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雨欲来
黑云如盖,风雨交加,轩辕殿内烛火晦暗,空气沉闷。一个闪电劈下来,照的众人各怀鬼胎的脸上一片煞白。
季云开坐在龙椅上,手里攥着前线送来的楚国国书。眼前旒冕微微交缠磕碰,垂下的金珠宝石让座下众臣看不清脸上神色,于是只好接着沉默。
过了良久,他才开口,打破殿内死寂。
“众位爱卿,怎么看这封楚国国书啊?”
下面交头接耳一片骚动,半天才有人在他人怂恿鼓动下站出来。
“微臣以为楚王言辞恳切,真情实意,既愿示好据守西北,与我大梁和平相处,共享天地恩泽,实属不可多得的一桩美谈。”
季云开眯眼笑着点点头,“冯爱卿呢?也是这么想的?”
“这……微臣以为胡大人言之有理。”
“臣附议!”
有人开了头,一殿文武大臣纷纷拦也拦不住的跪下,伏地恳切声如潮水般涌来,“臣等附议!”
季云开又高又远独身一人坐在那里,指节攥的发白,牙齿咬的咯咯作响,却也没人在意听到。
忽然,外面一声巨响,殿门砰一声大开。
众人齐刷刷转身回头看去,只见风雨呼啸闯入之间,一人一身耀眼银甲,淋雨飒踏而来。
“荒唐!”
陆明绯大步流星穿过排排跪地的众臣,径直走到御座下。
定身抬头与上面季云开对望一眼,彼此之间,皆是无条件的信任和安心可靠。
她转过身去,脸色骤然冷凝,“一块肥肉不大不小不多不少摆在那儿,诸位大人指望着饿狼能遵守约定与你平分?当真可笑至极!我到底是该可怜各位不谙世事心思单纯,还是该怀疑你们营营苟苟贪生怕死!”
“小陆将军这是说的什么话!难道只有主战才是忠君爱国,才能换回最大利益?你可别忘了,你陆家三代人在西北潼关战场上经营数十年,不照样没把楚人打出国门,明光铁骑不照样越打越少!”
陆明绯冷笑一声,“胡大人何不提楚人上下一心以举国之力相抗,而我陆家和明光铁骑面对的,常是克扣军饷粮草告急后方不稳,何不提将士们一边战场浴血厮杀一边开荒种地屯粮?
何不提每每拼了性命得来的胜仗军功,要先被某些无耻之徒生拉硬拽,瓜分大半,而一旦吃了败仗便全是将领指挥无方、将士作战萎靡!”
“你!”
胡大人被气的手指着她干瞪眼睛,外面一道闪电再次闪过,轰隆雷声接踵而来。
“陆将军,胡大人。”
一直坐看两人争辩的季云开终于发话,然而并不是劝和,而是陆明绯红脸唱罢,他白脸登场。
“两位爱卿稍安勿躁,朕知道,两位都是实实在在的栋梁肱骨之臣,言行思虑无一不是为了朝廷百姓。胡大人主和,乃是担心行军打仗耗费粮饷数额巨大,而今国库空虚,难以负担。亦是慈悲心善,不愿看见战场屠戮,血流成河。”
胡大人一听他的话马上立正站好,端的是一副忠臣志士仁人君子的样子。
“谢陛下体恤微臣为人臣子一片丹心!”
季云开保持微笑,视线挪陆明绯身上,眼底多出几分不易察觉的柔和与真意。
“而陆卿主战,朕亦能理解,毕竟楚人多年扰乱西北边疆,当地百姓苦不堪言,而近几年又厉兵秣马,实力更盛从前,若不能以潼关全线将其死死拦截,恐怕不日便能长驱直入,祸乱中原,直捣长安……”
故意把话明明白白说到如此严重,他又装作出一副万分纠结为难的样子,“只是打仗……到底不如和气致祥的好,楚王也寄来国书,说要与我们和平相处,这话万一可能是真的……”
“这话一万可能是假的!”
陆明绯陪着他在满朝文武大臣面前演臣子逼君的戏码,“陛下阅卷无数,岂不知兵不厌诈之说?”
“小陆将军怕不是以己之心度人君子之腹!就算退一步讲,楚王真是假意谈和,我们又为何不能趁此机会顺坡而下,把明光铁骑省下来用到更需要的地方?”
武将里马上有人跟着冷嘲热讽,“小陆将军常驻边疆,天高皇帝远,哪里能知道我们中原朝廷的不易,就算冀州流民四起贼寇作乱,也舍不得把明光铁骑拿出来平息叛乱。”
陆明绯听了气急反笑,“原来各位在这儿等着呢,想要我把明光铁骑从西北潼关上撤回来,代替你们手下那些不中用的兵油子去打民兵流寇?
她白他们一眼,无情直白道:”好钢全用刀背上,我劝你们最好趁早打消这蠢念头。”
“陆明绯!”
那身着深绿色走兽官袍的武将怒气冲冲站出来,拿着玉圭指着她骂道:“明光铁骑又不是你陆家、不是你陆明绯一人的,你凭什么如此霸道不松手!”
她一挑眉毛,掀起眼皮盯着他,语气冷漠却字字珠玑。
“就凭,明光铁骑不认你们,就算我答应撤兵回朝,明光铁骑也绝不会听你们指挥,为你们效力。”
“呵,小陆将军这话说的在理,明光铁骑我们确实使唤不动,可你身为陆家之女,封疆大吏,倒是领着他们在潼关把楚人驱出国境平息动荡,光复大梁国威啊!”
“这话不必你来提醒。”
她说完转身面向季云开,单膝抱拳一阵风似的跪下,“微臣陆明绯请命,求陛下……”
“陆将军!”
季云开按着扶手上雕刻缠绕的渡金龙头,强忍着亲自下去捂住她嘴的冲动,“说话做事要三思而后行。”
清朗而威严的声音绕着众人头顶上藩龙藻井高高回荡,穿过耳边,她却跟没听到一样,伏下身体一头磕在地上。
“求陛下恩准臣前去镇守西北潼关!”
外面雨还一直下,只是比刚下小得多,撑住一把伞,还能缓步漫游花草幽木间。
季云开屏退众人,独自撑着伞,凝视着被雨打落的凌霄花,后面有轻轻脚步声传来,他微微抬伞,迎风吹来满面冰凉丝,闭上眼,长叹一口气。
陆明绯站在他身后,低着头好像做错事的孩子一样,茫然不知所措。
“绯绯。”他喉结滚动一下,涩然开口,“你难道是想看我急得吐血不成?”
她不知道如何答话,低着头一语不发。
季云开转过身来,垂下眼帘,看她乌黑发丝被雨淋湿,打着卷贴在额头上,身上银甲挂着雨珠,触手一片冰凉。
又气又心疼的把人拉到伞下,从广袖里掏出手帕给她擦脸,又一手包揽她凉飕飕的两手给搓揉暖和。
“我们不是商量好了,派苗副将前去,全权负责西北战场,你留下来与我为伴。”
他直勾勾盯着她,眉头拧成伤心的死结,“你不是答应我了,不去的吗?”
“我……”
她弱弱抬起眼睛小心看他,“对不起,于我而言,西北、潼关,是我出生长大,生我养我的地方。我家三代驻扎镇守,与那里的军民土地早就血脉相融,祖父、父亲、母亲,还有兄弟姊妹们前仆后继血染黄沙,若我有一天也为守护这片土地而死,那将是我至高无上的荣耀。”
“绯绯。”
他苍白的唇尽可能扬起一个笑,好让她刚才说的话看起来像个玩笑。
“你可真是……会捡着最戳我心窝子的话说。”
她有些心急的摇摇头,“我不是……”
“好了。”
他打断这段沉重对话,目光在她身上来回一圈,展眉笑道:“先把甲卸了吧,你穿着它,我看得心慌。”
她不解,“好端端的怎么会心慌?”
“是真的。”
他不怀好意捉着她手,紧紧按在自己胸膛上,“不信你摸,它是不是像小兔子似的在里面乱跳?”
陆明绯耳后跟刷一下红了,透亮漆黑的眼睛呆呆对视他那双多情含笑眼,心脏一下一下足足跳过三次才反应过来,急忙想要抽开手,却被他抓的更紧。
伞下空间有限,两人一抽一拉之间距离更近一步。季风宵扶着她胳膊环在自己腰上,腾出手来轻轻按着她后脑勺,低下头来与她额头相抵。
低声沉吟道:“这样多好,秋花微雨,伞下有倾心之人……我本不爱阴雨天,此刻却希望这雨能一直下。”
听着他温柔低沉的声音在头顶徘徊,陆非星何尝不是满心眷恋不舍,只是造化弄人,把无情之人绑起来纠缠一生,却将相爱之人以茫茫山海相隔。
可世事人生大抵如此不圆满光华,不如惜取当下。
她不再挣扎,且将手放在他后背上轻轻拍了拍。
“是挺好的,我也喜欢。”
季云开一下抬起头来,发现什么趣味似的兴奋看着她,“你喜欢什么?我吗?”
陆明绯真是被他调戏的恨不得将头塞进花丛里,好不容易站定的身体一个劲儿的往后退。
季云开不依不饶的抓着她追问,“你快说是不是我,我一天要像花孔雀一般朝你开十八回屏,你却一次都没明明白白的说过心悦我喜欢我,今天你必须得态度诚恳、真情实感的对着我说一次。”
“好了!”
陆明绯紧张抵抗他缠过来的胳膊,一急与朝堂之上气若悬河的她判若两人,又开始结巴的,“你你你……你自重!”
“你快说啊!”
陆明绯:“……”
这两人里陆明绯二十一,季云开大她两岁二十三,正是潇洒恣意的年纪,追逐打闹起来,当真是年轻人才有的天真烂漫颜色。
只是……黄袍和银甲加身,到底耽误了这份美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