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司马衍
华林苑位于宫城正北,为建康城十余处园林之翘楚,集宏大威严与秀逸隽美于一体,自东吴孙权时便为皇家的御花园。园中西北方以天然丘陵为基底,叠土成山,名曰“景阳”,高百五十丈,山上开湖,号作“天池”,天池之水经“洛渠”蜿蜒三百步,至“摘星崖”,飞流而下,向东南又三百步而入“天渊池”。天渊池北引玄武湖之水以壮其势,湖面宽阔,与景阳山呈“西北高山,东南大海”的格局,寓意寰宇。池中建有五处“水榭”,由石基、白檀所造“廊桥”相连,湖面烟波浩渺,馥郁芬芳,行走于廊桥水榭之间,宛如凌波踏浪而来,自是一番神仙飘逸景象。
园中遍布名木奇花,集会宴饮之所,多种梅、兰、竹、菊,以作“君子四友”;休憩寄居之处,广栽银杏、海棠、玉兰,木香,寓意“清雅高洁”;景阳山上,有红豆杉九百株,水渠道边,垂髫杨柳不计其数。青山绿水之间多蓄珍禽异兽,朱鹮、白鹤栖息在湖畔水边,孔雀、鹖鸡出没于森林幽谷;麋鹿呦呦,食野之苹,灵猿啼鸣,颇通人意。
司马衍最喜欢的是一对儿交趾进贡来的白貘,古称“五不像”,此兽鼻似象、耳似马、腿似犀、足似虎、躯似熊,身长丈余,偏生胆小羞怯,稍有动静便钻到树林里不见了踪影,又或者潜入水中,只露出鼻子一动不动。说来令人瞠目结舌却于时人再正常不过的是——它俩唯独与司马衍十分亲近,世人皆以此异象认定他乃天命所归,正所谓“圣天子百灵相助”。皇帝陛下每来华林苑游玩,总是要到它们巢穴所在的林间寻找,只需命随从远远等候,独自走到切近,轻唤上几声“小五”,这对儿白貘——小五和小五媳妇儿,就会从林子深处,不知哪个洞子里跑出来,凑上前来,用它们柔软的鼻子亲昵的拱蹭他,憨态可掬。司马衍倒也从不“空手而来”,他会专门命人提个篮子,经过亭苑处便折摘些青嫩的竹子。
当然,采竹摘叶这活从来都是冯庆的。
今天与往日略有不同,两位年轻貌美、飒爽英姿的姑娘——琼璎和墨璃,陪伴在冯庆左右。冯庆虽然是个自幼入宫的小太监,却也如寻常男子一般,喜欢亲近年轻貌美的女子,更遑论长公主的贴身婢女,气质上堪比名门望族的大家闺秀。
琼、墨二人也是自幼入宫,打小便跟随、服侍长公主,两人性格、喜好就如他们的名字一般,迥然不同。除长公主外,能讨得姐妹俩都待见的人属实不多,皇帝身旁这个小黄门居然就是其中之一。若说是爱屋及乌,长公主是皇帝的亲姐姐,因此才对皇帝的近人青眼有加,也还是有些牵强。要知道她俩对待长公主现在倚为腹心的羊节,就大不相同,琼璎总是一口一个“羊大哥”,墨璃则习惯称其为“羊将军”(碍于“司马”既是官职也是国姓,时人非必要情况,多称军中司马为“将军”)。至于原因,她们从未仔细思考过。
冯庆三人因“专注采竹”落在皇帝与长公主殿下身后一段很合适的距离,既不会不小心听到他们的对话,又能保证主人招呼的时候可以立刻做出反应。这么做的好处,除了体察“上意”之外,自己倒也能轻松随意些,可谓一举两得,至于跟在他们三人身后的几十名内侍、宫女,全然无需顾虑。
“两位姐姐,你们和长公主那天在校场真威风呀,”冯庆羡慕的说道,“蔡尚书一来,陛下就示意我快去请长公主,果然,尚书大人一见长公主殿下飞骑入场这阵仗,就麻利的识趣告退了。”边说边手舞足蹈,作弯弓搭箭,发号施令状。
琼璎笑道:“你这小厮,莫要以为落在陛下身后,就这般戏耍胡闹,没了规矩。”
墨璃也笑道:“怕什么!陛下最宠这小厮了,就算看到也不会申斥。”
“早先只是见过这支‘平昌军’护卫长公主出入乐游苑,不想如此威武,那天以刀击盾的动静就好像打了个闷雷,怕是给蔡尚书吓的不轻。”冯庆一脸幸灾乐祸的样子。
“嘁,没见识!我们每三月演习时,场面比那次威武多了,听羊大哥说,真正的战场又要比演习,雄壮惨烈百倍。”
墨璃嗔道:“当着他面,叫声‘羊大哥’就当你给他面子,现在背后也是‘羊大哥’长,‘羊大哥’短的,你这婢子,莫不是喜欢上了他?”
琼璎被她这句话抢白的一时语塞,顿时双颊绯红,窘态毕现,羞道:“你……”,举手作欲打之势。墨璃连忙娇笑着躲到冯庆身后,嘴上仍不收敛,“被我说中了心事,就要杀人灭口吗?”
冯庆看琼璎被墨璃调侃的耳朵都红了,连忙架起没提篮子的右臂,隔开两人,解围道:“两位姐姐别闹了,还说我呢,你们这要是让长公主殿下看到,不责罚才怪!”
“这小妮子嘴巴这么毒,将来一定嫁不出去!”
“我本就不想出嫁,天下男子有什么好?我就陪着咱长公主一辈子!”墨璃满不在乎的回嘴。
“是啦,是啦,咱们长公主将来嫁了人,你是要跟着去做陪‘房’丫头的!”琼璎话外有音的着重说了“房”字。
这下轮到墨璃满脸通红了,其实两人从小到大,每次逗口她都不是琼璎的对手,只是她性子执拗,历来都是强撑收场,这次自然也也没能例外,“长公主但有所命,刀山火海我也乐意。”
“像我们这样的人若不是贵人们庇护着,怕是早就填了沟壑山谷,如此恩义自是赴汤蹈火在所不辞,”这次轮到冯庆给墨璃救场了,“这是不肖说的,墨姐姐,给我讲讲这个‘羊将军’是何许人也吧?居然能得琼姐姐如此赏识!”
墨璃直人快语:“他叫羊节,泰山羊氏的,庶出,我们长公主想训练支亲军,车骑将军就把他派来了。”
“校场那天,长公主带的侍卫就是他负责训练的?”
“当然是长公主亲自训练的!他不过就是个助手,平常暂行统带而已。”墨璃争辩道。
冯庆赶忙陪上笑脸:“对,对,对,咱们长公主的能耐,建康城中谁家不知,哪个不晓!”
与此同时。
“姊姊,你说怪不怪,自我练习骑射开始朝中大臣就颇有微议,可自那日你校场演武之后,整个朝廷忽然清净了,这一个来月,连点风吹草动都没有。”司马衍和司马兴男二人并排走在景阳山曲径通幽的山道上,只有她姊弟两人时,他还是会自称“我”而非“朕”,会称她为“姊姊”而非“皇姊”。这还多亏了冯庆三人跟在他们身后四五十步远的距离,将百余名宦官、侍女与他们姐弟二人远远隔开。
“他们哪还顾得上来烦你,估计这一个来月竟琢磨我那六千‘平昌军’了!”司马兴男自从练兵的第一天起,就做好了充分的准备,等着大臣们出手干预。
“是啊,我看那天蔡谟脸色都变了。”
“最怕我们司马家强大的,其实就是这帮大臣!特别是有名望、有势力的士族大臣。”
“如今有了这支精锐,我们是不是再也不用看他们的脸色了?”司马衍兴奋的说道。
“皇弟啊,哪有那么简单……”司马兴男十分疼爱她这个懂事的弟弟,也常常觉得弟弟还这么小,就要去面对这些连她都没把握完全理清的事,端的可怜……她的眼神中满是温柔,完全没了平日里的英武神色,柔声道:“皇姊这支部队基本还是靠我师父——郗车骑在给养,因为还没有编制,所以从你太师傅那根本拿不到半分军费,再强的军队没了支撑它的人力、财力、物力作依凭,也都不过是个纸老虎。”
“姊姊,其实有时候我觉得这个皇帝当得好累啊,太师傅总是给我讲北人与南人,讲平衡,现在又多了朝臣与镇将的是非,最近我还听说,荆州陶侃想废了太师傅,这事你师傅应该也知道。”
“有这等事?我居然从未没听师傅说起过!”司马兴男顿感一惊。
皇帝在跟姐姐撒娇时的一句话,在司马兴男听来不喾“晴天霹雳”。七年前藩镇王敦想入朝废了刘隗,于是便率兵攻入建康;两年前镇将苏峻要废了执政庾亮,起兵不到半年就攻破了都城,如今才安定下来没几天,陶侃又动了废黜丞相的念头,“祸事将至”四个字立即出现在司马兴男的脑袋里。
只有九岁的皇帝尚且无法意识到事件的严重性,他能感觉到的只是这错综复杂的朝局所带来的“烦闷”,他只能用随手折来的柳枝凭空抽打,以作疏解,司马兴男看在眼里,却并无斥责之意,她能要求一个九岁的孩童什么呢?
司马兴男似乎想到了什么:这次怕是比王敦、苏峻要可怕的多,因为——温峤死了。难道陶侃是瞅准了这个时机,意欲取我司马氏而代之了?他凭什么?!陶侃?
司马兴男的思绪从两个方向渐渐清晰起来:
陶侃凭什么?他凭的是荆、襄、雍、梁四州之力!
我们有什么?温峤一死,江州是指望不上了;大舅新败,庾氏宗族一盘散沙,怕是有心无力;司马宗室之中倒是有个东海王司马冲出镇荥阳,手握一镇之兵——好吧,聊胜于无;真正有实力与陶侃一战的,应该只有自己的老师了——京口新军,加上扬州八郡和徐州,勉强可算两州之兵。
“二比四……”司马兴男低语道。
“以逸待劳,坚壁清野的话,足可与之一战!”皇帝接道。
司马兴男又是一惊,脱口而出道:“什么!”
“姊姊不必惊讶,这话不是我说的,是太师傅的心腹——袁耽所言。”司马衍解释道。
司马兴男好像意识到了什么:不对……我好像错过了什么真正重要的东西…..
司马兴男感到空气中夹杂着一丝诡异的气息:陶侃意图废黜丞相这等机密,王导那边透露给皇弟这件事的如果是袁耽,这是不是王导的意思暂且不论……而老师那边连我都没说,皇弟又怎么会知道老师已经知道了此事呢?
紧接着,一阵彻骨的寒意从脊椎处袭来,渐渐贯穿了她整个身子,她竭尽全力才控制住自己没有打个寒颤出来——那样可能会有危险:我的皇弟,九岁的皇帝,难道专门培养了负责收集情报的——眼线?!
“姊姊,想什么呢!我惹你生气啦?”司马衍笑嘻嘻的跑来,一手抓着司马兴男的袖子,另一只手挥动柳枝撩拨着花草丛中飞舞的蝴蝶,“你别紧张嘛,那个袁耽不是说了,打起来咱们也不吃亏,你快随我来,咱们去找小五它们。”
“陛下,臣妾还是放心不下,这就去郗将军那里一探究竟。”
“自从我即位以来,咱们姊弟在一起游玩的机会就很少了,若不是那个匡术投降需要本钱,怕是这台苑早就跟宫城一起付之一炬了,哪还有跟你游玩的地方,你再陪我玩会儿嘛。”司马衍委屈吧啦的央求到。
司马兴男心中的困惑此时基本已经明朗了——皇帝并未理会自己刚才话语中称谓的变化,他,长大了。
“臣妾自郗将军处回来再陪陛下来此间游玩可好?”司马兴男答道。
皇帝也只得收起了小孩子贪玩儿的心思,毕竟国事为重嘛,一本正经的说道:“姊姊若执意现在就去,帮我再向你师傅请教两个问题可好?”
“陛下请讲!”
“其一,太师傅当初赦免了跟随王敦叛乱的赵胤,现在又赦免了苏峻的部下匡术、路永、贾宁,此四人现皆居军中要职,特别是那赵胤,领右军将军一职,统管禁军,不知郗将军以为此举是否妥当;其二,谁来接管江州?”
“遵旨。”司马兴男领命,随后说道,“陛下乃九五至尊,将来即便无外人在场时也还请使用帝王尊号,以正威严。”
“皇姊……朕知道了。”
看着司马兴男告退后转身离去,司马衍若有所失,脱口叫道:“皇姊……”
“陛下?”
“朕也想像你一样,保护好弟弟、妹妹们,并不是成心惹你生气。”
笼罩在司马兴男心头的阴霾被这句话一扫而空,她露出了一抹“姐姐”对“弟弟”特有的笑容,笑容中满是眷恋。
“皇姊知道的,陛下且宽心,等我的好消息便是。”
说罢,司马兴男扬长而去。
第二日,清晨,建康城北,玄武湖上,一叶孤舟。
船中两名老者,面向同一侧并排而坐,二人手中各自擎了一支钓杆,中间的方形小几上坐着一个碳炉,炉上烹着一壶香茗,两只茶盏分落在碳炉两侧。船上只有他们二人,数百名家丁、侍卫分由袁耽与王羲之二人统领在岸边等候。
“昨晚,你专程让逸少(王羲之,字逸少)来我府上相邀,想必不只是为了钓鱼吧?”穿青袍的老者率先问道。
穿白袍的老者被对方这份“泰山崩于前而色不改”的安逸洒脱,气得笑出了声:“呵呵,人言阿龙超(超,出众妙绝之意),阿龙自故超。”
“嗯,这是当年桓公夸我的,阿龙(王导,小字赤龙)素超(从来都超,不是超一两天了)。”
身为三朝老臣、文官之首的王导也是会打哈哈的,只是分对谁,他与郗鉴独处时经常都是这样,或许这才是他的真性情,也或许他是不得不如此。两人除了资历、官职、声望旗鼓相当,更重要的他们还是儿女亲家。当郗鉴从一介流民帅华丽转身官拜太尉(武将之首)后,立即派府上总管去王导的太傅府上为女儿挑选如意郎君,面对实力派新贵的垂青,王家众公子各个卯足了劲,仔细打扮一番出来相见,太尉府总管大人却偏偏挑中了无意攀附权贵,在东厢房床上坦胸露怀,呼呼大睡的王羲之,“东床快婿”这桩美谈,一时传遍建康城的街头巷尾,饭铺酒肆。
郗鉴带兵多年,征战沙场讲的是瞬息万变,雷厉风行,他可没有王导这副“温糯糯、慢吞吞”的好心性。
“你超!你超!陶公都要废了你了,你知不知道?!”
“知道,知道,你知道那天,我就知道了。”
“那你还能如此安闲,怎的不来找我商量对策?他若仿效尊兄(前大将军王导)领兵攻入建康,你琅琊王氏一族,怕是覆亡在即了!”
“我慌什么,他就算想来,不也得先问问手握重兵,拱卫京都的你么?”王导依全神贯注的盯着湖面上属于他的那只雀翎(鱼漂),过了一会儿又“慢吞吞”的补充道:“你那宝贝女婿也是我们王家的,就算为了璿儿(郗璿,郗鉴之女,音“玄”),你也会帮我拦下的。”
“你!”,郗鉴被王导气得一时语塞,本想骂他“不要脸的老东西”,想想还是忍住了,压了压寒气儿,好言好语道:“陶公是给我写信了,指责你包庇赵、贾、匡、路四名叛将,说你越老越昏聩,提议废黜你丞相之职。”
王导依旧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慢条斯理的辩解道:“我昏聩?笑话!自从家兄败亡,我们王家能领兵打仗的基本死了个干净,不收降他们几个,逸少(王羲之,字逸少)、文度(王坦之,字文度)、叔虎(王彪之,字叔虎)他们有一个算一个,哪个是统兵打仗的材料?”
“是,你有你的苦衷,好,且不说匡术他们仨,那个赵胤,你居然让他统领禁军,事关皇室安危,我必须给长公主个说法!”
“嗯,你就跟长公主说,这些人虽曾是叛将,但他们都不是名门士族,没人支持,要钱没钱,要粮没粮,无路可走的叛徒,反而是最忠心的。”
“陶公那边呢?”郗鉴追问道。
“你手握重兵,若不同意他废黜我丞相之位,他怎敢贸然起事?若咱们再拉拢一人,他便只能作罢了。”
“别卖关子了,谁?”
“颍川庾氏的当家人——庾亮!”
“庾公会保你?我看他比陶公还希望你早早滚出建康。”郗鉴确实有些压不住火了,维系着他最后一份耐心的,并不是两人的友情,更不是儿女亲家那份亲情,而是王导那令他从骨子里佩服,甚至可以称之为“忌惮”的智慧。
丞相大人丝毫不以为意,幽幽的说:“此一时也,彼一时也。”
看郗鉴未作声,只好再说的透撤一些:“元规(庾亮,字元规)新败,陶侃若兵犯建康,芜湖乃必经之地——假途灭虢,他比我危险。”
“因此,你便笃定庾公会帮你?”
“倒也未必,就怕元规那小子想不到这一层,所以我让次道(何充,字次道)这两天再去趟芜湖,晓以利害。”王导胸有成竹。
“啊!阿龙啊,阿龙,你这如意算盘打得很通透嘛。”郗鉴唯有苦笑,自嘲道:“你们琅琊王氏家大业大,子侄众多,我可帮着瞎操什么心。”
“呦,我们郗大将军这话着实有些酸啊。”王导依旧一副无赖模样嬉笑道:“次道可不能算我们王家的子弟,否则元规也不能把亲妹妹给了他。”
“你夫人的外甥,那不就是你外甥!”郗鉴没好气的说。
所谓过犹不及,见好就收,王导适时地收起了嬉皮笑脸,撒泼耍赖的泼皮模样,以防真的惹怒郗鉴,缓缓解释道:“王氏与庾氏终将势成水火,先帝在时,便已注定,最后不论哪方胜出,只要有次道在,另一方便不至有灭族之祸,此事元规与我,应该是心照不宣。”
二人说话时,丞相大人已是频频上鱼,郗大将军的鱼篓中尚且空空如也。
郗鉴本就不是来钓鱼的,陶公发难一事,待何充从中斡旋,暂且不提,还有江州之事尚悬而未决,他虽然很想一巴掌将身旁这老东西“呼”到玄武湖里去,但还是耐着性子问道:“太真临终,举荐刘胤接管江州,你以为如何?”
“非其之主,难掌其土。”王导历仕三朝,于朝中之事,自然洞若观火,一语便切中要害。刘胤本是温峤的军司,门楣、能力、威望、势力皆不足任一州刺史之职。
“你意下何人堪任江州刺史?”郗鉴‘宝贵’的耐心得到了一些预期的回报。
王导笑了笑,答道:“且按太真所请,封刘胤作江州刺史,陶侃的心思便会转向江州,想他今年已经七十岁了,等他拿下江州,命数也就差不多到头了,自然无法再起什么飞智。”
郗鉴得到了他需要的全部答案,注意力随即转到湖面去了,专心致志,享受这难能可贵的片刻安宁。
就在他仿佛要和这湖光山色融为一体的时候,王导又将他拉了回来。他告诉他,何充带回来一个消息——桓公的长子找到了,当下正在庾亮军中。令他感到些许诧异的是,这个连陶侃发难,重镇江州都不放在心上的老头儿,居然对一位故人之子的着落如此在意。
故人情谊?笑话!郗鉴心道。
这次轮到他装聋作哑了,他假意全神贯注的盯着湖面上自己那枚雪白的仙鹤飞羽,充耳未闻,却暗暗留意着王导后面的话。
“陶侃老了,我们也都老了。”
……
“次道一个人,恐怕撑不起这个‘天下’!”
…..
“彦道(袁耽,字彦道)是个好帮手,只是可惜他家门楣不够,没什么威望。”
是时候做出些回应,让这个老家伙把“货”都到出来了!
郗鉴打定了主意,没好气的应和了一句:“所以,你就把彦道的妹子许给了渊源(殷浩,字渊源),知道,知道,殷、袁两家结亲时,我就知道了你的心思。”说罢,还不忘嘟囔了一声:“就不能让我踏实钓两条……”
“桓家门楣原本也算不得高,但桓公‘死节’之后,便不可同日而语了,偏巧他家老大桓温和彦道乃是孩童起首,总角之交。”王导似是在自言自语,整理思绪。
“你的意思是?”郗鉴问道。
“何氏本为南方名门,又与我们王家、元规的庾家都结有姻亲,若再加上桓、殷、袁三家,说不定可保我朝三十年太平盛世。”王导说出了他的真实想法。
郗鉴吁了口气,猛的起身,轻喝道:“还差一家!”。
此时,平静的湖面再次泛起涟漪,白袍老者的飞羽长漂突然立起,迅速下沉,瞬间没入湖中,老者两足分立,一手背于身后,只用了单手,便将鱼杆稳稳收紧,缓缓回拉,通过鱼竿上传回来的力道判断,这尾鱼绝计不会小于三十斤,在横向折返游走了十余个来回后,老者试探着持续拉高鱼竿,忽然,巨大的鱼头暴出水面,仅一个瞬间便再度潜入水中,鱼口处两根苍劲有力的虬须令青袍老者不禁发出一声惊叹。如此几次三番,将然过了半个时辰,这尾背脊乌黑肚腹暗红的大鲤鱼终于被白袍老者折腾得精疲力竭,拉出了水面。
青袍老者悻悻道:“八比一!”
白袍老者爽朗的笑声在湖面上如涟漪般扩散开来:“哈哈哈哈哈!千军容易得,一将最难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