孙兰修有八路嫌疑,需要扣留她!”唐神甫伸手向鬼子要嫌疑证据:“不要血口喷人,我教宗徒向来不介入军政要事。”
“我奔袭回程,亲眼看见她被臧俊标抓获,可又跑了。” “我抗议,你们到教堂圣地乱抓人!”
“人嘛,先不抓,留在这圣地,八路把臧俊标放回,我的就放孙姑娘。”
唐神甫做出无可奈何的样子对孙树德父女说:“你们看 见了吧?听见了吧?理柄和刀把儿都在人家手里攥着。树德回去和八路长官交涉,能以臧俊标换回孙姑娘的安全,实则是两相福音。阿门。”
参加瞻礼的教职人员都散去了,鬼子兵唯独扣押了孙树德父女。两个鬼子兵持枪把住教堂的大门,名曰保护友邦神甫唐天华的合法教权,实则是软禁了孙兰修爷俩儿。教堂象皇宫,深沟高墙,固若金汤,若不用臧俊标来换取,父女俩插翅也逃不出这座“比拉多”衙门。于是,唐神甫在鬼子面前讲情,释放孙树德回去传话报信:八路若爱护孙兰修,就用臧俊标来换;臧俊标若是死了,孙兰修也活不成。
王金听罢孙树德的叙述,气得盒子枪往腚后一甩, 右拳砸在左掌心:“当时我劝你们别冒险,可——唐 神甫的鬼点子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这事怨不得唐神甫。”孙树德竭力为唐神甫辩解。“ 唐神甫吃力为兰修开脱,说她是沂州教区大主教圣品的神甫,只是没穿圣衣、没戴圣牌罢了。唉!兰修也太拗了,末后唐神甫送这圣衣、圣牌来,不就是要她穿了好避灾避难的吗?可她,过圣诞节也不穿一穿,唐神甫就责怪她,说她心不向主,向着八路……” “他怎么说?王金急不可待地问。”
他说,“孙树德象突然捡回一件失落的宝贝,“唐神甫偷偷嘱咐我,要是臧俊标不在了,就叫我把这圣衣、圣牌送去教堂,叫兰修暂时住在教堂里……”
“这恐怕就是唐天华骨子里的意思。他明知臧俊标有去无还,变着法子迫使孙兰修就范,他还落个鼎力维持的人情。”王金抓过孙树德瞅着发怔的圣服、圣牌说:“我给孙姑 娘送去!”“你?可不行!那是敌占区。鬼子想抓你……”
“我行。神甫可以徜徉于根据地和敌占区之间。”王金带上圣衣、圣牌,领着几个精壮的战士出发了。
他们来到沂河岸边。王金让战土埋伏在河沙滩里准备接应他,自己乔装改扮,化装成眉须岸然的神甫,镗过沂河的冰凌水,直奔北左泉天主教堂而来。
守卫在天主教堂大门口的两个鬼子兵,见大摇大摆地走来一一位神气轩昂的大胡子神甫,武士道精神先被天使的威严震慑了三分。为了忠于职守,不得不将三八式大盖枪一交叉,挡住王金的进路。王金淡然一笑,右手在胸前娴熟地划个十字,左手将圣牌连举三举:“唐天华的米希。”鬼子兵当他请唐神甫吃饭,或唐神甫请他吃饭,反正都得放行。
王金昂首阔步,直趋教堂大院深处,身后跟着一个鬼子监视着。
唐神甫正在指挥鸽子翱翔,见进来一位非常陌生但又似曾相识的神甫,后面还跟进门岗,吓得手中的竹杆瑟瑟发抖,忙执教礼,口齿嚅讷地说:“敢问神甫——”
跟送王金的鬼子见唐神甫施礼迎客,知道不会有诈,咔!一个立正,转身正步走回岗位。
王金哈哈大笑:“今天我登临圣地 ,地主之尊的高尚感,使唐神甫健忘了?”
孙兰修在屋里听出是王金的声音,忙跑出来。她为王金深入虎穴捏着两手汗:“你!"
唐神甫的眍媵眼睛盯着王金:“你?”
王金取下祭披,挎在右臂,右手就势撩起长白衣的下裙,摸到旁边的光腚盒子枪:“前两天唐神甫赠给我军一宗贵重药品……”
“噢——记起来了。八——长——”唐神甫顿时领悟到喊“八路”长官”都不合适,就将舌头一卷,喊成“八——长——老光临,鄙职失迎了。”“长老”,即教会中的一村之长。“中国是文明古国,礼仪之邦,注重礼尚往来,来而不往非礼也。”王金说,“感谢唐神甫的厚赠,我今天特以礼回见;虽说没带礼物,说句至诚的话,表明我抗日军民有恩必赏……”唐神甫研究汉学,自然知道王金要说的下文是“有仇必报”。但未等王金说完,他先“嘘”的一声制止了,怕让门岗听见惹出麻烦。他一挥竹杆,唤下铜鳞玉睛鸽子,极其利索地变戏法一般在手里一捏弄,然后一纵手,把铜鳞玉晴撒向天空,又一挥竹杆,铜鳞玉晴飞得无影无踪了。唐神甫放下竹杆,对王金说:“ 快到讲经厅里坐。孙姑娘,沏茶。我教亦珍惜礼尚往来,但不计较施恩望报。”
“我今天带来了一件‘尚往来’的交换礼物。”王金踏进讲经厅的门槛,左手拍拍自己的脑门。
唐神甫一时没反应出王金话里暗含的意思。
“唐神甫不是要求八路军用俘虏臧俊标换回孙姑娘吗?臧俊标已被押送山纵司令部终审去了。我想,我王金是东进抗日先遣队的队长,总比一个卖国投敌的汉奸臧俊标的身价高吧?就用我这百多斤换回孙姑娘,交换的礼物不算太轻吧?”
“这,这,这是皇——日本人的意思,鄙人正一面以教权抗争,一面鼎力营救孙姑娘……”
“据我所知,一九三六年十一月二十五日,希特勒德国与日本签订了反gong条约,达成德日同盟;条约规定:两国在今后对外政策的行动上,协调一致……”王金锐利的目光直盯着唐神甫的手,同时,自己的右手始终握紧了袍襟下的枪柄。“目前,日本军阀疯狂屠杀中国人民,尊贵的神甫是日本友邦的神职圣民,若援助中国人民抗日,营救中国苦难的百姓,不怕希特勒开除你的国籍吗?”
“本教是国际圣教,教义越国籍,跨民族,不分人种,上帝都普施仁爱。鄙人作为一个献身教职的神甫,早不受卑斯麦以至希特勒的暴政约束了。”
“但愿如唐神甫所讲的。我前两天对你说过的太平洋学会记者汉斯、希柏,就是贵国人,他不光摆脱希特勒暴政的束缚和压迫,还努力反抗这种不得人心的虐政。他最近就要到沂蒙山区来。对这样的德国人,我们把他当作自己的知心朋友。”王金看唐神甫和孙兰修都缄默不语。他警惕唐神甫纵飞的那只鸽子是信鸽,唐神甫放它到河阳据点报信去了。他警惕唐神甫的沉默是为了拖延时间。于是,王金便紧锣密鼓地催促:“唐神甫既有诚心营救孙姑娘,现在就马上行动吧。”王金披上祭披,叫唐神甫把身上的外衣脱给孙兰修。
唐神甫先是犹犹豫豫,王金借穿祭披的当儿,将胯上的盒子枪显示给他看,他才不得不将圣衣脱下,让孙兰修扮成个唐天华。
唐神甫竭力挽留王金吃了西餐再走。他越挽留,王金越提防他是在使用缓兵计,便催孙兰修快走。唐神甫苦着脸说:“二 位一走,大祸留给我唐某了,鬼子来追究……”
“你也同我们一起走吧。八路军是真正尊重宗教的。”王金说。唐神甫故作难为情:“哎呀, 未得大主教许诺,卑职不敢擅离教堂圣地。”
“那么,咱们一同走出教堂,然后分道扬镳,俺去沂河西,你去临沂教堂……”孙兰修说。
“三人只有两袭圣衣,怎么混过门岗去?”
王金指指孙兰修说:“门岗由俺俩对付,保你安全出走。”
话已出口,唐神甫不得不走。王金叫他拖后几步,听口令再出门。王金和孙兰修商量好,将两个门岗点成死晕子,万一有增援的鬼子兵发觉,沂河沙滩里有伏兵接应。他俩走到门岗面前,门岗立正致意。他俩各自对着一个门岗划十字,猛出手,十字划到门岗的太阳穴上。门岗都白瞪了眼,倚着门框倒在地下。王金回头喊:“祝唐神甫一路顺风,后会有期。阿门。”
唐神甫出门一看,两个门岗都挺了腿,口吐白沫,不能言语,浑身筛糠,不能站立。他抬头看,王金拉着孙兰修已飞奔到沂河岸边。一阵北风钻进唐神甫的领子里,他打个寒战,暗暗庆幸王金和孙兰修的拳术没在他身上施展,若点了他的晕子,上帝也救不了他。他提着细软,拉出毛驴,正脚踩两只船,去临沂还是留在北左泉?决心未定,河阳镇上窜来一股鬼子兵,包围了教堂。鬼子兵突然发现扑了空,调头朝沂河岸边追。当鬼子追到岸边时,王金和孙兰修已蹼过河水。迎接鬼子追兵的是一阵急骤密集的枪弹。王金埋伏下的队伍,等候鬼子多时了,冻麻了的手握着打热了的枪筒,射击更加起劲。追赶的鬼子兵抱头窜了回去。唐神甫为了表明自己与鬼子毫无勾搭,决定离开北左泉天主教堂这块是非之地。他骑驴追上王金,索回孙兰修化装穿的他那袭神甫圣衣,骑驴径奔临沂城去了。王金见他随身没带多少行李,肩上落着那只纵飞不久的铜鳞玉睛鸽子。他猜想,这鸽子必定是唐神甫的电报机,必须进一步仔细侦察它的行迹。
王金和孙兰修回到南黄埠村的诊所里,李濯泉解差业已回程。李濯泉向王金回报的头一件事是臧俊标在押解途中跑了。李濯泉请求处分。王金并没立即处分李濯泉,只是详细询问了臧俊标的逃跑过程。
押解的头一天晚上,他们投宿在一个山村里。李濯泉、王东海、李壮,三抽二轮班看守臧俊标和愿意投诚的俘虏们,主要是看守臧俊标。半夜多,是两个李值班,李壮是上一班续下来的连班,李濯泉让他在岗位上打个盹解困。李濯泉是新上岗,精神好。臧俊标要屙屎,李濯泉嫌动手给他解裤子臊气,就给他松了绑,持枪监视在旁边,心想:你跑?反正你不如枪子儿跑的快。臧俊标借摸石头擦屁股之机(其实他根本没脱裤子,没屙屎) ,一块石头砸在李濯泉的脸,上。李濯泉慌忙扣了扳机。李濯泉的眼被砸得看不清,子弹更不长眼,射向不是臧俊标逃跑的方向。待俩李都清醒过来,臧俊标已不知去向了。王金说:“犯人要解手,一定咱们给他解腰,并且控制他的腰带……”
“唉!我究竟不是行伍出身。”李濯泉后悔莫及。李壮说:“怪我们当时执行政策太死,送他去,上级审判再决,要是当时一枪崩了他,也就除了这祸害。今后,必须小心这条地头蛇再出洞咬人。”
王金对李濯泉说:“秀才造 反三年不成,往后加强军事观念就是了。”
李濯泉看着诊所里那空荡荡的药架子,传达他由山纵司令部带回来的指示:“带去的药物交给伍团长,经过化验和试用,证明性能良好。我的担心是杞人忧天了。伍团长说,当前红伤药特别紧张,伤员又多,日本鬼子残酷的‘扫荡’就要拉开,我军的反‘扫荡’就要打响,如果想法再搞到一批药,功果不亚于弄到一批子弹。”
孙树德自从王金救出他的女儿孙兰修,朝着上帝膜拜的那颗干枯的心,开始崇拜“老八”了。他动不动朝人拃开拇指和 食指,夸赞道:“老八里头有能人!”他为了向“老八”表敬忠诚,自告奋勇,要去临沂城,找在那里教书的儿子孙恒修或者唐神甫,给买一宗药品。
王金考虑这个计划可行,因为有孙恒修在临沂城里接洽,不属盲目冒险行动;只是敌占区与根据地的钱色不对。敌占区用“联合准备银行”的钞票,根据地临时还通行“中央银行”“中国银行”“交通银行”“农民银行”的钞票。孙兰修说:“伍团长留 下一宗黄金,可以用来兑换药,总算好钢用在刀刃上了。”王金说:“那是个人财产……”
“没有国哪有家?没有国家,个人往哪里存站?”孙兰修说,“伍团长临走时交代我:你把这金子买成药,再舍施给老百姓……如今这笔黄金用在抗战救国的大业上,不是适得其所吗?”
大家都同意这个办法。孙树德办事,话不隔夜,当天中午就要启程。王金嘱咐他,最好别求唐神甫,甚至别让他知道这回事,这人行踪诡诡谲谲,闪闪灼灼,其心令人难以捉摸,虽然没抓住他什么把柄,他那玩鸽子的游戏就很值得怀疑。孙树德却说跳出三界外的教职人士,都是说话无根,行事无芽的,行为象神似鬼也象影子。宗教界和医务界有密切联系,必要时还得求唐神甫。
孙树德就要登程,王金说:“还有许多事情没考虑到呢:金子怎么带进城?买了药品怎么运出城?你最好穿上这身神甫的外衣,城门上的哨兵就不搜你的身。”
“不行,不行。”孙树德象触犯了国法一样惶恐。“ 《天主十戒》的第一戒就是羞为主证’,借主的证明去胡为,是对天主的最大亵渎!”“有人披着天主赐给的圣衣去干坏事,象阳谷县梅瑟医院的彭修女,那才是亵渎天主哩”王金开导孙树德说,“你去买药,救死扶伤,是好事还是坏事? ”
“好事。”
“这就是了。穿起天主赐给的圣衣去行善事,这是给天主增光。”
孙树德那颗被吸干了血液的心,在王金和风细雨吹洒中,好歹复苏了。他愿以宗教上帝的名义去行善事,扮做神甫去临沂城走一趟。他要马上启程。王金说还不妥当,一个人的保险性不大,叫宋若克陪他一同去。宋若克的姨家在临沂城北关住,到必要时是个接洽点。孙兰修要陪爹去,王金说反“扫荡”一打响,肯定有伤员需要她照顾。孙兰修说,照顾伤员宋若克也一样能胜任,她在坤雅读书时,常去协和医院助工,这工夫说不定医院里还有老相识,办理药物或许顺利些。王金只得交底:“这次买药是军事行动,危险性大。若克到底有些对敌斗争的经验,她去,主要是为了保护你家大爷。”孙兰修一听若克比她有斗争经验,便自惭没有争任务的资格了。
于是,宋若克扮做修女,孙树德扮成神甫,准备混进临沂城去。
李濯泉带回的第二个命令是说鬼子要大举“扫荡”。日本侵华军副总指挥畑俊六,要亲督十万虎狼之师,行铁壁合围战术,血洗沂蒙山区。山纵司令部要王金的队伍向沂蒙山腹地撒回一箭之地,留出足以可进可退的前沿阵地。
王金考虑队伍一撤,河阳镇的鬼子会对南黄埠一带进行报复,要孙兰修全家随军转移。孙兰修看看三个侄女和大伦,还有小曙光,又看看年虽不甚老但体质很弱的妈妈,不愿给部队增加累赘。王金同意她留守南黄埠诊所,敌人来了,相机行事,要特别提防逃跑了的汉奸臧俊标。当晚,王金带上队伍撒出南黄埠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