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十三章 回雁楼头名回雁
回雁楼并不难找,转过几个街角便到了。这座酒楼只有两层,并不很高,一层是个给下里巴人吃饭歇脚的地方,都是些矮桌矮凳,供给一些粗茶粗饭,二楼说是设有雅座,其实也只是桌椅高那么一些,摆得少些,收费也贵些罢了。
门外的招牌倒是做得像模像样,“回雁楼”三个烫金大字,不知是请了哪位书法好手写的,虽略潦草,但别有一番恣意疏狂的韵味。
林平之一见,立时喜欢上了这几个字。
他对着曲非烟轻轻一笑:“你不是要让我换名字吗,就叫回雁好了。”
衡山派就在左近,城里常有很多江湖人往来,他们靠着各种勾当营生,手里多有些闲钱,上酒楼素来喜欢喝酒吃肉,因此全都在二层坐了。
二人上了酒楼,略看一眼,就见到曲洋正和一个大和尚对坐饮酒。
曲非烟虽和爷爷分别不久,但一来爷孙女俩很少分开,二来这些时日确实担惊受怕不少,见了爷爷,心底委屈顿生,跑过去撞到他怀里,叫道:“爷爷,非非好想你。”
曲洋给她撞得手里的酒全洒了,啧啧叫道:“你这小妮子,浪费我一杯好酒。”
曲非烟当即就想还嘴,抬起脸却见曲洋一脸可惜,眼里却全是关切,又把顶嘴的话咽了。她只贪了那么一下温存,便直起身子坐了,对对面的大和尚做个鬼脸:“不戒爷爷好。”
那不戒和尚看着四十年纪,给她叫了爷爷也不恼,蒲扇似的大手在油光的头上一摸,呵呵笑道:“非非也好,不戒爷爷今天没带好吃的给你,自罚一杯,自罚一杯。”
他说是一杯,却拿起桌上的酒壶,直接对壶饮了一大口。
曲洋不愉道:“好你个不戒和尚,怎么把一壶酒都拿去喝了。”
不戒大笑:“非非都来了,你老头儿就别想喝酒了。”
林平之这时在桌旁坐了,向他们问了好。曲洋见了他,乐道:“让你来酒楼吃饭,你怎么连嘴都不带。”却是调侃他那全遮面的面具。
曲非烟靠过来,在他那面具下边一按,取下一小半来,刚好能露出一张嘴。她拿着那一小半面具,得意的朝曲洋挥了挥。
曲洋一愣神,不戒已经大声笑道:“现在是只带了嘴来了。”
曲洋知他不便,没再调笑:“林小子准备怎么应付青城派?”
林平之声音淡淡:“来日必有厚报。”
不戒喝了一声彩:“好!到时候别忘了叫上和尚我去看热闹。”
四人吃了一会菜,忽然左边隔几桌有个青年男子持剑站起来大喝:“你就是田伯光吗?”
林平之寻声看过去,只见那个男子邻桌坐了三个人,其中一个却是在丽水有过一剑之缘的田伯光,他身边挟了一个尼姑满脸苦相的坐着,看装束和当日在丽水时遇见的恒山派弟子一样,想来是同门,对面坐着的是个神情飒沓的青年,满身是伤,还毫无忌讳的在喝酒。
曲非烟一见到田伯光,便想起那个很好看的裳儿姊姊来,见他又掳了个漂亮姊姊,更加愤懑,咬牙道:“又是他!”
曲洋好奇道:“你们见过此人?”
曲非烟哼哼道:“一个大淫贼。旁边坐着的怕也不是什么好人,小淫贼一个。”
曲洋哈哈一笑:“非非这回可认错了。那田伯光对面坐的可是华山派首徒令狐冲,是来救那个尼姑的,我们在这边听了许久了。这个令狐冲倒是个妙人,师出名门,却满嘴粗言秽语,
想要言语相激,让田伯光放了小尼姑。可惜田伯光见色心起,如何肯听他的。”
他们说话间,一开始挺身而出的那个青年却已经被田伯光一刀砍倒在地上。原和青年一桌吃饭的一个中年道人,也冲出来,正和田伯光对招。他们刀剑都使得很快,眨眼间已过了二三十招,中年道人额头见汗,田伯光却一直坐着,显然尤有余力。
曲洋认出来这人用的泰山剑法,出声道:“这两个动手的应该是泰山派的人。”
两人刀剑相交,斗得兴起,那边令狐冲却忽然出剑,向田伯光疾刺。田伯光站起身来,回刀挡开。看得出令狐冲原意是要夹攻,可那中年道人却停手退开,站在一边旁观。
林平之听不清他们说了什么,但看那中年道人神色,似乎对令狐冲很是厌恶,想来其间有所误会,正想出声提醒,那田伯光已一刀斫在道人胸口。那一刀好快,比当日在丽水时还要快,快到林平之几乎看不到他伸臂挥手,道人已然中刀,按着胸口跑了。
曲洋见他方才欲言又止,猜到他要做什么,他知道林平之久在岛上,不通世务,是个只分好坏的性子,不由道:“那田伯光刀法奇快,可不是好惹的。”
林平之淡淡道:“我们已经惹过他了。”
不戒和尚一抚手:“好极好极。这个田伯光眼光很好,可惜手段过于下作,人也老了些。你小子虽然戴着面具看不到脸,但看你那细嫩的脖子,想来也是个小白脸,还满身的书生气,正好配个漂亮尼姑。你去把那个小尼姑救下来,我作主让她嫁给你。”
曲非烟听他给林平之乱做媒,责怪道:“不戒爷爷,你又不是人家的爹,凭什么给人家作主?”
不戒看出她的心思:“小丫头不用急,等你长大了再一起嫁过去,我替你爷爷作主。”
曲非烟给他说得红了脸,不敢再作声。
林平之人已起身,说道:“大师说笑了。”说完往田伯光那走去。
曲非烟满眼担忧的看着他,不戒笑道:“丫头不怕,我给他压阵。”
那边厢令狐冲还在拿言语激田伯光,想让他和自己坐斗,好叫仪琳趁他们都不能起身之际逃走,却见一个戴着面具的男子坐到桌旁,抬手往桌面轻轻一叩。他一叩之下,令狐冲只觉得自己心也随这一叩被重重一击,好一阵恍惚。
那边田伯光却已变了脸色,叫道:“是你!”
林平之点头应道:“好一个采花大盗,行骗不成,改成强抢了。”
田伯光面色阴沉:“嘿嘿,我本就是采花大盗,强抢才是本色,那天不过是一时兴起,想要玩玩罢了。怎么,你今天又想来充好汉?可怎么连面也不敢露了?”
林平之轻轻一叹:“在下有个大麻烦,确实不便露面,还望勿怪。”
“你怕那个麻烦,就不怕我这个麻烦吗?”
林平之抽出长剑,轻轻在上面一弹。他弹剑时,田伯光就防着他那古怪的招数,握着单刀,随时出手,只听得一声清脆的“叮”响,他已出刀。林平之竖剑格挡,正好招架住他这一刀。
“麻烦也分远近,你是眼下的麻烦,当然要先紧着。”
说时,使出“落英神剑”,只见漫天俱是剑影。田伯光以快刀称雄,却也没见过这么快的剑法,在空中留下许多残影,分不清哪一剑是真的。他凝神应对,快刀劈去,竟全劈在了虚处。他心里一恼,跃起身来,不待林平之再出剑,刷刷数刀,先行抢攻,想让林平之不及再出这难以分辨的虚招。
林平之于“落英神剑”造诣还浅,确实来不及再出剑。他一拍座下椅子,人已一跃而起,避开这一刀。田伯光一刀劈在椅子上,刀光如虹,穿椅而过。那椅子分明已给他劈成两半,但却互相倚靠,稳稳不倒。
令狐冲更加慨叹这田伯光刀法之快,见所未见,再看那两人,已在旁边空地又交起手来。他们过得数十招,又倏忽分开。
只听田伯光大笑道:“痛快痛快,好久没有见到这么快的剑法了。不过刚刚你爷爷我还没使力,再来过可就不是那么轻松的了。你还不用你那古怪的招数吗?”
林平之知他刚刚留有余力,不过是想见识一下自己的落英神剑,神色凝重。他手捏剑诀,做了个起手式:“请。”
“好。算上今天,你两次坏我好事,可是田伯光佩服你。第一次让我惊疑不定好几天,后来终于琢磨明白你那古怪剑法不过是唬人玩意,对上内功比你高的稍加防范便没用了,可是你到底还是把我唬住了,让我白白丢了个大美人,坏了我难得的兴致。今天你自己身上还有个能让你藏头藏尾的大麻烦,却还肯为一个不认识的小尼姑出手招惹我这个麻烦——嘿嘿,我知道你不是他们五岳剑派的,和那边那小子不一样,有五岳同盟之情谊,不得不救。”
林平之仍拿剑指着他,没答话,似是不屑于再与他相谈。
田伯光看着他那神情就是一怒,他最讨厌的还不是坏他好事的人,而是那些个自诩名门正派,正眼也不瞧他,只把他当成宣扬名声的垫脚石的人。那些人自持身份,从来也是这样不屑的,一言一行,满含羞辱,只是他们是为了名,就不知这个人是为了什么。他怒声道:“田伯光不想你当我刀下无名鬼,报上名来。”
林平之悠悠道:“回雁。”
回雁楼里自称回雁,田伯光一听便知是个假名,虽知他怕是为那大麻烦才临时改的名,但还是忍不住心里一宽:“我怎不知还有回这个姓?”
林平之低着头,像是真的在认真思索有没有回这个姓:“是么,那我就姓平吧,平平无奇的平。”
田伯光神色一动,却知这个平字,怕是他真名里的了,登时舒了心里最后一点怨气。
令狐冲看出来这个自称平回雁的人怕也不是田伯光对手,拍桌叫道:“田兄刚刚不是问我,我的这路坐斗剑法怎地臭气熏天吗?我这就告诉你,我每天早晨出恭,坐在茅厕之中,苍蝇到处飞来飞去,好生讨厌,于是我提起剑来就刺。初时总刺不中,久而久之,熟能生巧,出剑便能刺到苍蝇,渐渐神与意会,从这些击刺苍蝇的剑招之中,悟出一套剑法来。使这套剑法的时候,一直坐着出恭,岂不是臭气难闻么?”
旁边仪琳原也一直记挂着他说的剑法,想他年纪轻轻就能创出一路剑法来,本来好生佩服,此时听他这个说法,忍不住笑出来,心想令狐师兄真是滑稽,天底下哪有这样练剑的。
田伯光一听,却是面色铁青,一跃之下回到桌前,寒着脸怒道:“令狐兄,我当你是个朋友,你出此言,未免欺人太甚,你当我田伯光是茅厕中的苍蝇,是不是?”他把单刀拍在桌上,“好,咱们便大家坐着,比上一比。”
他目露凶光,分明已动了杀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