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十六章 治伤
衡山城里小雨如酥,他们在酒楼门口取了几把油纸雨伞,这时已近黄昏,街边卖东西的都散去了,他们找不到担架,便让林平之负着已经昏过去的令狐冲,在雨里匆匆而行。
曲洋在最前头,领着他们一路走向偏僻狭隘的小街中,行了好一会,折进一条窄窄的弄堂,左边一家门头挂着一盏小红灯笼。
他走过去敲了三下门。
有人从院子里走出来,开了门,探出头来看,瞧见老模老样的曲洋,脸上露出诧异之色。
“现在还不到开门的时候哩。”
曲洋往他手里塞了银钱,在他耳边说了几句,然后才放声说道:“你只管先开一见房来,我们有事借用贵宝地。”
那人掂了掂手里银子,喜笑颜开地道:“是,是,几位请进。”
领着几人进门,走过一个天井,掀开东厢房的门帘。
“几位这边请。”
林平之走进去,只觉得一股脂粉香气扑鼻而来。他放眼打量一下,见房中放着一张大床,床上铺着绣花的锦被和枕头。那大红棉被上是一副湘绣,绣着一对戏水的鸳鸯,颜色鲜艳,栩栩如生。
他把令狐冲放在床上。
一个仆妇走进来,笑眯眯的奉上香茶,又将几上的红烛点燃,才扭捏着腰胯出去了。
林平之这才看到那几上竖着一面镜子,旁边还有一只梳妆箱子,心想这房间怎么像是女子的闺房。
他一起身,忽然觉得踩着了什么,低下头看,床头前的地上却放着两对绣花鞋,一对男的,一对女的,那对女鞋有一只给他踩着,错开了并排的秩序。
他心里一咯噔,看向曲非烟,却见她憋着笑,也看着自己。
“这是什么地方?”
曲洋哈哈一笑。
“我就知道林小子你一定没来过这样的地儿。这地方在衡山城里可是大大有名,叫做群玉院。”
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瑶台月下逢——林平之自然知道这名字应该是出自诗仙李白的《清平调》,他琢磨着这诗和房间里的布置,心里有了猜测。
“这是......这是妓院?”
曲非烟微笑道:“平之哥哥,群玉院是衡山城里最大最好的妓院。”
林平之几乎脱口便想问她怎么知道,又想起她跟着爷爷哪里没去过,想必也来过这里,才止住话头,转而问道:“可是我们不是要借宿疗伤么?怎么到妓院来了?”
曲洋解释道:“难道还有比妓院更能掩人耳目的地方么?”
林平之恍然。
曲洋走到床边,伸手在东边墙上一推,一扇门轻轻开了。
林平之骇了一跳,没想到妓院里还有暗门。
曲非烟趴到他耳边,低声笑着说道:“这密室是给那些害怕被妻子在妓院里捉到的人用的,里边清净得很,门一关,外面的声响便听不见了。”
林平之耳朵给她吹得痒痒的,微微红了。
曲洋催道:“快把他抬进去呀,放在外面,要事被人看见怎么办?他可是华山派首徒,你想毁了他的清誉吗?”
林平之这才明白这间密室的用处,又把令狐冲背了进去。
这密室空间极小,里面只放了一张小床,也无光亮。曲非烟拿了外面的烛台跟进来。林平之借着烛光,揭开帐子,把令狐冲放到床上。
令狐冲给他们一通折腾,身上伤口又裂了几分,无意识地呻吟着。
林平之扒开他衣服,
看他身上伤口虽多,最致命的还是肩头那一刀,砍得极深,创口也很长,几乎要伤到心室。
他的医术虽然师父品评是皮毛,但多少也有一些,在那伤口四周按了按,惊奇道:“也不知那个小师父给他上的什么药,伤口的血早止住了,我且给他缝上伤口,再服些药就好了。”
当即吩咐曲非烟去找老鸨要绣花针,又让曲洋去买些羊肠,简略处理一下,穿在针上。
此时令狐冲已经醒转过来,看他在那穿针引线,含含糊糊地问道:“林兄还会绣花吗?”
林平之摇摇头。
“我是要帮你缝伤口,可能会很疼,要不我先把你点晕过去?”
不等令狐冲同意,伸手便点在他额头。
令狐冲头一歪,又睡了过去。
林平之将那伤口细细缝上,又在他身上各个伤口都撒了些郭复给的伤药,缠上白布,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几颗九花玉露丸,给他服下。
曲非烟一直坐在旁边看,见林平之处理完毕,给他擦了擦汗。
他们出了密室,把暗门合上。林平之一环顾,没见曲洋,问道:“曲爷爷呢?”
曲非烟道:“爷爷早走了,不知道又去哪里了。”
她眼珠一转,笑道:“平之哥哥,我们要不要去刘爷爷府上看看?听说各门各派来衡山的人,都给邀请到他府上吃酒去了。我们去看看青城派还在不在吧?若能碰到那个小尼姑,正好让她来照顾令狐冲。”
林平之心想令狐冲一时半会也醒不来,有这密室在,也不怕有人发现他,便应了。
两人当下动身。此时已然入夜,雨下得越发大了。
他们在大雨里尽量挨着屋檐下走,走了好一会,到了一座大宅子门前。
那宅子门口点着四盏大灯笼,十余人手执火把站在门口。此时宾客都已到场,他们不必迎客,却也没有闲谈的意思,都很认真地看守着。
林平之不由把这宅子与自家镖局做比较,发现福威镖局虽然名声甚大,到底还是不如这些大派,衡山派一个副掌门的宅子就比总局要豪华许多。
他们没有请帖,不能从正门进去。
曲非烟显然对这宅子很熟悉,拉着他绕了半圈,来到后院一堵墙前。
他们翻身进去,院子里却没人。折过几个院子,就看见大厅。两人装作从茅房回来的样子,跟着几个人混进厅里。
只见大厅之上,人声鼎沸,二百多人分坐各处,各自谈笑。
林平之扫了一眼,就看见青城派的人围坐一桌,都是些生面孔,想来都是些普通弟子。左侧一张桌旁,是恒山派的群尼,那日丽水仗义出手的两个也在其中,却不见酒楼里那个小尼姑。
他还想找张小桌坐了,曲非烟拉住他,又出了来。
“那小师父不在这里, 我们去内堂花厅瞧瞧。”
又带着他避开府中耳目,悄声来到一扇窗下。
林平之偷眼瞧了瞧,里面都是些自己不认识的人,但年事较大厅那些弟子要高,想来是各派掌门。
他一一看过去,没见余沧海,只看到一个青城派的弟子,想来就是四大弟子硕果仅存的一个,叫做洪人雄的。看来余沧海也怕辟邪剑谱有失,连夜走了。
那个小尼姑也在里面。
花厅里的大桌子前,还摆了两具尸首,一个是酒楼里那个一开始向田伯光动手的青年男子,一个却是罗人杰。
他们在窗外偷听,隐隐约约听见有个师太叫那小尼姑仪琳,才知她法名。
再听下去,却是仪琳在解释酒楼里的事。她也果然信守承诺,说到他时,只以平回雁这个假名称呼他。
那洪人雄显然已经知道了酒楼里的事,只一再逼问仪琳他的下落,几个掌门也附和着要她说。
仪琳实话实说不知道,他们还兀自不信。
林平之脸上怒色一沉,心想余沧海不在,你这个洪人雄还敢放肆,说不得要先拿你治一治我心头的伤,摸出钢珠,瞄着他眉心,抬手便是一下。
花厅里众人还在说话,只见一道黑影从西首纸窗外闪进来,打在洪人雄头上,一下竟给直接砸死了,满座骇然。
在座都是高手,应变奇快,纷纷抽出兵刃,破窗而出。
只见一个青面獠牙的人影,坐在假山之上。
天色昏暗,众人看不清他具体面具,只不知是人是鬼。
