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问道者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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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慢慢流逝,转眼又过去了三年时间。
三年时间里发生了很多事情,北海群不知何时得到了胡骑与凉王的暗中帮助,北海郡造反终于成功,大军杀进了咸阳。
北海太守正式登基为帝,发布的第二封诏书便是立宁川为太子。
这件事情没有超出人们的意料,少年武神宁川在起兵中起到了最重要的作用,立下无数功劳。
他的那位兄长早在起兵之前便主动要求留守北海,明确表示了放弃或者说退让,只是令人有些心寒的是,就在立太子诏书颁行后不久,此人还是死了。说的是病死,但谁知道是自杀还是被杀呢?
那位前朝公主也被迎进了咸阳城,被新皇封为护国长公主,看似尊贵至极,实则不然。
咸阳城里所有人都知道,这位前朝公主被幽禁在冷宫里,可能这辈子都无法再出来。
秦国的局势并没有很快平静下来,多路义军打着拥立公主的名义,前赴后继地向着咸阳城发起进攻。宁川率领大军四处扑杀,军法依然如神,手段则是越来越残暴,动辄屠村坑降,再没有人用少年武神来称呼他,而是称其为杀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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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秦国新皇的暗中支持者,楚国凉王也获得了极大好处,燕国的大片沃野归了沧州,困扰那对父子多年的粮草问题,终于得到了解决。可能是因为这个原因,凉王世子最近这些天的心情不错。
初雪落下时,他让下属推着自己的轮椅来到湖边赏雪。
事实上他的心情并不是很好,眼底蒙着一层淡淡的阴影与不悦。
秦国的局势一直在他控制之中,宁川的战功离开他的出谋划策,但他现在却觉得,局势似乎渐渐偏离了方向。不是因为前朝公主被幽禁,这是他们三人商量好的事情,而是宁川最近做的那些事情。在他看来,宁师兄现在的做法有伤天和,哪怕这里是幻境,里面的人类并非真实生命,亦是不妥,而且由心见性,宁师兄如果稍有迷失,对大局颇为不利。
初雪的湖上游船没有停,甚至比平日里更多,看来贪看雪景的并非他一人。船上的那些姑娘与客人,看着湖畔那辆轮椅,再看着四周散着的侍卫强者,猜到轮椅中人的身份,惊呼起来,隔着极远便行礼请安。
那些姑娘更是不停挥着衣袖,无比希望世子爷忽然来了兴致,来船上看看。
忽然有只鸽子不畏寒冷地飞到湖畔,落在轮椅上,被一只手取走。
柳青云看着船上的那些人微笑致意,说道:“秦太子究竟是怎么对云宿说的?”
下属解开信鸽带来的消息,神情骤然凝重,说道:“云先生……死了。”
柳青云眼神微变,脸上却依然带着笑容,说道:“秦太子动的手?”
那名下属说道:“不,应该还是那个黑衣人。”
童颜心情微松,说道:“越来越近……看来他的下一个目标应该便是我。”
他当年最先找到的问道者便是自己的师弟云宿。
云宿一直隐藏得极深,专门负责在他与宁川、前朝公主之间通信往来。无论是凉王府还是他自己的谍报组织,都不知道云宿的存在。那个黑衣人居然能找到云宿,说明此人并非只是盯着他这边的情报泄露,还有别的情报来源。
“你专程出府应该就是等着我来杀你,但你难道就不怕我潜在湖水里给你来个惊喜?”
雪里忽然传来一道懒洋洋的声音。
王府的侍卫们纷纷拨出兵器,神情凝重,如临大敌。
这几年里世间出现了一个黑衣人,境界高深,战力惊人,四处挑战高手,杀人无算,而且据说与王府有隙。
王府侍卫们平时一直防着此人,谁想到还是让对方悄无声息来到如此近的地方。
柳青云神情不变说道:“你从来不搞暗杀那一套,都是正面战斗,我有什么好怕的?”
“你是凉王世子,与那些可怜的家伙可不一样,我要杀你可不会管那么多。”
一个戴着笠帽的人从风雪里走了出来,浑身透着懒散的意味,却又有着极锋利的杀气,就像一把鞘中剑。
柳青云看着那个人说道:“我曾经以为你是徐小飞,今天一看你还真有些像他。”
那人把笠帽掀到身后,露出一张平实无奇而陌生的脸,说道:“你知道我不是他。”
柳青云看着那个人的眼睛,有些不确定问道:“张乾鹏?”
那人觉得很莫名其妙,说道:“还能是谁?”
戴着笠帽的黑衣人名叫张乾鹏,在现实修道界是书院大先生的首徒!早有威名广外流传,不止是因为他极高的修道天赋,更多的原因是他常年闭关不出世,似乎只是一个一心向道的修道疯子。
现在离开幻境的问道者都是被他所杀。
柳青云忽然问道:“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说什么天下共主,问什么天宗鼎归属,战火连绵,生灵涂炭,太血腥而且太慢,所以我想了个最简单的方法。”
张乾鹏说道:“只要我把别的问道者全部杀光,那我自然就会成为最后的胜者。”
“你这个想法很有道理,可惜的是没有人能做到,哪怕你天赋再高,战斗能力再强也不行。”
柳青云指着灰暗的天空,说道:“这里的天有盖子。”
这句话是隐指。
幻境里最高的修行境界是天婴上境,这是被确定好的规则。在有上限的前提下,问道者之间的天赋差距会被抹平很多,而且就算张乾鹏天赋骇人,比所有人都更快修行到天婴初境,也无法以一人战一国。
张乾鹏说道:“所以我在抓紧时间,争取在那些白痴赶上我之前全部找出来,然后杀死。”
柳青云说道:“想找到我与徐小飞很简单,但想找到别的人很难,比如我就不明白,你是怎么找到云宿的?”
张乾鹏说道:“我在云州发现了陈萱。”
听到云州与陈萱这两个词,柳青云在心里叹了口气,大致算到了是怎么回事。
“她的运气不是太好,转生成了一个武馆馆主的儿子,被当地的门阀欺压的有些喘不过气来。你们朝天宗弟子最喜欢管闲事,好吧,不用瞪我,那叫心怀天下,反正云宿帮了陈萱几次,便露了痕迹,让我杀了,陈萱也杀了。”
张乾鹏问道:“对了,你猜我是怎么发现陈萱的?她变成了男儿身,按道理最难被发现才是。”
柳青云沉默了会儿,说道:“不要试图挑拨我们同门之间的关系,我不指望你会去杀徐小飞,你也不要指望我。”
张乾鹏正色说道:“我们两派情形大不相同,他是我师叔,我当然不能杀,但宁川只不过是你师兄,为何不能杀?”
柳青云没有接他的话,说道:“你进来前便知道自己没有任何希望,才会自暴自弃,干脆在这里胡乱杀人?”
张乾鹏说道:“我在书院青山峰顶的洞府里呆了太长时间,别的还好,战斗经验很少,就像我师傅一样,在这里杀人可以帮助我尽快提高战力,那么我想这应该也是一种修行。”
风雪骤停,湖里的游船再次动了起来,就像打着旋的叶子,没有走远。
湖畔安静了一段时间。
张乾鹏的每句话都像剑一般锋利,但柳青云接了下来,而且反击的非常强硬,只是也无法伤到对方。
柳青云问道:“你打算继续这么杀下去?”
张乾鹏说道:“当然,我也知道这件事情会越来越难,有些人我完全不知道他们在哪里。”
柳青云说道:“比如杜彭,还有我师妹。”
“你不要想着诱骗我去赵国皇宫。”
张乾鹏表情古怪说道:“那个家伙不知道怎么回事,在这个世界里带着一身邪气,我暂时不想碰他。”
柳青云笑了起来,问道:“那我师妹呢?”
“我以前认为她应该是那位前朝落难公主,但宁川没道理把她幽禁在后花园里,直接联手复国岂不是更加方便?”
张乾鹏说道:“后来我发现陈萱转生成了男子,那宁芳自然也可以,就更拿不定主意了。”
柳青云说道:“所以你决定先把已经明确身份的人先杀死。”
张乾鹏说道:“你们不怕被人知晓身份,是因为你们或在深宫,或有大军保护,都不好杀,但相对在皇宫里的小师叔和宁川,还是你更好杀些。”
柳青云提醒道:“你说漏嘴了。”
张乾鹏沉默了会,望向天空的那轮明日说道:“师父,我要动小师叔也是最后的事,你别误会。”
柳青云说道:“既然我比较好杀,为何到现在你还没有动手?”
问道者在这个世界上是孤独的,既然相见,聊上数句是很自然的事情。
但柳青云与张乾鹏对话的同时,也是在观察彼此。
通过这些观察,张乾鹏确定柳青云先天残疾,境界不如自己,但是……对方的准备比自己想象的更加充分。
雪湖里的那些游船是真的,船上的姑娘也是真的,但那些客人是假的,船厢里有很多劲弩。
最麻烦的是,不远处的那座小山上,有位文士正在撑伞赏雪。
那位文士鬓间有霜,从年龄来看不是问道者,气息却很强大。
“韩公,我听说过你。”
张乾鹏看着远方那名文士说道:“听说你可能是这个世界上最强的人,有机会我一定向您请教,但今天不行。”
那位文士收起伞,向着山下走来。
风雪再起。
张乾鹏对柳青云说道:“告辞。”
柳青云说道:“你确定自己可以离开?”
知道埋伏已经暴露,游船上的侍卫与军士不再伪装,伴着姑娘们惊慌的喊声,无数弩箭对准了岸边。
湖畔的侍卫也向前进逼了一些距离。
“我当然可以离开,因为不止你一个人有准备。”
说完这句话,张乾鹏重新戴好笠帽,转身向风雪里走去。
侍卫统领望向柳青云,等着他发令。
柳青云沉默不语,片刻后举起手来,示意众人不要动手。侍卫们很是震惊,心想今日布下天罗地网,更有韩先生这样的人物压阵,正是杀死那名黑衣人的最佳时机,世子为何会忽然罢手?
韩公来到湖畔,看着轮椅里的年轻人,也有些不解。
便在这时,树梢上的积雪簌簌落下。
一个人从树后走了出来,那人有些黑瘦,穿着皇宫侍卫的服侍。
看着这个人,柳青云才明白张乾鹏的准备是什么,也才明白先前他对那轮明日说的那句话,不止是对书院青山大先生所说,也是对树后这个人所说。
他看着那人说道:“听说你从来不离开陛下身边一步,今日来沧州,想必是有极重要的事情。”
那名侍卫说道:“陛下说如果杀不死你,就让我对你说一句话。”
柳青云说道:“天子玉言确实比我这条命更重要,请讲。”
那名侍卫说道:“陛下说你的人总在京都吹风说大学士要篡位,挺烦,以后不要再这样做。”
柳青云轻轻弹指表示知道了。
那名侍卫没有再说什么,转身离开。
看着那名侍卫的背影,想着那年与大学士在草庐里的对话,韩公若有所思。
柳青云对他说道:“有扰先生。”
韩公带着深意说道:“你们的对话有些意思,虽然我听的不是很明白,但或许正是这样才有意思。”
柳青云没有想到自己与张乾鹏的对话被远在山间赏雪的他听到了,微微一惊,神情却没有什么变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