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君臣相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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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门里有了短暂的一段安静,但却对宫门外的人带去了难以想象的焦虑,大学士再也无法就这样等下去。
轰的一声巨响,宫门被禁军用重木撞开。
大学士挥袖斥开左右的劝阻,当先进入,看着眼前的画面,神情骤变,转身命令所有人退下,不得擅入。
大臣与禁军们遵命退下,用布幔隔绝了内外的视线,大学士脸色冷厉看着这些事情做完,才再次转过身来。
看着雪地上的血水还有那些惨不忍睹的画面,他的脸色有些苍白,身体微微摇晃,喃喃说道:“何必如此?”
韩公坐在地上,浑身是血,闭着眼睛,已然死去。
凉王世子坐在轮椅里,歪着头,已经没了呼吸。
那位不离陛下半步的黑瘦侍卫也已经死了,胸口有个极大的血洞,咽喉上有一道恐怖的血线。
大学士走到徐小飞身前,只是如此短的距离,便仿佛用去了很多力气,脸上的皱纹深了很多,仿佛老了好几岁。
徐小飞神情淡漠说道:“凉王世子勾结韩公行刺朕,与这名侍卫同归于尽。”
大学士自然知道这不是实情,陛下只是给自己一个说法,苦笑说道:“陛下……您为何要这般做?”
徐小飞说道:“凉王世子猜到了我的一些想法,所以他必须死。”
大学士痛苦说道:“此事一出,凉王或者投赵,或者投秦,或者直接反了,楚国再难问鼎天下,陛下难道不在意?”
徐小飞说道:“皇宫外闹事的那些书生百姓,你应该很清楚他们在想什么。畏战避战没有错,是人之常情,但若想问鼎天下,楚人可不太行。”
楚国太平日久,民风阴柔,并不好战。
这样的子民,只适合用来做子民,别的任何事情都不行。
“只要有足够的时间,这些都可以改变。”
大学士看着徐小飞语重心长说道:“我虽然老了,但陛下您还年轻啊。”
徐小飞说道:“不想改变那么多人,太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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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宫暗杀,都城生乱,有很多麻烦的后续需要处理,张大学士顾不得累,匆匆离开宫殿,自然没忘了吩咐人把雪地里的血水与尸体清理干净。
皇城外的骚乱、都城里的暗杀与放火,都被尽数镇压,满城尽是哭声与痛骂声。
那些担心凉王世子安危的书生与百姓,被禁军逐散后,自然传播了很多流言,对徐小飞颇为不利。
比如雪空里的那些雷电,必然是天老爷对皇帝陛下倒行逆施的不满!
很多大臣都在劝说大学士的手段不要这般强硬,还有十余名大臣更想借此生事,逼皇帝退位。
大学士勃然大怒,直接把这些人全部下了诏狱。
暮色深沉时,大学士再次进宫面君,把朝堂上的情况以及沧州方面的反应仔细汇报了一番。
凉王世子进宫是真的想要弑君,问题在于现在他死了,皇帝陛下还活着,那么便没有人相信朝廷的说法。
为了安抚民心,朝廷总要做些事情,皇帝陛下更应该做些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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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实世界。
迎仙谷深处的一座殿中,天光垂落而下,照亮缓慢转动的问道镜。
柳青云坐在一张蒲团上,沉默不语,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何逸睁开眼睛,醒了过来。
柳青云望了过去。
二人对上眼神,再次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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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青云顺着通道回到一间小楼,施展道法,踏空而起。然后破云入峰,来到积云山极高的一座峰顶。
崖畔有道木栏。
有一位白衣女子站在栏边。
她看着远方的一座雪山,把自己也站成了一座雪山。
柳青云落到峰顶,行礼道:“弟子见过师尊。”
“书院的人是想做什么?”她问道。
柳青云说道:“徐小飞应该是猜到了什么。”
“他怎么知道的?”白衣女子转过身来。
她的脸上仿佛有层薄雾,看不清楚容颜,只隐约能看到极深的寒意。
柳青云想了想,说道:“弟子不知。”
白衣女子默不作声片刻之后,脸上悄然出现一抹嘲弄的笑容。
而柳青云并不明白自己的师尊为何会生出嘲弄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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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彭离开御书房,来到一座宫殿前,接过宫女递过来的药。
这药是他自己配的,药房接受着最严密的监管,没有人可以下毒。感受着碗底传来的温度,他满意地点了点头,推开殿门走了进去,对书案后那位穿着明黄衣衫的年轻人说道:“陛下,该吃药了。”
赵国皇帝看着他笑了笑,然后开始咳嗽起来,有些痛苦。
他的脸色很苍白,与杜彭站在一起仿佛同胞兄弟,只是杜彭的苍白源自少见阳光,他的苍白是因为病痛。
赵皇接过药碗一饮而尽,又接过杜彭从匣子里取出来的糖含在嘴里,脸色与精神都好了些。
杜彭劝说道:“没必要把自己逼迫得如此之急,不妨多休息会儿。”
赵皇走到墙边把布帘拉开,指着大陆地图说道:“还有这么多地方等着我们,怎么能不着急?”
他的父亲必然会成为历史上最著名的昏君之一,而与之相对,他也必将成为历史上最著名的明君之一。赵国在他的统治下呈现出欣欣向荣的姿态,锋芒渐露,所有的阴暗面又尽数归了杜公公,所以他的形象无比光明,颇得民心。
杜彭想着刚刚从楚国传来的消息淡然说道:“至少楚国那边不用再担心了。”
赵皇说道:“凉王魄力不足,畏惧张大学士先生的能力,必然不敢起兵造反,只会带着沧州另投新家。”
杜彭说道:“我这些年与沧州方面联系不多,很难争取,但即便他要投咸阳,我也会想办法多割些肉下来。”
“大概方略便是如此,具体操作你与军部看着办,只是……”
赵皇看了他一眼,说道:“你不需要再像前些年那般行事太狠,把自己的名声弄得这么坏,没什么好处。”
杜彭平静说道:“我喜欢让人害怕,这样方便做事。”
赵皇摇了摇头,指着地图上另外一处说道:“崤郡的水渠快修好了,筑高坝的事情,你交给别人去做。”
杜彭看着那处,思绪回到了多年前。
那时候他还是宫里的小太监,皇帝陛下还是那个不知何时就会被赐死的太子。
他们在御花园的湖边聊过很多事情,比如怎样摆脱当时的局面,如果他们成功后,会做些什么事。
崤郡的水渠便是当时他们的话题之一。
这个水渠对赵国很重要,一旦修好,可以灌溉千万亩良田,同时还会成为悬在齐国头顶的一把利剑。
为了修好这个水渠,赵国花费了极大的资源与精力,甚至被迫减缓了消化燕国的过程。
现在看来,一切都是值得的。
那道高坝如果将来真的动用会大伤天和,具体的主持者必然会遗臭万年,所以赵皇不想杜彭亲自接手。
杜彭并没有拒绝陛下的好意,说道:“我会挑选合适的人选,齐人肯定会想办法捣乱,到时候顺便再杀一批。”
皇帝无奈地笑了笑,说道:“你能不能不要整日都想着杀人?”
……
暮色渐深,窗影渐淡,殿里的光线红暖一片。
皇帝与杜彭的声音越来越低。
太监与宫女在殿外看着这幕画面,脸上露出笑容。
这种君臣相得、共商国事的画面,宫里的人早就已经看惯。
只可惜杜公公是个太监,而且名声太差,不然肯定会成为历史上的一段佳话。
夜色渐至,宫里燃起了灯火。
皇帝有些累了,咳了几声,在杜彭的搀扶下坐到榻上。
杜彭再次说道:“你要保重身体。”
皇帝左手扶在膝上,挥了挥右手,说道:“你知道朕活不了几年了,怎么能不着急?”
如果是一般的臣子,这时候应该痛哭流涕,说什么陛下春秋正盛,何出此言。
但杜彭没有这样做,,只是静静看着皇帝。
皇帝低着头,有些疲惫。
他看着皇帝的头顶,三个漩很清楚,那代表着聪明。
皇帝从来都是很聪明的人。
“朕想为赵国子民,为天下人做些事情,如果朕来不及……”
皇帝依然低着头,说道:“你帮朕把这些事情做完。”
就算皇帝没有这样要求,杜彭也会这样做,因为这本来就是他要做的事情。
他忍受着屈辱与痛苦、行走在黑夜里不见阳光,就是为了最后扫平诸国,成为天下共主,最终问鼎成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