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鸿沟障壁

第三十一章 鸿沟障壁

“……檀檀?”

铭整个人仰躺在水里,哭笑不得地看着趴在自己身上扑腾的小家伙,伸手试图先给她扶起来。随即,注意到了五鹿檀表情的他一愣,明明脸上泛起了一层淡淡的红,眼中却是划过了丝微不可察的笑意。

此时的铭身上的白衣白衫都被打湿了,湿漉漉地贴在他的身上,隐约能够看到他衣服之下精壮却并不夸张的肌肉线条。原本整整齐齐挽在脑后的墨黑长发在水里飘散开来,有的甚至贴在了衣服上。先前板正的衣衫在刚才小家伙一顿手刨脚蹬之下已经彻底散了花,都不用说外衫,就连中衣的衣带都被打松了,露出一截锁骨和再往下……这已经是五鹿檀彻底不能看到的东西了。

“檀檀,快起来,再这么泡着你家先生要着凉了。”

妈妈这个人为什么好看到犯规啊……五鹿檀现在已经变成了一只涨得通红的团子,手忙脚乱地将铭扶了起来,接着就转过头去不去看他,白发之间露出来的耳尖却已经红艳到仿佛要滴血。

她好歹是见识过银骨氏美貌的人,什么冰肌玉骨的妖异美人都饱过眼福,就连银骨氏第一殿银骨无名她和其也耳鬓厮磨地亲昵过。即便如此,她却还是没办法对眼前的铭生出丝毫的抵抗力,那是与妖族的美艳截然不同的温润谦和,仅仅是站在那里就会让人心生艳羡,忍不住的想要靠近,想要触碰他身上的光。

“换好了,檀檀可以转过来了。”

铭换上了一身干爽的衣服,不过头发还没来得及擦干,他盘坐下来看向五鹿檀的时候,眼睛里面甚至还带着一点调侃的笑意。

“刚才铭先生怎么进来的这么忽然,”小家伙急忙转开话题,不过变成了粉色的耳根明显出卖了她,“而且,而且……阿檀都没有感知到……”

“檀檀不是留给我一个精神烙印吗?每次靠着烙印进入往生,我都是在檀檀的所在位置进入的。”

铭笑着把自己的衣袖挽起来,在他小臂的相同位置上,留着一个淡淡的银色云纹痕迹。

“啊?啊!”

“这么说,我还想问问檀檀来着,”铭单手拄着下巴看向五鹿檀,“檀檀方才手上拿着试卷想要出去,是在试卷上发现什么有纰漏了吗?”

“不,不是,”她惊慌了一下,“这张卷子上的字迹看起来有些眼熟,想出去比对一下序列号看看是谁。”

“眼熟?可以让我看一下吗?”

铭伸手接过小家伙那张湿乎乎的卷子,上面许多地方都被浸得模糊不清了,不过还是能看出来几个娟秀的小字,分明是女孩子的字迹。

“这个字……”

他拎起卷子,却是有点疑惑。

“字体……和檀檀你的很像啊。”

五鹿檀点了点头:“的确是,所以阿檀才会想着去查验一下。”

她把那上面关于家族标志的事情隐瞒掉了,毕竟那张卷子已经彻底被水打湿,纸上的墨迹已经彻底模糊不清,更别提那只画出来的鹿。

…………

“这一次的卷试可真难。”

慕风轻这么随口说着,看向自己旁边沉默地拢着袖子的青棠华,又看了看另外一边一脸凝重的鹿有琴,再没说话。

青棠华生来就性子清冷她知道,可这落霞少主鹿有琴一直这么一副像是在琢磨什么的表情是怎么一回事?啊对,还有卷试之前的那个奇怪男子和青棠华她手上的那支判官笔。

“无香,你在想什么?”

无香是青棠华的小字,因为她名字里带着个棠字,而海棠仅是生得好看却没有香气,所以在青棠华行及笄礼的时候她给自己选择的字就是无香。愿她自己不靠盛名来引人注目,而是凭借她真正的实力。

已经被慕风轻点名了,再不回答有些说不过去,青棠华只能老实作答:“在想三日之后的过山阵……既然卷试都做了如此之大的改动,那过山阵是否也会有变动。”

“八成不会,”鹿有琴心思极快,转口答道,“先前锈竹发布的告示上有说这次入学之试的重点是在过山阵,而卷试仅仅是过山阵之后便于排顺序。要是锈竹还想正常招生的话,是绝对不敢碰这里的。”

说到卷试,慕风轻就憋了一肚子气:“正常招生?这次卷试上面的东西,就算让我拿着书上去都得不了多少!”

鹿有琴跟着点了点头,转头便见到那边马道上一匹相当眼熟的高头大马奔驰而至,她也顾不上喊叫什么,伸手一边抓住一个便向后提气一跃。见着面前那匹马飞驰而过,她松开两女,心里涌上来一股火气。

在书楼广场上就是,这会又是这样!你觉得你很厉害吗?

鹿有琴几乎是说做就做,一振手便从储物袋中取出一架长琴“哐”地竖在地上,琴弦嗡鸣,心境瞬间扩展而开,将那匹马和上面的人全部笼罩而进。

“阿琴!你冷静——”

“要是有管事的过来,告诉他们我没破坏公共设施!反正我都被罚一次了,死活不差这回!”

白沧海一勒马缰,只感觉四周的环境一变,眼前宽阔的街道没什么变化,地面上却多了一层雪。原本明亮的天空也暗了下去,一层层的阴云笼罩而上,大团大团的雪花自天空中飘然落下,被风吹开变成千万细碎的粉末,自他身旁掠过。

但这不是最让人感觉惊恐的,而是在这片城市之中,他看不到哪怕一个人影。先前熙熙攘攘的热闹街道此时却是一片空荡,耳畔的人声早已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呼啸的风声。

就在这一片飞雪之中,倏忽出现了一个人影。下一个瞬间,那人已经冲到了近前,飞跃起来一记膝击狠狠打在了他下巴上,就在他吃痛翻下马背的时候,那人眨眼间便跟了过来,胳膊一横便是结结实实一记肘击打上来。

都说宁挨十拳,不接一肘。这一下要是打在身上保证筋断骨裂,连活命都难,更别提什么过山阵了。白沧海几乎是用滚的方式躲开了这一下,刚刚要站起来,就见到那人拿着什么东西在马身上比划了一下,旋即纵跃离开。

“怎么回事——”

就在四周飞雪连天的奇景消失的时候,白沧海这才意识到自己以一个极其狼狈的姿势趴在地上,鼻子还在流着血。而他那匹马身上马鞍已经被什么东西割成了数段,眼见着是不能骑了。

鹿有琴收起琴弦,对着青棠华和慕风轻一招手,露出一个奸计得逞的坏笑。这种笑本该看起来相当阴毒,却因为她这张清丽的脸显得颇为灵动。

“走啦。”

…………

“终于出来了!这什么破卷子!!”

华千冉几乎是刚刚出门就气沉丹田,发出了这样的一声怒吼,引得旁边的人都对她行注目礼。恨逍遥无奈地把脑袋拧到一边去,试图假装自己不认识这人。

“真的很难……但华姑娘你不至于喊这么大声。”

雨松如此嘀咕着,已经把自己整张脸挡在了武西旻身后,整个人就是一副有气无力的样子。葉小星看着他这样,虽说想开口安慰一下,但左看右看还是感觉他像是在躲人。

“卷子很难,但三天以后的过山阵才是重头戏,”武西旻直接截断了华千冉要继续哀嚎的势头,“有这功夫的话,不如去好好练练身体或者和你那兄弟多黏糊会。”

这话说得算是相当冒犯,华千冉几乎是瞬间便拧过头去看他:“别他妈……拿恨逍遥说事。”

几乎是瞬间一股硝烟味便弥散了开来,雨松都没来得及开口劝说,就见到那边华千冉对着武西旻比了个扎扎实实的中指。

“你妈炸了。”

一句脏话说得字正腔圆,甚至连葉小星都没反应过来。

武西旻整张脸瞬间涨得通红,挥拳便打向华千冉。而后者看起来似乎也有点火气,反手便擒住他的手腕,只听到结结实实“哐”的一声,那边武西旻已经被她过肩摔到了地上。

“奇怪,”华千冉一脚踩上他小腿,“我说你这家伙,我骂你妈你搁这发火,你骂我兄弟我就没火了?读过书没?将心比心你知不知道?别瞪我,你自己不尊重别人,就不要指望别人也尊重你丫的。”

“华姑娘!”

“雨松你也是,给老娘闭嘴!”华千冉头都没回,“一个两个,针不扎到身上就不知道有多疼!谁比谁高贵?高贵到哪去了?你是比别人多颗眼睛还是多了个蛋?”

恨逍遥实在看不下去了,伸手就把她抓了过来,刚刚想去扶武西旻起来,就被他推得一个踉跄。而华千冉见着恨逍遥被推搡,一把就揪住了武西旻的衣领,明明比他矮了半尺多,却生生把他举了起来。

一时之间事发突然,葉小星都没反应过来,就被谢长风拍了拍肩。

“我去把华姑娘拦下来,你和雨松去把武西旻给拉住。这俩绝对不能打起来,不然他俩谁都别想进锈竹!”

幸好这要打起来的两个人都有能拦住他们的人,恨逍遥一把扯住华千冉衣服后襟就给拽了过去,雨松更简单,重重地咳了一声,眼见着武西旻就偃旗息鼓了。那边华千冉刚愤愤不平地想要说话,“蹦”地一下子就挨了恨逍遥一记响亮的脑瓜崩,她就只拿眼睛狠狠剐了下武西旻,自己跑到一边去揉脑门去了。

眼瞅着这几个人是不能凑到一起好好吃点东西了,葉小星也只能无奈地站出来打个圆场:“华姑娘和武……武大哥今天这架势,看来是没办法吃一桌了。雨松,要不……咱改日再聚?”

“没事,”雨松笑呵呵地过来勾他脖子,“武西旻,你回去。小星,咱哥俩凑一块吃不就没问题了吗?”

最后华千冉是被恨逍遥架走的,谢长风转头看了看雨松二人,竟是微不可查地颔首致了一下谢。武西旻瞅了瞅葉小星,本来还想着留下来,却碍于雨松说出来的话没办法违背,只能转身就走。

“你等过山阵的时候!老子不坑死你名字倒过来写!啊!疼疼疼疼疼——”

华千冉走远了还不忘撂狠话,不过听着她最后那一连串的惨叫和恨逍遥那个动作,估计是又挨爆栗了。

…………

“华姑娘看起来真的只有恨逍遥能管住她啊,”雨松接过小二递上来的酱爆炒面,深深吸了一口香气,随即哈了出来,“倒是你,三日以后的过山阵有什么把握吗?”

“说实在的,没有。”

葉小星坦诚交代,左手边放着一大碗的羊肉汤,奶白的汤水上漂浮着点点翠绿的葱花,店家的羊肉切得也足斤足两,单看着汤面上的肉块就知道放了不少。此时他正在拿起来盘子一摞面饼上最上面的一张,沾着汤吃。

这一上午的折腾实在给他饿坏了,而且这会都过了中午的饭点,他现在真的是什么都不想思考,先好好吃一顿把肚子填饱再说。雨松见他吃得急吼吼,也识趣地先把这个话题放到一边,自己拿起来筷子也开始吃面。

一时间店铺里面几乎完全安静,除了时不时传出来的唏哩呼噜喝汤的声音,就只能听到翻账本和打算盘的清脆声响。虽说雨松吃的也是汤汤水水的,但和对面的葉小星相比,他吃饭的过程中竟是一点声音都没发出来。而葉小星见着他吃饭这么斯文,自己也慢慢降低了声响,但他毕竟没从小接受这种吃饭不发出声的训练,即便已经很努力了,却还总是漏出些奇怪的声响。

“我说……”

眼见着那边雨松憋笑憋得双眼都成了弯弯的月牙形,饶是以葉小星的脸皮厚度,他感觉也有些挂不住,急忙开口试图转移他注意力。

“你和武西旻……看起来真的不像兄弟。左看右看都觉得哪里说不出来的不对劲,哎,我这可没挑拨你们的意思。”

“我知道,”雨松将筷子平放在碗上,摇了摇头,“你这是好心提醒。哪里不对劲我也知道,但就算说了其实也没用……你说,华姑娘先前说的谁都没比谁高贵到哪里去,打心里说,你赞成吗?”

葉小星听着他这么说,也跟着摇头:“华姑娘脾气强势再加上她本身能打,自然是能说出来这种话。可对于我这种平头小百姓来说,自打从娘胎里出来,就卑贱得几乎人人都能踩上一脚,哪还敢喊这些话。像出身,天赋……这些东西我哪敢奢求。”

这话说得轻飘飘的,却透露着一股说不出来的苦涩。葉小星自幼丧母,打记事起邻里街坊对他的称呼就是各种“扫帚星”“没娘”的蔑称,他有一次一怒之下把其中一人的门牙打掉了两颗,最后却是他爹亲带着他上门赔礼道歉,导致他家整整半年都没吃上新鲜的肉。如果不是家境所迫,他也不会代替受伤的爹亲继续在镖队里面待着;如果不是深知生来的地位卑贱无法更改,他也不会如此渴望进入锈竹。

那些笑言笑语,那些开朗乐观,撕开来全都是他血淋淋的伤口。

“你说的就是原因,”雨松恨恨地拍了一下桌子,力道之大甚至让放在碗上的筷子跟着跳了一下,“我的确在拿武西旻当兄弟,可他一直把我当做主子看……葉小星,那真的很憋屈。什么交心,什么肝胆相照,但凡说话客气一点他都会诚惶诚恐地跪下来……”

说到这里,葉小星忽然感觉手上一阵温热,雨松已经单手拍上了他的手背。

“我能拜托你一件事吗?”

葉小星疑惑地看向他。

“别让身份……成为咱兄弟俩的鸿沟。这个身份我本就不想要,可我必须背负。日后无论怎样……别和我生分。”

“……我答应你。”

那一天,身份悬殊的少年以汤碗相碰,相视一笑,就此盟约。

……圣武王朝历二百四十九年初,帝与皇盟于北野清城,无歃血指天之誓,唯碰盏而笑,遂结金兰之义。——《圣武王朝卷·帝皇本纪第九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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