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青鸟乱军
山林之间一片苍茫,地面上已经有了一层薄薄的霜,冻的人哪怕呼吸都会带着串串哈气,连马匹都有些走不动了。周一鹤勒住缰绳,警惕地看了看四周的环境。
越往北越是寒冷,他们行了不到三天,便已经过了一个温度的分界线。风声呼啸,不至于寒冷却依旧让路上的行人闻之胆寒。
“先在这边休息一会,等到风头过去了再继续向前走。”
葉小星几乎是滚下的马背。他直接捡了个遮风的地方靠着树干坐了下去,等着那边周一鹤几人生出一摊火,自己好趁机过去取取暖。再看看四周其他的人,几乎都和自己一个德行,就差挖个坑把自己暖暖呼呼地埋进去了。
除了那个雨松。
他仿佛感觉不到温度一样,拿着水壶简单灌了几口水便微微垂下头休息。哪怕已经开始转寒了,葉小星也没见到他全身哆嗦一下。
唯一的变化就是脸上似乎冻得更加苍白,衬得那两片嘴唇更加妖艳。
其实要是单看他侧脸的角度还算不错,不知道斗篷底下整张脸看起来怎么样。葉小星这么胡思乱想着,忽然被对方一只手拍上了肩膀。
“从这里到清城需要多久?”
葉小星差点没嚎一句“鬼啊”就跳起来,但所幸他对自己还是有一定的控制力,稍微平静了一下便已经开口:“一个月。”
“……啊。”
“毕竟是镖局嘛,”他露出一个还算自然的笑容,“人家那边也在赶的。”
“好慢……”
这还算慢吗!
他险些把对方的头按进土里。
要知道从木叶城到清城中间隔着差不多上千里,换作正常的旅人,没有两三个月想都不要想。他们都是有点功夫傍身才敢这么走,可就这样这小子居然还在嫌慢?
雨松似乎是察觉到了他的情绪,稍稍歪了一下头:“有一些修士,从清城到木叶城,一天的时间足矣。”
葉小星:……
“我说,咱们都半斤八两,和那些大能比是何苦呢……”
更何况,有那个实力,谁还屑于走镖啊?
“就是要和厉害的人比才有追头啊,”雨松稍微提起一点斗篷,对着他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再说了,真比划起来你绝对打不过我,我拿五枚金毫打赌。”
葉小星抬起头,认认真真地打量了一下雨松,接着摇了摇头:“你这么有把握,我肯定打不过你。”
而且你身上也不一定有那么多钱。五个金毫……已经足够像他和他父亲这种普通人家一年吃穿不愁了。
圣武王朝的财货换算中,一共有金毫、银厘、铜分三种。一枚金文可以换成一百枚银厘,一枚银厘又可以换成一百枚铜分。而葉小星平日里的收入和支出都是按铜分来算的,像这种路程较远的走镖才能收入几十枚银厘。至于金毫那种东西……他下意识觉得对面在骗他。
雨松笑着耸耸肩,稍稍掀起了些斗篷:“这斗篷一点都不透气,快憋死我了。”
“那你为什么还要戴着啊?”
葉小星下意识觉着这个雨松还似乎挺有意思,好奇地眨巴眨巴眼睛,看向对面。
“当然是防止被仇家认出来啊,”雨松叹了口气,深蓝色的眼睛闪了闪,“虽说不是有多厉害的人物,惹不惹都没什么影响,但总归很麻烦。非要说的话……就像围着伤口哼哼的苍蝇,伤害不到自己,就是闹心。”
葉小星了然地点了点头:“所以都是什么人啊?”
“……兵匪。”
葉小星吓得一激灵,本来烤火养出来的一点困意,被这简简单单两个字,直接一盆三九寒冬的冷水当头泼下来,激得他睡意全无,甚至差点大喊大叫起来。
——不对,现在本来就是寒冬。
“你是怎么惹到这种人的?!”
“大惊小怪什么,”雨松语气里带上了一点点不耐烦,“这边陲之地动乱许久,就算忠心的军士再多,终究会有一些酒囊饭袋,再煽动一下本来就摇摆不定的,就成了流窜的军匪了。我不过杀了几个人,就被他们给挂上了通缉单……”
杀了几个人?
葉小星做了这走镖的生意有两三年了,路上山贼马匪拦路混战也不是没经历过,仔细算来手上其实也沾了几条人命。或者说,这个镖队里面,就没有一个没杀过人的。
但他第一次见到有人可以将杀人说得这么轻描淡写,轻巧得仿佛只是顺手拍死了一只碍事的飞虫而已……不,只是掸掉了衣服上的灰尘,漠不关心。
这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啊?
葉小星呐呐地点了一下头,却是没了和对方那双深蓝色的双眼对视的勇气。无他,他葉小星,的确没有对方那种能够把人命看的那么无足轻重的本事。
至于那些军匪……虽说他不想承认,但还是想说一句杀的好。
鞭长莫及,大概说的就是木叶城及其附近这种边陲地带。这里天高皇帝远,即使是有镇守的军队,在最近不知怎么回事的动乱中,也出现了不少流窜的军匪,对附近的小城烧杀抢掠,干了不少伤天害理的事。这些小城里面都是些平民百姓,见了军匪躲还来不及,哪怕有点拳脚功夫也打不过数十人围上来的缺德战术。
木叶城也遭过一次劫掠,只不过那次恰好有个修士路过,也不知道他用了什么大神通,那些还在嚣张的军士,下一秒就人首分离,变成了一具具躺在地上的尸体。
那也是葉小星第一次对修士心生憧憬。
他想要成为那样拥有移山填海的本事的修士,或者说,最次也要能从这些败类的手中保护好自己的那些亲朋好友。
他只是为了活下去。
听到周一鹤的吆喝声,他才缓过劲来,急忙到附近去捡点柴火,好让火堆接着燃烧。
…………
“圣武王朝已经和执法阁联合了,”铭捻起信笺,看向那边抱了厚厚的一摞卷子走过来的五鹿檀,“不日起就要开始平定边陲的战乱了。”
五鹿檀“哗啦”一下子将卷子摊在地板上,乖巧地坐在旁边,抬头看向他,分明是等待着他继续说下去。
“分工还相当明确——军队镇压兵士,执法阁弟子管理修士,”铭拢了一下衣摆,坐在刚刚拽过来的蒲团上,“估计不到一个月就能平定动乱了。说回来,檀檀知道这次动乱是因为什么吗?”
五鹿檀认真地摇摇头:“阿檀不知。”
铭解开束腰,将月白的外衣脱下来递给五鹿檀,看着那边少女将能把她整个人裹在里面的衣服叠好放到案上,他才继续说话:“青鸟。传说青鸟一直在南冥的岛中休息,出现则天下大乱。而当时的军中,几乎所有人都看到了从军营上空飞过的青鸟。这么一来,南毋就开始骚乱了,连着好几天都和这边有了摩擦。”
“为什么没人按兵不动呢?”五鹿檀睁大了圆圆的碧色眼睛,有点茫然地问道,“要是谁都没动静,青鸟这一说就是不攻自破了。”
铭低低地笑了一声,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因为人……对于自己拥有的事物的贪求,永远没有止境。南毋想要拓展疆土,夜家何尝不是?昆仑瀛族,铁骑,纳兰氏,南毋,东楼诸国,这九国哪个不想着分一杯羹?青鸟现世……这九牧怕是不能太平了。”
“阿檀……不明白。”
五鹿檀用力晃了晃脑袋,还是没能厘清。
“……不明白好。”
铭笑容带上了些宠溺,却是挽起袖子,开始动手把卷子按照年份拢成一堆。
“檀檀快点来帮忙,这卷子太多了。”
“!来了来了——”
白发少女将卷子按照年份一张一张地排好顺序,接着便开始慢慢翻阅。
锈竹建校已经有数百年之久,而这三年一次的招生却是雷打不动。大概是在几十年前,院长奇先生感觉以现今锈竹的规模与修士在王朝的供不应求有些脱节,于是便建立了第二所分校。自此之后,每次招生便从九百人扩展到了一千六百人,后七百人便是在第二所分院。
即便如此,每次招生的上万人,也依旧是优中选优,说是千军万马走钢丝也不为过。
现在铭和五鹿檀就面对着近百份试卷,两个人忙活了将近半个时辰,这才把卷子堪堪分清楚。
那边融佩环冲了杯热茶,领着乌坐在旁边看得一大一小两只分卷子,看得饶有兴致。
铭早就察觉到她在旁边了:“看热闹不嫌事大?”
“我更想知道你们这是在作什么妖。”
“铭先生说历年卷子太简单啦,”五鹿檀露出一个有点得意的笑,“要和阿檀一起出一套好难的。”
“……”
乌感觉自己有点心疼即将到来的新生了。
融佩环轻咳一声,才让自己端稳茶杯:“小祖宗,上次你和典栖梧去南冥找合适的新摧剑木幼苗,怎么她回来之后一副受了打击的样子?”
“是霍云啦,”五鹿檀有点腼腆地笑笑,“他看到那边兵匪流窜打抱不平,一个飘摇飞剑就把他们全都宰了。”
融佩环若有所思:“那个剑疯子啊,我大概知道了……”
铭垂下眼帘,把五鹿檀已经翻过的卷子重新码成一堆。
霍云是在几年前被铭救回来的人,虽说不是锈竹书院的弟子,但总归可做个看家护院的。
这个人说来也有些奇怪,他一心钻研剑术,更是对五鹿檀一路穷追猛打,不仅想学她家族的剑术,甚至一直把她作为切磋剑法的对手。
因为这件事,霍云已经被铭呵斥了好几次。
无他,书院里面剑修导师虽说不多,但起码还是有,偏偏和一个小书童过不去算什么。
就因为这件事,霍云得了个“剑疯子”的诨号,可这人仿佛以此为荣一般,几乎每次五鹿檀和别人出任务就要跟着,捉到空便要切磋一番。
而五鹿檀一开始虽说不知所措,但战斗意识终归还是有的,提起剑乒乒乓乓一顿打不算难事。但她后来被缠得烦了,直接苦着脸去找了铭。
铭虽说知道这人对女色不感兴趣,更何况是看起来尚未到豆蔻之年的五鹿檀,但他还是看这人的好战不顺眼,随便找了个借口就丢到了后山的青魇林,让他自己找锈竹外面的妖兽打。
至于他的小书童,少接些任务就是。
五鹿檀本来就不擅长和他人交流,这么安排几乎是求之不得,二话不说就答应了下来,修炼闲暇就粘在铭旁边,书童工作倒也算得上尽心尽力。
铭这边刚刚摞好卷子,那边白发少女直接翻出了几张,给他指了指:“铭先生,这几道有些难度,可以参考一下。”
他伸手接过卷子,直接凭着记忆力复刻进脑海里,刚想说点什么,那边遗阙直接推门进来:“老乌,走走出任务了——铭先生?”
屋里一大一小两只坐在地上,一个跪坐在席上喝茶的,还有一个站在一旁陪侍的。地上乱七八糟铺了一地的卷子,一不小心踩上去就会直接滑倒的架势。
五鹿檀直接坐起来,递给遗阙一枚玉佩:“小遗阙,记得帮我带两包玫瑰酥,多谢啦。”
“诶,好。”
那边乌都不等遗阙招呼,直接对着融佩环点了点头就冲了出去,分明是在屋里憋的够呛。
“要是有什么需要的随时联系我,”融佩环喝完茶,将茶杯收起来,对着铭点了点头,“我就先出去了。”
见到几人都出去了,五鹿檀直接抛弃了刚才一副端庄优雅的仪态,直接躺到了一大片卷子上,两条腿搭上了铭的膝盖,伸着胳膊仰视着手里的卷子。
铭看得哭笑不得。
“檀檀,收敛一下,能看到腿环了。”
五鹿檀伸手拽了拽裙摆,却没有丝毫起身的预兆:“铭先生又不是没见过阿檀的腿环了。”
腿环再往上也见过。
铭没有说出来这句下流话,依旧坐得端正,和那边躺得随意的五鹿檀形成了再鲜明不过的对比。
似乎是有些累了,五鹿檀蜷缩了一下身子,换成了一个看起来明显温婉多的姿势,把卷子盖到脸上,呼吸就慢慢平缓了下去。
铭有点无奈地放下自己手上的卷子,过去把五鹿檀抱起来,放到席子上把自己的外衣盖了上去,甚至不忘撩起她额前的刘海,对着她的眉心轻轻吻了一下。
嘴唇微微翕动,似乎说了一句什么,但却除了他自己之外无人听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