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第四章

和一楼的大厅多多少少能看出来有人居住过的样子不同,二楼的走廊里完全就是一幅破败的模样,在这里每走一步就有被扬起的灰尘,甚至如果一没留心还会被蜘蛛网给糊在脸上。

“就是这里了。”在把高文带到了一间卧室的门口后雾月指着门口说到。

推开房间的门后迎面而来的便是深邃的黑暗,这种感觉就如同是在凝视深渊一样。房间内部似乎是能吸收光线一样,即使点燃了蜡烛也只能勉强的照亮周围的一个十分有限的区域。

“这个房间怎么这么大,干什么用的?”举着烛台的高文没有急着往里面走,而是站在门口向雾月问到。

“这是一个于祠堂。”雾月一边说着一边让高文往里走,“我之前已经来这里看过了。没有什么危险的地方,放心进去就行。”

听到雾月这样说高文便继续向前走了几步,很快他的脚便踢到了一个东西,原来是椅子的脚。像这样的椅子不止一个而是整齐的摆放了好几排,这些椅子都面朝同一个方向,而坐在上面的则是一些骷髅。||

刚才在室内的蜡烛还没有被点亮时高文就注意到了那凭空悬浮于漆黑房间之中的小亮斑,当时他以为这些亮点可能是一些自身发光的小虫子而已,但是当室内被照亮后他才发现这些亮点居然是从骸骨上面发出的。在黑暗之中这些发光的小斑点隐约的将尸骨的形态勾勒了出来并展现出了一种典雅且残忍的美感。

在散落着零星骸骨的地面上,高文看见了一个诡异小铅罐,罐体上面没有任何可以识别的文字只有一些用来表示序列号和不明信息的字母和数字,但是最为扎眼的还是那个放射物的警告标志。在看到了铅罐之后高文立刻就认出来了这是一瓶镭盐,一种用来给金属探伤的工业试剂。

“这些人都是是服药自杀的,他们喝下放射性镭元素,这些元素在被身体吸收后参与了骨骼的构建,所以我们看到的这些骨头才会发光。外面的那些恐怖传说,什么人死后冤魂附着于骸骨不肯离去的说法估计就是这么来的。”

“那我们在这里会受到辐射的影响吗?”在从高文那里听到了关于辐射的存在后,雾月有些担心的问到。

“放心,我们是安全的。这种辐射的穿透性很差,我们的皮肤就足够抵挡,只要不是内服或者吸入就不会有问题。”虽然高文失去了自己的记忆,但是他却能回忆起来一些奇奇怪怪的专业知识,这样说来的话他以前很有可能就在从事相关的行业,不然的话他也不能一眼就认出那种正常人一辈子都见不到一次,用来密封放射性物质的铅罐。

“受到辐射而死的过程可是很痛苦的,被辐射破坏了的组织会慢慢腐败溃烂,最后整个人在意识清醒的状态下化为一摊血肉。镭的半衰期大概是一千五百多年,也就是说一块镭每过1500年才能衰变一半。这样说的话这些骨头估计还能一直亮上好几百年。”

“那就好,只是可怜了这些人。他们选择这种残忍的方式结束自己的生命无非就是想要展示自己的冤屈,示世人以纵曲枉直之意。只是可惜直到三百年后的今天也没人来为他们说一句话。”

“哦,这么说你对伯努利家族的历史很了解了?”

“之前我们家的老师跟我讲过一些,当然大部分都是从这本日记上看到的。你如果感兴趣的话就自己看吧,这些人为什么选择在这里集体自杀还有之前发生的各种各样的事情上面都有,看完你就明白了。”

雾月所说的日记是她之前从一个坐在前排位置的骷髅身上发现的,牛皮纸封皮的日记本在过去的三百年中一直被他捧在手中,如今所有的遗恨与怨念在经过了三个世纪的冲刷后全部凝结在了这一本薄薄的日记之中。

听到雾月这样说高文便从那人的手里把日记本取了出来,借着微弱的烛光,一段被尘封于泛黄纸面上的往事再一次展现在了世人的眼中。

兰登1130年6月12日 利万汀市郊 刹什地海

抄没伯努利家族的是一个大工作,从家族的固有领地到后来被教会封赏的贵族岭,伯努利家族在劳亚共和国内的府邸大大小小共有十几处,不过现在利万汀市的这一处已经是最后一个了。

负责抄家的宪兵队一共有一百个名额,这些名额在行动开始前的一个星期里旧被公开的在军对之中售卖,为了争取到这些名额很多士兵甚至卖掉了自己老婆的首饰,毕竟他们都清楚只要能够争取到去抄家的这个机会那是肯定能回本甚至能赚好几番的。||

在等待着府邸的管家打开庄园入口处的铁门时,这些发惯了抄家财的宪兵们就已经按耐不住自己内心的兴奋了,为此今早他们还特意换上了肥大的内衬,这样就可以趁乱多偷走一些东西。在宪兵队的最后面有一个戴着面罩遮住了口鼻的男人,不过和周围了列兵不同,那人是一个少校。

少校在利万汀市是出了名的好赌,而且还是赌不赢的那种。前几天晚上的少校在赌场相继赔出去了二夫人和三夫人以及自己的十字勋章后红了眼,在极度的亢奋和暴怒之中他押上了自己的女儿并毫无意外的输掉了。

在输掉了女儿和夫人后少校开始感到后悔万分,他知道这是禽兽都干不出来的事情,但是当时自己真的控制不住。没有办法,为了凑钱赎回自己的女儿和太太少校只好混入了宪兵队中想一起去跟着发一笔抄家财,但是碍于面子他又不想让别人看见于是只好带上了面罩并站在了队伍的最后面。||

府邸的老管家在士兵们的注视下颤巍巍的走到了庄园的大门之前,但是他并没有立刻把门打开而是就站在那里和士兵们对视着,他知道当再过十几分钟等时间一到,这座在刹什地海矗立百年有余的庄园就要消失了。

一开始当士兵们进入庄园内部的时候他们还有所克制,但是当他们看见库房中的金银细软以及厅堂中的绫罗宝饰后他们便也不再有遮掩,甚至有人被银锭砸断了手指也没有感受到疼痛。

在争抢一颗珊瑚珠子时少校和一名士兵起了摩擦,这颗红珊瑚比之前总督进献给皇上的那颗还要大且透亮。争抢中对面的那个士兵急了眼然后一脚把少校踹飞了出去,这个过程中少校的面罩掉了下来,在看清刚才那个挨了一脚的人居然是自己的上级之后宪兵立刻吓出了一身冷汗然后恭恭敬敬的敬了一个礼。

“长官好!”

“他奶奶的,别叫我长官,老子现在是土匪!”对于士兵的敬礼少校顾不上训斥而是立刻又扑到了满是流光溢彩的箱子上开始胡乱的将里面的财物塞进衣袋之中,现在的他已经顾不上什么体面了,少校算个狗屁,当土匪才是真正的快乐。

按照当时一位混在宪兵队里的记者的描述,这些身穿军服的强盗们一开始便用银子装满了内兜,但是当他们有看见库房里的金锭后银子又被随意的扔在了地上,更有甚者则因过于兴奋在掠夺财物的时候倒地抽搐。

在抄没了伯努利家族的府库之后劫掠者们又把目光瞄准了厅堂和书房,书房里写满了算符和公式的手稿被宪兵随意的丢弃并损毁,精密的科学仪器也在劫掠中被破坏殆尽。

当时的一位曾与伯努利家族交恶的大诗人在听别人描述了抄家现场的景象后愤怒的写下了这样一段话:“曾经有这样一群人,他们和泥瓦匠一样是建造者,但是他们所建造的不是庄园也不是城堡而是人类文明的历史。文明的五百年里,伯努利家族为人类贡献了百余位学者,他们用自己的探索为人们扫清前方的迷雾,用自己的知识为人们消解心中的愚钝和恐惧,无论实在科学的殿堂上还是在人文主义哲学的大厦中都矗立着伯努利家族的丰碑。

但是有一天,这个存在于理想之的大厦倒塌了。

承载着人类智慧与思索的数学手稿被随意的丢弃,精密的仪器也因为没有价值而被破坏。这个家族中有一万件可能推动人类文明进程的无价之宝,这些东西也许是一项伟大实验的报告,也许是一个耗费了工匠心血的仪器,也许是一本沉淀了长久哲学思考和冥想的著作,总之这些在文化和精神上拥有者无限价值的智慧结晶在劫掠中被破坏殆尽,而留下来的那是与之相比轻如鸿毛的金银和器皿。

也许在明天,这些抄家时所抄没的金银货币就会重新在市场生流通。过不了几个月,伯努利家族的那些华贵的饰品与摆件便会出现在另一位达官贵胄的附上,甚至就连伯努利家族在刹什地海的旧宅用不了十几年也就会被推翻然后重建为成为另一个权贵的庄园,但是那些在劫掠中被损毁的人类智慧的结晶即使过上百年也没法被复刻出来!

“接下来的内容你没必要看了,都是一些描述劫掠者罪行的内容,看了的话要难受好几天。”

看完一页后正打算要翻页的高文被雾月阻止了,总之就是在伯努利家族的家产被抄没殆尽后剩下的族人们便聚集在了这个祠堂里向天神控诉世人们的罪行并祈求对作恶者们降下现世的报应,之后在族长的带领下大家一起服药自尽了。

“所以说这个伯努利家族到底是干了些什么啊,最终居然落了这样一个下场?”

“这应该没人能说得清楚了,三百年前的事情。不过大概猜一下也能猜的差不多,估计就是因为伯努利家族的存在损害了教会和皇帝的利益呗。”

“那一开始伯努利家族做大的时候皇族就没有表示过什么吗?”

“那我就不知道了,不过当时伯努利家族后面有天神萨米辛斯撑腰,皇帝那边就算有不满应该也不会明确的表示。唉,政治斗争就是这样的,其实就算皇帝清楚伯努利家族对于自己并没有什么不敬的想法这场悲剧估计也是无法避免的,因为不管伯努利家族那边到底是怎么想的,他们作为一个除了皇帝之外的另一个政治权威那对与皇权来说就始终是一个威胁,和他们具体有没有做错什么没有关系。”

之后的时间里高文和女孩一起把一楼的那个壁炉给收拾了出来,当温暖的火焰将屋内的寒气驱散殆尽后,女孩的脸上露出了本不该露出的微笑。

“有了炉子就暖和多了,甚至烧水都方便了不少。”

“你还真是容易满足啊。”同样坐在炉子边烤火的高文揶揄了她一句。

“那是,人的思想是会随着环境而改变的,对于现在的我来说有一个遮风避雨的地方能让我普普通通的做一个寻常人就已经是最大福分了。”

“听你这么说你之前的身份似乎并不一般?”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都是一些陈年旧事没有必要再去追问了。”

在安顿下来了之后高文有来到了府邸后方的葡萄园打算让那个流浪的老乞丐一起进去避寒,但是当来到老乞丐的小屋门口时高文却发现他已经死了。

“怎么搞的,才几个小时人怎么就没了?”

虽然不清楚老乞丐的具体死因,但是在看见自己给他买的熟食已经被吃了个一干二净之后高文就大概也猜到了是怎么一回事。可能是因为长久没有进食再加上突然又暴饮暴食的缘故,这个本来就年事已高的老头的肠胃一时间受不了荤腥和油腻的刺激于是便撒手人寰了。

虽然和这个老乞丐没有太多的交集,但是高文还是从那个原本是用来堆放农耕用具的小木屋里拿出了铁锹和铲子并找了个地方把他给埋了起来。

第二天早上高文再一次进了城,他还是想去银行看看能不能把自己的救济金给取出来,不过结果自然是和他预想的那样,除了生了一肚子气之外他一分钱也没有拿到。从银行里出来后的高文在街上漫无目的的游荡着,现在他手里还有一部分的存款,比起去找一份工作,他觉得自己现在更需要去了解一下这个世界的全貌。

兰登1438年,作为战争发起者的冈瓦纳帝国被反推回了原本的边境。生产凋敝,人民饥肠辘辘,全国上下弥漫着死亡的气息。然而帝国仍未投降,教会的统治者们要让全部的国民来成为他们最终博弈的筹码,他们想让整个国家为自己陪葬。

路过面包店的高文向老板要了一大块面包和些许的果酱,这是他的午饭。

在公园的长椅上高文拿出了自己的面包,不过这顿放他吃的并不自在,因为他注意到不远正有一个肮脏的小男孩一直在用让他感到不舒服的目光盯着自己。

“你,过来过来。”高文冲着躲在远处看着自己进食的小男孩挥了挥手示意他过来,“分你一块,找个没人的地方吃去,让坏人抢走的话我可不管。”

在分给了饥饿的小男孩一块面包后对方并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继续看着高文,当高文想要将这个贪得无厌的小鬼赶走时,一把混杂着碎石的沙砾糊在了他的脸上。被沙砾迷住了眼睛的高文捂着眼睛艰难的站了起来想要抓住那个顽劣的男孩,但是紧接着便有人从背后踹倒了他,整套动作一气呵成,显然他们已经不是第一次这样干了。

在勉强能够睁开眼睛后刚才那些偷袭高文的小孩以及他的同伙早已不见了踪影,和他们一同消失的还有高文的面包。在高文被抢劫的时候公园的周围有不少人,他们当然认识这些顽皮的小孩同时也知道这些顽童平日里的所作所为,不过没有一个人前来阻止,这些人十分享受自己看客的身份,在自己已经糟糕透顶的生活中看别人受难已是他们所剩不多的乐趣。

“唉,真是的。”莫名其妙被抢劫后高文长叹了一口气并无奈的摇了摇头。没有了食物,高文也没必要继续留在公园里了,不过正当他想要离开的时候,凌厉的防空警报如同万鬼哭号一般响起。

在防空警报所带来的压迫感下,高文惊恐的抬起了头向空中看去,此时飞机的编队正擦着城市的上空掠过。在这个距离上飞机看起来只有硬币大小但却依旧让人感到胆寒,这个时候高文切身的体会到了那些陆地上的动物们在被从空中俯冲而来的猎鹰捕食时逃无可逃的绝望,但是现在还不是放弃的时候。

虽然视力暂时还没有完全恢复,可高文还是尽量跟随着正在溃散的人群向周围散开,身为本地人的他们应该知道哪里有可以躲避空袭的地方,跟着他们走多多少少还有一些生还的希望。可就在高文打算跟随着人群一起逃难的时候有人从背后抓住了他的手腕,回头看去,竟然是昨天在废宅里遇到的那个女孩。

“不要乱跑,我们快去空旷的地方。”

“可是空袭...”

“这是误报,相信我,现在跟着人群走会有危险,跟我来。”

没有和高文过多的解释什么,自称雾月的女孩直接拉着他来到了街道的空旷处。和雾月说的一样,直到飞机编队远去依旧什么都没有发生,唯有空旷的的街道和遍地的狼藉能够证明刚才的动荡。

“以后遇到这种情况,不管是空袭还是什么其它的突发事件都不要往人多的地方挤,很危险。慌乱的人群中一旦发生踩踏事件基本不可能存活,我的姐姐就是在图斯克轰炸时被人群踩死在了防空洞的入口处,当我最后找他她的时候她的身体已经变得稀烂。”

“哦,那真是感谢你的提醒。话说回来你是怎么知道这些飞机不会对我们发起攻击的呢?”

“很简单,听声音。轰炸机的声音和战斗机是不一样的。而且现在城市里还有不少防空部队,笨重的轰炸机如果现在出动的话很快就会被打下来。”

“您还真是厉害。”

在高文和雾月说话的时候,零零星星的传单从天空中飘落,其中有不少落在了高文的身边。

“这什么玩意?”随手从空中抓了一张传单后高文看见这些传单上印制的竟然是冈瓦纳东部的地图,在地图上,包括利万汀在内的三座城市被画上了红色的叉叉,同时在传单的右下角还有一句被特意加粗的温馨提示:你们有一周的时间撤离。

“北方的劳亚帝国要轰炸这个城市,这一次他们是来通知我们撤退的。”雾月看着远处已经相当遥远了的飞机编队说到,这些空袭传单就是从刚才的那些战斗机上撒下来的。

“他们是真的打算轰炸这座城市还是只是在虚张声势?”

“是真的,不是虚张声势,他们之前也是这样做的,在空袭之前会提前通知市民撤退,一种很狂妄的力量的展示。”

“那我们是不是也该尽快收拾收拾准备逃跑了?”

“是的,你说得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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