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羊节
魏文帝以《九品官人法》篡汉,晋武帝凭《九品中正制》得国,两部律法虽结束了东汉以来近百年的战火,却也注定了自此之后无数人一生的颠沛流离,比如庶出的羊节。
羊节出身泰山羊氏,五世祖乃平吴第一功臣羊祜,羊祜的姐姐便是晋景帝之妻。五世祖孙,乍看之下遥不可及,事实上距羊祜辞世至今只有六十二年。羊氏一门早在东汉时,就已是官宦世家,名门望族,其根深叶茂,即便后来胡人入主中原,亦未见败势,子孙多居青、兖、徐三州要职。羊节自幼敏而好学,六岁上便已将《史记》、《春秋》倒背如流,只因其母出身卑微,为父亲十七名侍妾之一,到他十二岁时仍籍籍无名,无人问津。权贵望族的嫡子即便生得如猪狗般蠢笨,也会被各种当世名流大为夸赞,他既出身羊氏,这样的事见过太多太多。自知无望于门荫一途,再加上此时已然刀兵四起,遂立志习武从军,欲以军功搏一丝未来之曙光。
羊节打定了主意,便辞别父母,孤身远赴寻阳,拜周访为师,习学刀马、韬略,后来跟随老师讨平江州刺史华轶及荆州杜曾的叛乱,又协助平定了杜弢(音“涛”)的流民叛乱。只因周访乃是寒门子弟,以及抗衡跋扈不臣的大将军王敦,如此功劳最终也只封得寻阳县侯之爵,官至安南将军,尚未能跻身一流名门,在仕途上给不了羊节太多帮助。
一年后,太兴三年,周访去世,临终前只得举荐他前往兖州,投靠羊氏自家族叔,兖州濌伯羊曼,不想到得兖州,还是因为他是“庶出之子”,饱受冷落,所学皆无用武之地。心下几番纠葛,且欲离开往投它处,又苦无好的去所,郁郁不得志之际,恰逢方伯郗鉴点检诸军营校,所问之处,对答如流,甚得郗鉴赏识,当日便于羊曼处征调至中军,拜为参军,由此终见一丝柳暗花明。
十日前,朝廷降旨郗鉴晋封车骑将军,屯驻京口。接到旨意,军中上下,最激动的便是羊节,他终于等来了这辈子最大的机会——为南康长公主训练亲军。要知道,他今年已经三十八岁了,他等这个机会,已经等了太久太久。
卯时,天已微亮,又是一个难眠的夜晚,十天来,羊节睡的实在不是很多,从跟随老师周访习文练武,到初涉行阵,平叛荆、江,再到跟随郗鉴北戍羯赵,南击苏峻,一场场大大小小的战役在他脑海中一一重现;他反复将平生所学与之两厢印证,务求去芜存菁,待长公主问及时,对答真灼。还有整整两个时辰,羊节依旧没有半分睡意,他索性披挂齐整,一身戎装,往营中巡视检查去了。
将然快到巳时,羊节遥见长公主一行三骑飞驰而来。
距辕门尚有二十步左右,长公主翻身下马,琼璎、墨璃二人接过缰绳,三人依旧做男子打扮,司马兴男走到近前,抬手施礼道:“君竹兄久等了。”
羊节拱手还礼:“臣也刚到,长公主一路辛劳,请到营中歇息!”
“君竹兄请!”
“长公主请!”
京口地处长江天险以南,正是平原广泽,空旷之所,羊节遂以方营结阵,他既知长公主尚武,师承车骑将军,遂有意引她于营中遍览一遭,以观其学识深浅,自己方便应对。
“微臣所部,一万二千五百名军士结营于此,”羊节领着长公主由辕门而入,转而向东,边走边道:“其中七千五百人新近于流民中募得,其中虽多有剽悍矫健之徒,然谙熟行伍者甚少,需用老兵传带,再练之以法,方可临阵拒敌。”
说话间一行四人已行至营寨正东,“此为营寨东厢,设有小营三座,每营内有兵一千,外设藩篱,形拟城郭,各小营间,可容一营,西厢与之相同,独北厢设四小营,中央乃一大营存兵二千五百人。如临阵御寇,需增设奇、伏、扬、备四军时,可将四角编入,仿佛使圆,圆则易守,营帐之间,非正门不得出入,违者如军律论。此立寨之法,看似简单却最是坚固,实为长期驻军之上选。”羊节以手指营介绍道。
司马兴男接道:“师傅教过,此乃三国时裴绪所创营法,方圆变化,随其险易为之,正所谓‘大道至简,大简至美’,今朝始得一见。只是师傅也曾说,依此法结营,强于稳健,短于机变,若欲以长补短,必要士卒令行禁止,临变不乱,非将帅之才,无以治此军,也就用不得此营法。”
羊节闻言,仿佛眼前顿时一亮,他自负所学精纯,心中早已笃定一个念头:只要这长公主不是个绣花枕头,他这辈子就算熬出头了。
“长公主果然女中豪杰,竟识得此营法奥妙,如此甚好,如此甚好!”羊节语带兴奋,不自觉间微有长辈夸赞晚辈之意,等到反应过来,话已脱口而出。琼璎、墨璃二婢顿时驻足,面带嗔恨之色,手按佩刀,幸好长公主脸上丝毫没有不悦之色,也未停步,他猛的惊出一身冷汗,连忙引开话题:“长公主由此向东即是中军大帐,请!”
司马兴男一路行来,见羊节这一座大营安扎的四平八稳,出入得法,料想此番或能得偿多年夙愿,与此相比,其他皆为旁枝末节,不足挂齿,他又是师傅所荐之人,自是不会计较。到得中军大帐,依旧坚持让羊节居于帅位,自己客座相陪,琼璎、墨璃二婢佩刀侍立于身后。
司马兴男开门见山:“君竹兄,我已与师傅说好,前来练军,从今而后,十日居军中,十日返建康,但在军中之时,你我便兄弟相称,也可免去诸多不便。”
“微臣虽是诚惶诚恐,然长公主若久居于此,所言亦不无道理,方才言及,此间多有流民新兵,兄弟相称,确是可免去许多麻烦。”长公主移驾军中一事,他早已和郗鉴探讨妥当,此时也就不再过多客套。
“君竹兄!”
“贤弟!”
两人说罢,相视而笑,身后的琼璎、墨璃脸色也终于缓和下来。
羊节于军中多年,端的快人快语:“车骑大人言说,贤弟欲选流民以练亲军,不知所为者何?”
司马兴男答道:“方今天下,刀兵四起,羯赵虎视眈眈望江北,而逆臣豪强屡生叛逆于肘腋。师傅曾言,此正英雄用武之时,兴男欲亲练精锐,以图中兴晋室,恢复河山。不知君竹兄,有何良策教我?”
羊节心中暗道:机不可失,时不再来,是非成败,在此一举!
方才失言,搅得羊节半晌心绪杂乱,他知道,眼下一番对答,再也容不得半点错漏,只得调整气息,摒除胸中杂念,聚拢神思,凝于军事。这于他而言,实非难事,想他久经战阵,那杀人的战场瞬息万变,略一分神,便有性命之忧,仅一个呼吸,羊节便已进入高度专注状态,心中再无旁骛。
他并未直接回答长公主的问题,而是反问道:“君竹实不敢言良策相教,你我兄弟二人探讨一番,或有裨益。贤弟既欲练精锐之兵,可知我朝现行‘兵制’?”
司马兴男答道:“弟略知一二,我朝以世兵为主,调发为辅。”
“其中利弊,贤弟作何看?”
“请君竹兄明示,弟愿闻其详。”
羊节道:“此二法皆长于数量,而短于品质。世兵军户服役,本是取年长之子从军,然如其身死、逃叛,皆须亲属补代,于是老幼皆不得免。昔日武帝平吴后,罢遣军卒之中年六十以上者千余人;王敦叛乱,其所将兵士即为西府军,先帝讨贼时,亲见年八十者犹在阵中,七岁顽童已然从役。至于征发之兵,更不堪用,我朝素来多用三五之法,即三丁取一,五丁取二。郡县太守,每于差调之时,惯例先征贫弱之户,其人多身体羸弱,不堪军旅。似此等军队,纵有百万,亦无甚用处,徒废钱粮,此即为‘兵贵精而不贵多’之意。君竹以为,贤弟若欲建军自强,需去此二法改用募兵制,选练以严,禄赏以厚,方能确保所募之兵皆为可造之材。”
“禄赏以厚自是不难,敢问君竹兄这选练以严,当从何下手?”司马兴男问道。
羊节抛砖引玉:“先说选兵,贤弟可曾听过‘天下精兵,尽在伧楚’一说?”
“确有耳闻,吴人谓中州之人为‘伧’,江西之地旧为楚国,此两地人,民风劲悍,多习战技。我在史书上看到过,昔日淮南王奇袭赵王,以七百破三万斩首千余。所将皆楚地奇才剑客。”司马兴男对答如流。
羊节喜道:“贤弟博学,国家幸甚。此间流民之中,多有中州之人,江西楚地,亦近在咫尺,实乃天假之便。伧楚之民,诚如贤弟所言劲勇剽悍,其久为风俗所染,纵然箭石如雨,血肉横飞,亦面无惧色。贤弟应常能听人提及羯赵凶残,可惜世人多不知兵,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五胡之人,侵略如火,确实不假,然其性长于凶狠,却短于散漫,每逢战事,且抵住他们一两次冲锋,其阵型队列便会自行涣散,随后我方发起反攻,只需折其一两成兵力,立时溃散如风,漫山遍野的流窜,这也是君竹亲眼所见。观胡虏可知,士卒不可徒恃其勇,亦需严加训练,依令而行,临阵不乱,方可称得上精兵二字。”
羊节自谈及兵事起,滔滔不绝,环环紧扣,全没了先前的拘谨,司马兴男不禁被他于行伍之道的痴迷所感染,紧跟着说道:“这训练之法,且说来与我听听。”
羊节答道:“常备之军,冬则讲武,春则耕植,此即军屯。然贤弟所欲求之精锐则不可如此,当半月上番(值守)、半月教习,丝毫不可荒疏怠惰。新募之兵,先教之以军令、旗语,继而队列阵法,此为军之基石,不可不牢;随后,练其体魄,负重三石卯时出发,巳时需行抵百里,引弩需达三十六钧、弯弓四钧;最后乃是武技、器具、弓射、骑射之法。此后亦需每三月,设演练一次,诸如攻守、水战、奇袭、狭路、对阵等,以检成效,几经操演之后,可谓初成。”
不知不觉间,金乌已然西向,司马兴男似有无尽的疑问,羊节更是有感得遇伯乐,两人详谈甚欢,直到掌灯时分,才各自归营作罢。
第二日,司马兴男亲于校场募兵,自此以羊节为臂膀,奋图自强。
六个月后,长公主得精兵六千,号“平昌军”,寓意恢复山河,重回故都。一军分五营:刀盾、枪戟、弓弩、影骑、天工,司职各异,配合无间。司马兴男见亲军已然初成,遂令其还卫建康,驻于玄武湖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